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回來啦。”

這日，林謝一進家門就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林母，脫下外套坐到了母親身邊。

林謝的外公在退休後陪女兒在A市住了幾年，之後在環游世界後執意回了鄉下老家，守著發家之前和亡妻住的小平房度過了餘生。

老家是鄰省一個叫青山村的小村子，林謝在七歲直到十八歲外公去世這十多年間每年暑假都會去青山村住一個月陪陪外公，只是外公去世後他出國留學，加之外公最後葬在了A市，之後他再也沒去過了。

林母則是每年在她父親忌日那段時間會回去住幾天，雷打不動，今年便照慣例回了青山村小住。

只是，這次回家後她的臉色卻不是很好看。

林母惆悵的嘆了口氣，努力扯出一個笑臉拍了一下林謝的腿：“去找晚舟了？”

“嗯。”

“還沒把人追回來？”

林謝回想了一下最近幾天和餘晚舟相處的情形，失笑:“正在努力，嗯……有進步。”

“你要對人好點知道嗎？”林母又嘆了口氣：“是咱們對不住人家，你的少爺脾氣可不能對他發。”

林謝攬住母親的肩輕輕地搖了搖：“我知道。”

林母靠在兒子的肩上休息了一會兒，垂著眼開口：“你外公家那要拆遷了。”

拆遷？

林謝這才知道母親興致不高的原因，心底也有些悵然。

他和母親在老家住的時間並不久，但那畢竟是林謝外公外婆的故居，對他們的意義非同一般，現在殘留著記憶的地方要被拆了，心裏就像是缺了一塊似的。

餘晚舟剛開始被帶到青山村的時候其實很不高興，村子裏沒有他在市裏愛玩的游樂場，沒有玩具，沒有熟悉的小夥伴，交通還不方便，他那時能玩的，只有外公鄰居家那個小娃娃。

鄰居家男主人姓餘，女主人姓趙，小夫妻是從外地搬來青山村的，據村裏人說夫妻倆是私奔來的，所以在青山村附近無親無故，所幸村裏的人都樸實，對他們一家人頗為照顧。

餘家夫妻倆有個獨生子，剛剛兩歲，娃娃小名叫鬧鬧，大名不詳，林謝現在回憶起來才發現從來沒有聽過別人叫鬧鬧的大名，自己也從來沒想過要問。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鬧鬧還是個白白的小胖子，一笑露出一嘴牙，小胖子似乎對林謝有著天然的親近，在爸媽牽著他讓他叫哥哥的時候，邁開小短腿撲進了林謝的懷裏，不甚清楚的叫了一句：“狗狗。”

林謝看了一眼鬧鬧家養的那只黃毛狗，很記仇的揉了一頓鬧鬧的肉腮幫子。

鬧鬧很對得起他的名字，一瘋起來真的和瘋了沒區別，他已經會比較流利的講些日常用語，並且會覆述大人們講過的話，所以在見過幾次村子裏的人晚飯後散步乘涼的畫面後，鬧鬧牽著媽媽的手“咚咚咚”的敲響了林謝臥室的門：“狗狗，散步！”

原本不想出門的林謝不勝其煩，氣鼓鼓的跟著鬧鬧去大路上散步，偏生小胖子年紀太小還看不懂人臉色，親親熱熱的牽住了林謝的手，一會兒之後又自己撒開了，開始…瘋跑。

穿著拖鞋的林謝：“……”根本追不上。

鬧鬧一直在跑，並且大有一騎絕塵的架勢，甚至在跑出一段距離後又折回來半截：“我等等你們。”

林謝：“……”好想揪住小胖子揍一頓屁股。

鬧鬧又來回跑了好幾趟，林謝和餘媽媽一直追在他身後讓他別跑了，摔著疼，奈何鬧鬧自己就算已經跑得直喘粗氣依舊撒丫子狂奔，並且邊跑邊笑。

林謝懷疑他和餘媽媽說的話鬧鬧其實一句也沒有聽進去。

最後，林謝和餘媽媽兩面夾擊終於把鬧鬧撈進了懷裏，鬧鬧喘的不行依舊在笑，林謝忍無可忍輕輕地給了鬧鬧小屁股一巴掌。

沒覺得疼以為林謝在和他玩的鬧鬧，笑的更開心了。

林謝有很長一段時間覺得鬧鬧是來克他的，小孩子醒得早，老人也醒得早，於是鬧鬧會在早上六點多被林謝外公抱進林謝的臥室，丟到他的床上充當人體鬧鐘。

林謝在睡覺沒關系，鬧鬧很會自娛自樂，跪趴在床上把臉貼近林謝的，伸出肉呼呼的手指數他的睫毛，數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又坐起來，四處看看，把林謝的身體當做小山左右翻，幾個來回之後又爬回林謝的枕頭邊，一下一下摸林謝的臉。

林謝睜眼的時候看到的畫面就是鬧鬧一邊摸他的臉一邊笑得眉眼彎彎，原本高漲的起床氣一下子洩了，林謝郁悶的嘆氣，暗忖：幹嘛對我笑，都不好意思揍你了。

之後的幾年，林謝每年都要過一個月像這樣睜眼就會看到鬧鬧的早晨，慶幸的是鬧鬧大一些之後就不會爬到床上動手動腳的騷擾他，而是就這麽趴在他身邊等他醒來。

再之後，鬧鬧就不會擅自進林謝的臥室了，只是還愛粘著他，跟在他後邊當跟班，好像他就是偏愛這個從遙遠的城市裏來的漂亮小哥哥。

鬧鬧看著林謝從一個孩子長成一個成年人，林謝則看著鬧鬧從一個白白的小胖子長成一個黑不溜秋的瘦子……

每天在外面到處玩的人不要指望他會白。

林謝在青山村的最後一個暑假是他高二升高三那年，外公的身體情況不容樂觀，林謝的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兒去，就算是鬧鬧跟他在身後努力的安慰他他也沒露出一個笑臉。

青山村的池塘很多，這天林謝散著心就到了一個池塘旁邊，鬧鬧一如既往跟在他三步之後。

前一天剛下完一場大雨，泥土濕滑松軟，憂心於外公病情的林謝一時不察，就這麽摔進了旁邊的池塘裏。

水不深，也就一米五左右，奈何林謝是個旱鴨子，掉進水裏無從分辨水的深淺，於是，只剩撲騰的命。

鬧鬧想都沒想也跳了下去，從背後抱住林謝，把人拽到了池塘邊，觸到池邊的青草林謝才冷靜下來，把鬧鬧推上了岸，隨後自己也爬了上去。

“哈哈哈哈哈哈！”鬧鬧完全不在意剛才的危險，指著林謝的褲腳大笑，一如既往的見牙不見眼。

被他一笑林謝原本想說的話也咽了回去，無奈的把咬住自己褲腳的小烏龜扯下來，怎麽也弄不明白這烏龜有什麽想不開的要來吃人褲腳。

扯下烏龜林謝才去看鬧鬧，這一看臉色沈得發黑：“頭上磕破了還笑？”

“誒？”鬧鬧楞楞的抹了一把額頭，只見手上沾了不少血，才恍然道：“破了啊，難怪有點疼。”

泥土裏有時會有些碎的磚塊瓦礫混在中間，林謝想大概是剛剛自己掙紮的時候不小心讓鬧鬧撞到了碎磚塊才會坑破了頭，頓時又自責又心疼。

“還有哪兒疼？”

鬧鬧想了想才說：“腳。”

林謝簡直不知道該繼續心疼還是該生氣了，順手把烏龜塞進鬧鬧的懷裏，起身在他身邊蹲下“燉湯，補的，上來吧，我背你回去。”

鬧鬧毫不猶豫，樂滋滋的爬上了林謝的背，哥哥可是很久沒有背過他了。

兩人回家之後不出意外一陣兵荒馬亂，被押著洗了熱水澡換了幹凈的衣服，又給鬧鬧額頭上劃破的口子消毒上藥，所幸口子只是長了些，看著恐怖實際卻不深，沒有他們想象的嚴重，林謝這才放下心。

這天兩人都被罵的很慘。

之後林謝父母給餘家送了不少禮物感謝鬧鬧救了林謝，兩個孩子依舊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繼續玩，那只烏龜則被鬧鬧養了起來，林謝見了心情十分覆雜。

暑假結束之前林謝回了A市，升入初中的鬧鬧提前開學，收拾行李開始住校。

於是，林謝外公去世的時候鬧鬧在學校沒能回來，外公去世後林謝準備出國，沒時間回青山村。

兩個玩伴沒有道別。

在國外的前兩年林謝偶爾還會想起鬧鬧，之後學業、工作、戀情占據了他全部的身心，他再也沒有想起過他，直到現在，他記起那個黑瘦的、一笑起來就露出一嘴白牙的孩子，覺得自己實在是健忘，以及，冷漠。

“鬧鬧過得還好嗎？”

林謝突然問起鬧鬧，林母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神色更添哀戚：“那孩子……那時候你還在國外不知道，我也忘了跟你說，鬧鬧高三那年的春節，周嬸說有天晚上聽到你餘叔叔夫妻倆在和鬧鬧吵架，她覺得擔心就去看看，聽到你餘叔叔說什麽不改就從家裏滾出去，鬧鬧就回他改不了，你趙姨邊說哭邊說造孽。”

“周嬸覺得大過年的有什麽不能好好談的就勸架，可能是有旁人在吧，他們一家三口也不吵了，鬧鬧摔了門就回了臥室。第二天他們原本是要去你餘叔叔朋友家吃喜宴的，鬧鬧還在氣頭上就沒去，怎麽知道他們夫妻倆回家的路上碰上了酒駕司機……”林媽媽深吸了一口氣紅了眼眶，顫抖著說：“全沒了。”

林謝的心一下子沈到谷底。

林媽媽平覆了心情繼續說：“村裏人幫夫妻倆辦了喪事，鬧鬧在靈前一直跪到父母出殯。他爸媽之前一直說希望他能考個好大學，能有出息，所以喪事結束之後，本來那麽愛玩愛笑的孩子每天就板著臉在家看書做題。周嬸說他們只知道鬧鬧最後考了個外省的名牌大學，具體在哪兒鬧鬧沒說，後來，他就拿著父母的積蓄和肇事司機的賠償金，抱著他養的烏龜去上大學，之後再也沒有回過家。每年，就給周嬸他們打些錢，請他們幫忙收拾家裏的屋子，清明祭拜的時候幫他爸媽也燒些紙錢。”

“可惜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鬧鬧已經離開了，也不好查他去了哪兒，不然就該把他接回來，也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外要吃多少苦。”

說到後面林母泣不成聲，林謝攬著她安慰了好一陣才平靜下來，最後林謝答應她抽空去青山村處理拆遷的事情，才各自回房休息了。

躺在床上，林謝的腦中好像有什麽呼之欲出，可是今天聽到的信息太多，他一時理不清，只好在黑暗中望著天花板，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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