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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不知青橙如何了。(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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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身上穿著明黃中衣,從司衾尚宮手裏扯過黃直地納紗織錦袍子,披在肩上,連鞋也未穿,急匆匆往外頭走。 吳書來手裏端著一雙藍緞涼裏皂靴,弓腰疾步隨在後頭,謹小慎微道:“萬歲爺,請穿禦靴。”皇帝一頓步,後頭儀仗便紛紛剎住,喘息不定。皇帝擡起一只腳,問:“怎麽回事?”

吳書來跪地伺候,道:“啟稟萬歲爺,據純主子底下侍奉衣冠的佩兒說,純主子傍晚吃過晚點心,扶著海安往禦池邊散步,回來時,不小心在翊坤門前摔了跤,純主子喊肚子痛,可宮門上了鎖,皇後那兒又已安寢,直房的人不肯往裏傳…”

皇帝喝道:“胡鬧!”裏外的宮人皆屏聲靜氣,不敢吱聲,吳書來嚇得渾身哆嗦,接著道:“奴才鬥膽做主,使人往禦醫院傳了話,想必此時已有太醫往翊坤宮去了。”皇帝面色稍稍平緩,道:“朕去瞧瞧。”又道:“讓人把舒嬪送回去。”

聖駕至翊坤宮時,四下已覆燃宮燈,瀲灩火光將甬道照得通明。數十禦醫輪流在西間把脈,皇帝候在東間,隔屋聞見呻吟之聲,心緒焦灼,坐立不安。過了大半時辰,院使王大人率四五位禦醫吏目跪至禦前稟告,道:“純主子原還有小半月的產期,今兒摔了跤,身上並不見傷,卻撞了肚子,破了羊水,若是止不住,只怕得用藥催產。”

皇帝不似往日從容,暴躁道:“那還不快去擬方子!”王大人楞了一楞,遲疑道:“眼下情勢危急,用藥稍有不慎,便會危及性命。再說,純主子熬了半會才宣召太醫,耽擱了時辰,如今…”他年老啰嗦,勤懇自保,皇帝目光玄寒,冷冷道:“少說廢話,純嬪若是有什麽三長兩短,你提著頭來見朕便是。”

王大人嚇得喪魂失魄,道:“實在是兇險萬分,奴才不得不早作謀算。”又停了一停,方道:“如果事出意外,皇上想先保純主子,還是先保皇子。”皇帝腳上一虛,往後退了兩步,跌坐在炕沿,仿佛喘不過氣來,梗著喉嚨道:“你說什麽?”王大人斂了斂神色,鎮定道:“臣等怕事有意外,想請皇上示下,是先保純主子,還是先保皇子。”一字一句如爆竹一般,在皇帝腦中轟然炸開,劈裏啪啦的在他心底翻滾,溢出從未有過的驚惶恐懼。

吳書來十來歲開始伺候皇帝,聖心如何,也能揣摩一二。皇帝威嚴,人前總是淡然若定,如此惶然失措,連吳書來也只見過兩次,一次是二阿哥薨時,另一次,就是眼下。

王大人見皇帝躊躇,不敢催促,只管伏地叩首。簡玉衡亦是心如火焚,跪走上前,沈聲道:“皇上,純主子年紀尚輕,往後還有妊娠機會。孩子雖是皇家血脈,但一生下便沒了母親,也實在可憐。請皇上三思而行。”

皇帝恍然回過神,心裏絞痛得厲害,咬牙切齒道:“你們跪著做什麽,還不趕緊去救人!朕說了,純嬪若有什麽三長兩短,你們一個一個都別想脫開幹系!”此言一出,底下禦醫紛紛連滾帶爬的起身,往外廳商議用藥。至午夜,才將熬煮的藥餵與青橙,皇帝又下旨開了宮門,請了穩婆入宮,待一切安當,已是天亮時分。

吳書來見皇帝一宿未睡,上前道:“萬歲爺,您好歹瞇一瞇眼罷,呆會子還要召見朝鮮使臣,您…”話猶未落,皇帝瞪著猩紅的雙眼,道:“純嬪如何?”吳書來道:“穩婆已經進去,開水湯藥都已備好,辰時末分當能生產。”皇帝點點頭,動了動僵直的身體,道:“宣人伺候洗漱。”吳書來還想勸皇帝假寐片刻,皇帝卻已趿鞋下炕,遂躬身而退,往廊檐垂立的宮人打了手勢,不出半會,便有人端著金盆巾帕入屋。

皇後晨起時聽見風聲,心中一驚,召來直房的人狠狠訓罵了一頓,各賞了二十板子,方急匆匆坐了肩輿往翊坤宮去。皇帝沒得心思與她計較,只道:“你在這裏守著純嬪,有什麽事只管叫人往乾清宮稟告,前朝有事,朕不能耽擱。”皇後應了,道:“皇上放心去吧,一切有臣妾在,必不讓純嬪委屈。”

皇帝嗯了一聲,喝過泡得醇醇的君山銀針茶,已然褪去疲乏,精神爍爍的往外走。到了門檻,卻又回身,望著西屋隔間用的花梨木透雕藤蘿松纏枝落地罩,門扇上新換了銀絲鐫花的湘竹簾子,有宮人進進出出,角上一掀,便隱約可見裏面人影憧憧。偶爾有兩聲呻吟傳入耳中,他心裏就像撕肝絞肺般鈍痛。

皇後瞧他怔忡不寧,遂柔聲道:“皇上,該上朝聽政了。”皇帝默然不語,久久凝望著那簾子,半響方轉身起駕。待天光大亮,高妃、嫻妃、順妃等人齊齊前來探望,幾人面上和善憂慮,心底卻各有打算,低聲在外頭敘話。

乾清宮檐下設有中和韶樂,殿內站滿了大臣、王公、朝鮮使臣,皇帝入席,樂聲齊整奏起,滿朝文武三叩九拜,恭請聖安。皇帝身穿黃緙絲片金邊單朝袍,上戴絨草面生絲纓冠,面上淺淺含笑,入了龍座,方拂袖道:“平身。”眾臣齊聲謝恩,氣勢威武,使喧鬧之聲久久盤旋於殿宇間而不息。

可此時此刻,皇帝心裏卻只有一個念想:不知青橙如何了。

舒嬪幾乎夜未成眠,晨起用了早膳,就眼巴巴的使人去翊坤宮打探。屏退眾人,只留了姣月和湘兒在跟前,她怒氣沖沖指著湘兒道:“都怪你出的好主意,皇上在翊坤宮守了一夜,必是將純嬪放在心底裏了,今兒一過,怕是要追根究底的查。”

湘兒唬得誠惶誠恐,慌忙跪了,道:“主子別太過憂心,此事做得縝密,無人知曉,查也查不出什麽來。更何況,有嫻主子在上頭擔著,總不至落到您身上。”姣月捧了碗清心茶遞與舒嬪,寬慰道:“湘兒說得有理,咱們只是在地上漏了點豬油而已,早上奴婢已安排人去灑了草灰清掃過,憑他怎麽查,也查不出什麽來。”

舒嬪聽著,籲了口氣,道:“可辦得妥當?”姣月篤定道:“主子放心,是翊坤宮直房的小丫頭做的,她也只知後果,不知前因。半大的人,誰都註意不到,手腳靈活得很。”舒嬪抿了兩口茶,坦然許多,道:“宣肩輿來,我也去翊坤宮瞧瞧。”

青橙痛了一夜,早已精神全無,連喊叫的力氣也沒有。到辰時中分,被海安強灌了半碗雞湯,方能開口說話。第一句便是:“皇上呢?”

海安道:“皇上在東間守了主子一夜,眼睛都沒合一下,就去上早朝了。”頓了頓,擰了溫熱的巾帕撫去青橙額上汗珠,道:“主子加把勁,皇上掛念主子,連奴婢也看出來了。皇上還下了旨意,即便舍去皇子,也要保主子周全。”青橙心中甚慰,蒼白的唇際隱約露出些許笑意,道:“不怕,船到橋頭自然直。”

皇帝憂心,總是揮手讓吳書來稟話,朝臣不知後宮的事,皆是納悶。到了辰時末分,才有內侍從側門入,歡天喜地的跪在地上,叩首道:“恭喜皇上,純主子生了,是個小阿哥。”眾臣大悟,紛紛起身恭賀,皇帝卻心底一沈,問:“純主子如何?”

吳書來知道皇帝的意思,喜上眉梢道:“啟稟皇上,母子平安!”皇帝這才揚眉大笑,似乎亟不可待,提步便往外走,半會也不肯停留,他揚臉朝眾臣子道:“都散了吧。”

坐了八人臺的涼轎,皇帝猶還嫌慢,催促了數回。到了翊坤門,下了轎,不管吳書來攔阻,幾乎小跑著進去。皇後率領眾人迎了出來,擋了門前,道:“臣妾恭喜皇上喜得三阿哥。”皇帝已然掩不去歡喜,道:“朕去裏面瞧瞧純嬪。”

皇後卻立著不動,道:“宮中規矩,產房乃淫穢之所,皇上不宜入內。況且——”她話鋒一轉,道:“純嬪也承受不起如此聖恩,請皇上三思。”

吳書來跪在地上,哭喪著臉道:“要是讓太後老佛爺知道,純主子可就為難了。”皇帝往屋裏看去,屋中裏裏外外的站滿了人,想著她已無礙,仿佛是從噩夢中清醒,渾身都覺舒坦。他笑道:“皇後說得是。”停了停,又道:“可要勞煩皇後好好照料幾日。”

皇後恭謹道:“純嬪的孩子就如同臣妾的孩子,臣妾是嫡母,必然盡心盡力的照顧她們母子,皇上盡管放心罷。”她眉眼含笑,似乎比自己生了孩子還要高興,笑道:“後宮的事,皇上不必操心了,您還是好好為三阿哥擬個好聽的字罷!”說著,周圍的人皆附和著笑起來。

高妃道:“純嬪是有福澤之人,如此大難,又是早產,竟能平安渡過,可見世上真有神靈保佑。”嫻妃連連點頭,道:“這話對了,老佛爺吃齋念經,就是為著保佑後宮眾人,今兒算是佛祖顯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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