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沒人說？每天張誠拿過來的奏章可一點都不少。”

朱翊鈞說著就往那邊看了一眼, 鄭韻跟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看見桌上還有一摞奏折堆在那兒的。

“皇上沒看嗎？”

她忍不住問了一句, 剛一問完，他又開始咳嗽起來，她伸手給他順氣, 等停下來後，朱翊鈞才道：“也沒什麽重要的事情, 無非就是請立太子和一些其餘的雜事。”

太子這件事情，朝堂上已經說了許多年了, 但他一概都置之不理，仿佛並沒有早立儲君的打算, 她聽見這些, 也就不問那些了，反正有大事都有他在前面頂著。

問多了，反而讓他心裏更加煩心。

在這裏待了一會兒, 盯著他喝了藥之後，鄭韻就準備回去了，剛說出來, 朱翊鈞就往外面看了一眼：“天色還早, 再坐一會兒吧, 陪朕說說話。”

“皇上想說什麽？”

朱翊鈞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輕聲道：“皎皎可想當皇後？”

鄭韻先是楞了一下，隨後看見他並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沈默了一會兒才道：“也想也不想。”

見他只是看著她, 鄭韻拉過他的手，才道：“剛開始的時候，我覺得皇上是個很好的人，我只有留在皇上身邊，才能好好地過日子，那時候只有一點喜歡，但是後來皇上對我很好，我覺得我大概是愛上皇上了，我沒有想過要坐上皇後的位置，皇貴妃的位置就已經很高了，但是有機會的話，我也想的。”

她說到這裏，擡頭看著他，眼中噙著水光：“因為這樣，我就是皇上名正言順的妻子，不是妃妾，是妻子。”

“皎皎……”

“但是我也很懶，當皇後要管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想去管那些瑣事，只想一直陪著皇上，活著的時候陪著，死了的時候也陪著，只要皇上心裏有我，一個皇後之位又算得了什麽？”

況且，她也未必有那個管理後宮的能力，她知道自己的能力，小聰明有一點，但做不到絲毫沒有偏頗的管理後宮，至少做不到像先皇後那樣。

朱翊鈞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一笑：“皎皎做不做皇後，都是我的妻子，不是妃妾。”

“不過朕想給你更好的，況且……”

朱翊鈞正想說下去，突然就聽見張誠在外面道：“皇上，延禧宮那邊傳來消息，皇長子傷心過度，暈倒了。”

鄭韻聽見這個消息楞了一下，瞬間就回過神來，朱翊鈞皺了皺眉，讓張誠進來後才問：“怎麽回事？”

張誠餘光看見皇上和皇貴妃坐在一起，低頭道：“延禧宮那邊傳來的消息是說，皇後娘娘仙逝後，皇長子便傷心不止，今日突然就暈過去了。”

朱翊鈞面色不大好看，只沈聲道：“朕知道了，叫太醫過去看看。”

“是。”

張誠見他沒有要過去的意思，只有應了一聲便快速的退了下去了，到了外面才嘆了一口氣，恭妃還是太著急了，這皇後娘娘才剛去呢，榮昌公主都好好的，怎麽皇長子反而傷心的暈倒了。

殿內，鄭韻看了一眼沈著臉坐在那裏的朱翊鈞，想了想才道：“皇上還是去看看吧，皇長子身體本來就不好，又還是個孩子，這個時候病了，肯定是希望皇上過去看看的。”

“有太醫過去就沒事了，他雖然身體不好，但是也沒有不好到這種地步，這背後是為了什麽不是清清楚楚的？朕去不去倒是沒有必要了，左右不過是做給別人看的罷了。”

鄭韻沈默了一會兒，見他真的沒有要過去的意思，嘆了一口氣，心道這可不是她攔著不讓他去見孩子，實在是這件事情做的太明顯了。

延禧宮內，恭妃看見張成帶著太醫進來，不由得往後面看了一眼，沒有在看到人，才回過頭來：“張公公怎麽過來了？”

“皇上知道皇長子身體不好，特意吩咐了太醫來瞧瞧。”

“那皇上呢？”

恭妃下意識的就問了一句，張誠停頓了片刻，才道：“皇上在乾清宮呢，皇後娘娘仙逝，皇上心中難受，是以並沒有親自過來。”

“是這樣啊……”恭妃笑了笑道：“皇後娘娘對我們一向寬容，這突然去了，確實是叫人心裏難受……”

說著還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張誠並不多話，說了幾句話就帶著太醫去給皇長子診治去了。

恭妃落後兩步，身邊的丫頭低聲道：“娘娘，皇貴妃分明就在乾清宮內，張誠卻不說，皇上也是，怎麽也不來看一看皇長子，卻陪著皇貴妃？皇長子怎麽說也是皇上的親兒子，況且往後而言是要當……”

“別胡說！”恭妃斥責一聲，宮娥不敢再說話，低著頭。

恭妃往前面看了兩眼，心裏已經明白了，這一次做的太明顯，皇上定然是明白，但是這沒什麽，只要外面得人知道了就好，他兒子因為嫡母的死傷心過度，是大孝。

皇後去世，皇上這幾年連宮內的人都不怎麽碰，應當也不會再迎皇後，這個時候整個宮裏就只有她和皇貴妃有兒子，只要她的兒子當上了太子，皇後之位也不會遠，就算是沒有皇後之位，只要兒子是太子，那也不怕了。

“我聽說這幾天皇上都沒有去上朝，對外說的是思念皇後，但此時皇貴妃在那邊一直待著，到底不妥。”恭妃淡淡的說了一句。

身邊伺候的人只沈默了一瞬立刻就明白了，低了頭低聲說了一句：“婢子明白了。”

恭妃淡淡的應了一聲，往裏面去，太醫已經在給朱常洛把脈了，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孩子，眼中閃過幾分心疼，但也沒有其餘的辦法了，她忍了十年，實在是不能再忍下去了。

皇貴妃的位置已經很尊貴了，就怕皇上這個時候生起了把皇貴妃扶為皇後的心。

若是事情已成定局，就沒有施展的餘地了，只能趁現在還有機會，賭一把吧，總不能一輩子都這麽忍下去，那要多久才是個頭兒啊？

鄭氏進宮的時候她是恭妃，如今鄭氏都已經是皇貴妃了，她依舊是恭妃，論起出身，其實也都差不多，都不是什麽大富大貴，書香門第的人，憑什麽呢？

這件事情很快就傳了出去，最後流傳的版本就變成了皇長子孝心可嘉，為了先皇後甚至傷心的暈了過去，而在這期間，皇貴妃在乾清宮迷惑皇上，致使皇上不早朝。

鄭韻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看了一眼戰戰兢兢的流雲，然後才道：“怕什麽，這麽多年來，我又不是沒有聽到過這些話，也不是第一次聽見了，沒什麽大不了的，只是皇長子的孝心倒是傳的誰都知道了。”

她說完就笑了笑，轉過頭來看了一眼旁邊和姝姝在一起玩兒的榮昌公主，心道這小姑娘和姝姝在一起，倒是開朗了很多，只是聽坤寧宮那邊伺候的人說，晚上還是能聽見低低的啜泣聲。

想來是白天的時候沒有表現出來吧。

看見點點和萌萌兩只被兩個小姑娘抱在懷裏，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子。

她回過頭來對著流雲道：“這些事情暫時就不要說了。”

“是。”

鄭韻這才起身，走到兩個小不點身邊，揉了揉榮昌的頭，笑著道：“你很喜歡點點？”

榮昌公主看了一眼被自己抱在懷裏的白色肥貓，仰著頭道：“點點很聰明，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往後沒事兒的時候，都可以過來玩兒，也不用特意說，想來就來。”

“嗯，謝謝皇貴妃娘娘。”

見她一舉一動都仿佛懂事的很，鄭韻笑了笑：“不用謝。”

又看向姝姝：“你們去外面玩兒吧，註意一些。”

“好。”

於是，兩個性格都有些安靜的姑娘，攜手往外面去，點點被榮昌公主抱在懷裏，兩只爪子搭在她的肩上，可憐兮兮的看向站在後面的主子，萌萌搖著小屁股跟在姝姝後面，時不時的擡頭沖著被抱的肥貓喵一聲。

等她們都出去了，鄭韻才回過神來，流雲連忙扶著她，道：“榮昌公主看起來比前些天好多了，娘娘現在可以安心一些了，您肚子裏還有一個小皇子呢，可不能一直這麽操心。”

“你怎麽就知道是個小皇子？”

鄭韻笑了笑，下意識的伸手附在肚子上，嘆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該期盼他是個男孩兒還是個女孩兒了。”

漵兒的性情不適合當儲君，皇上又怕別人當了儲君，往後會對她不利。

這麽多年來就這麽一直頂著壓力，她想想以前的想法，現在想來，若是她只當個透明人在宮中，想必恭妃和皇長子最後定然不會為難她，可現在卻一定不是了。

況且，就算是她和皇上一起死了，還有孩子呢。

可這個孩子，還在肚子裏呢，若是一生下來，就頂著壓力，要怎麽開心呢？

“等生下來就知道了，現在想多少也沒有用處。”她想著，又說了一句，不管怎麽樣，只盼著孩子們都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娘娘說的是。”流雲笑著道。

……

朝上請求立太子的聲音突然就好像是爆發了一樣，而且從先皇後仙逝後開始整整三個月的時間，都沒有停息過，而這裏面，大多數都是支持朱常洛的。

皇後沒有嫡子，朱常洛就是長子，理應是儲君，更何況前段時間那孝心的名頭傳了出去，朝堂上的那些文官一時之間更加覺得這個太子之位只有他合適。

這日，鄭韻正看著自己已經有一點凸起的肚子出神，就聽見後面有腳步聲傳來，宮人們都沒有說話，但她就是知道是他來了，轉過身見果然是他，只是臉上的神色不大好看，陰沈沈的樣子，以前很少見，這段時間卻很常見了。

她笑著拉著他去一邊坐下，才道：“我猜皇上又是為了儲君的事情傷神，這件事情也不是一時片刻的事情了，皇上也知道那些文官的性子，怎麽還生氣？你氣壞了身子，他們又不用負責？”

朱翊鈞看了她一眼，才道：“放心，那些個迂腐的老頭，也做不了決定，說來說起就是那一招死諫罷了。”

鄭韻聽完，忍不住道：“其實那些說說的也沒有錯，早立太子，鞏固國本，況且皇長子學問不錯，又有一片孝心，算是最好的人選了。”

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漵兒的那個性子根本就不適合當皇帝哦，總不能真的讓他一國之君，為了她什麽都不顧了吧……

況且就算是等著肚子裏這個，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知道以後是什麽性子。

“皎皎真的是這麽想的？”

朱翊鈞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鄭韻淡淡的道：“當然不是。”

“我自然是想要自己的孩子上去，到時候才能護得住自己的人，況且上次的事情，我和恭妃已經結仇了，我自然不希望她的兒子以後管著我的孩子。”

她說著就冷哼一聲，斜眼看著身邊的人：“但都是你兒子，這種事情，你自己做決定就好，說來說起，皇長子性情不錯，若真是選了他，應當也沒什麽問題。”

現在宮裏就皇長子和漵兒，也沒有別的人選了。

“而且，我不希望皇上每天為了這些事情勞神，人的精氣神是有限的。”

“皎皎放心，這不過是一件小事，你只管安安心心的養胎，其餘的事情朕會解決。”朱翊鈞看了她一眼，這段時間她突然就開始孕吐，臉上時時刻刻都是蒼白的，還要操心這件事情，讓人擔心。

他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心中突然就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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