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領養一只小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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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蔣嫣,今年12歲。

是這次中越邊界跨國人口販賣案件中的受害者之一,也是唯一幸存下來的中國女孩。

4月30日,開庭日。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黎洛。僅僅23歲的年紀,他就已經是事務所國際部的精英律師了。此次庭審中,他以犯罪嫌疑人辯護人身份出庭。

“被告對於檢方指控的第1號,2號,以及38號證據有無質疑或補充?”

審判長一襲墨色法袍,坐在審判席的正中央,嚴肅的神色不怒自威。

“……”犯人低著頭,看著我輕蔑地扯了扯嘴角,狹長的眼睛裏閃過一抹冷酷的光芒。

我死死盯著被告席上那個冷漠的兇手,雙手在桌下漸握成拳。

殺害了13名被拐的女孩之後,我不知道他還能有什麽理由為自己申辯。

還有我,三年前拜他所賜,服下不知名的藥物後聲帶損壞,再也不能開口說話了。

“辯護人有無質疑或補充?”審判法官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我補充兩點。”一個低沈好聽的男聲在辯護席上輕輕響起。

我循聲望去,黎洛不卑不亢地緩慢擡頭,註視著法官淡淡開口,聲音裏有種讓人信服的魔力:“第一,針對13名女孩的殺害行為被告已供認不諱,在此不做贅述。但我方認為嫌疑人在與受害人蔣嫣發生肢體沖突的過程中自行停止攻擊,中止了犯罪行為且未造成嚴重後果。此情節符合中止犯罪,懇請法官量刑加以斟酌考量。”

“第二,在羈押期間,嫌疑人認真交代自己的犯罪事實以及同案犯的下落,認罪態度良好;並且積極檢舉組織中之前的走私毒品犯罪事實,配合警方偵破案件。符合立功條件,酌請法院從輕處理……”

辯護席上的黎洛表情淡漠,波瀾不驚地運用專業知識討論著一件和他毫無關系的事情。

可是他嘴裏說的,卻不是此刻我想要聽到的話。

一個殺人無數的兇手,還有人願意為他做罪輕辯護,這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事情。

黎洛的話像尖刀般字字穿心。原來,律師可以這樣殘忍。

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

辯論環節尚未結束,我已按捺不住激憤地心情泣不成聲。拳頭一下一下大聲搗著冰涼的桌面,若不是法官制止我,我可能真的會忍不住沖上去擾亂這種毫無感情可言的冰冷程序。

期間,黎洛柔和的目光有意無意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不忍同情、無可奈何,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深邃情緒。

可我不需要這些,我最需要的就是讓犯人認罪伏法!

兩小時後,庭審結束。哭累了的我蔫蔫地趴在審判庭外的皮沙發上,無精打采地看著三三兩兩、西裝革履的人夾著文件陸陸續續往外走,鼻子時不時還抽搭一兩下。

“還在哭?”一雙筆直修長的腿擋住了我的視線,然後說話的人緩緩蹲了下來,我擡起頭視線剛好撞進他深邃柔和的目光裏。

黎洛!哼!我才不想理一個是非黑白不分的人呢!

我倔強地扭過頭去,黎洛拿著紙巾的手指已經觸到了我哭花了的臉上,輕輕擦幹我眼角的淚痕:“別哭了。”

黎洛眉眼溫和,看著我怒不可遏的樣子無奈笑了笑:“我只說了幾句話而已,值得你這麽傷心?”

我氣鼓鼓地鼓起腮幫子瞪著他,下一秒擡手一把扯過他手裏的紙巾狠狠丟在地上:我才不會為一個黑心律師的話傷心!

他怎麽好意思在說了那麽多傷害我的話之後,還跑來這裏充好人呢?

黎洛也不生氣,反而被我幼稚的舉動逗笑了,看著我的目光裏多了幾分喜愛。

陽光從背後的透明玻璃窗灑進來,將他整個人的線條襯托得更加柔和。

“法庭上必要的程序是要走一走的。”黎洛的唇角始終向上彎出一個淺淺的弧度,黑色的瞳仁裏倒映出我生氣的樣子。

“我雖然那麽說,但並不代表我就認為他不該受到法律的懲罰。這是職業道德,我需要對每個當事人負責。”

我:“……”

“況且,就他已經犯下的罪行來看,憑幾句話能扭轉乾坤的可能性幾乎為零。我這麽說,你會不會開心一點了?”

我:“……”

我有些不解,黎洛說這些到底是想表達什麽。大人們說話總是很保守,什麽幾乎、好像之類的,一點都不直白。

於是,掏出隨身攜帶的寫字本,我歪歪扭扭地用鉛筆開門見山寫下一句話,舉在面前給他看:

“他會進監獄嗎?”

“會。”

“那……你辯護會輸嗎?”

黎洛笑著點頭:“也會。”

“那你為什麽幫壞人?”

我咄咄逼人地一句接著一句質問,黎洛索性抽走了我手裏的小本子,他轉頭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陽光,避開了我認真追問的目光。

幾秒鐘的沈默裏,他薄唇開合,卻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再次回頭看我時,黎洛溫熱的手掌輕輕揉了揉我軟軟的頭發,他不動聲色笑著岔開了剛才的話題:“小孩子家的,問題還不少呢。”

黎洛淡然平和的表現,讓我覺得他其實並不太在乎自己的輸贏。可是從他做出的事情來看,我又很難接受他是個好人。

一時間,我也分不清楚黎洛究竟有沒有騙我。

法律上的事情我不懂,不過在審判結果出來前,我決定繼續保持自己不卑不亢,不向“黑惡勢力”妥協的高尚情操!

不遠處,一位約摸中年的民警叔叔哼著小曲兒隔空拋著手裏的一串鑰匙,笑嘻嘻地朝我們走來。

民警叔叔瞪著他圓溜溜的金魚眼看了看蹲在我身旁溫柔耐心的黎洛,又看了眼一臉苦大仇深的我,樂得高聲調侃:“喲!小黎,哄孩子吶?!”

黎洛起身微笑著點頭:“是啊,我不太會說話,不小心把人家得罪了。”

他似笑非笑地低眸瞥了我一眼。

“哼!”見我又扭過頭去慪氣,黎洛伸出雙手強迫癥似的再次掰正了我的腦袋。

“哈哈哈哈!”民警叔叔站在一旁樂得前仰後合:“小丫頭挺有性格啊。”

“第一次接案子唱白臉就被逮個正著,看你把人家小丫頭給氣的。”民警叔叔沖我的方向擡了擡下巴,笑著跟黎洛開玩笑:“小黎啊,這回你想洗白怕是難了。”

黎洛陪笑道:“張警官不準備幫我美言兩句麽?人民警察的正義形象比起我們這種黑心律師不是高大太多了。”

我撇了撇嘴角,原來他還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個黑心律師!

張警官很受用地笑了笑,轉而對我開口:“小丫頭,聽叔叔一句勸,法庭有法庭的規矩,但惡人終歸會有惡報。黎律師是很好的人。這次的解救行動他也出了很多力,你別怨他啊。”

話畢,他摸了摸我的腦袋寒暄幾句就徑直離開了。

其實怨或者不怨又能怎樣,我從小在廣西的一家福利院長大,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姐妹。10歲那年不幸被拐賣到越南,經歷了兩年噩夢般的生活。而今重見天日,大抵也還是要被遣送到本地的福利院裏去,誰又會對一個孩子微不足道的想法如此看重呢?

黎洛離開的時候,把他的聯系方式記在一張紙條上塞給了我。

也許他是憐憫同情我,可我不知道這樣的情感對我的生活來說會有什麽幫助。

回去以後,我把紙條輕輕塞在一本厚厚的字典裏,再也沒有打開過。

本以為這樣的一個人也終將成為我生命裏的過客,但當一周後,黎洛修長的身影重新出現在福利院那棵巨大柳樹下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也許我的人生旅途中會和他一起走好久好久。

他佇立在離我不遠的幾米外,沐浴著斑駁細碎的日光,潔白的襯衫領口隨著微風的鼓動輕顫。我面對著他,卻仿佛有種看見了天使的錯覺。

黎洛微笑著,晃了晃手中棕色的文件袋緩緩向我走來。

“你來幹什麽?”我用疑惑的目光表達自己的疑問。

黎洛立刻意會了我的意思,溫和的聲音徐徐而致:“我給你帶了好消息。”

來到石桌前,他解開繞在文件袋口的繩子,抽出裏面一份潔白的文件。

“判決書?”我疑惑地看著他。

“判決結果已經出來了。”黎洛嘴角微微上揚,撫了撫我柔軟的頭發輕輕開口:“我念給你聽。”

“北京市法院關於審理中越邊境人口販賣案判決結果如下:

……

犯罪嫌疑人A,死刑立即執行。

同案犯B,死刑立即執行。

……

同案犯H,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待黎洛念完,我如獲珍寶般緩慢接過文件將它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心中如釋重負。

至少現在我可以給自己一個交代了。

這樣的一個跨國大案成功告破,當地公安局聯合福利院在兩天後搞了一個“領養活動”出來。

活動當天,鞭炮齊鳴,鑼鼓喧天,大有種普通人家女兒出嫁的陣勢。

院長阿姨坐在觀禮席的最前排,時不時地用手帕拭去幾滴激動的淚水。

那些孩子中聯系到親人的一部分,已經由他們的生父母領走了;還有一部分大抵生得可愛,又會討大人的歡心,被一些富有的年輕夫婦領回了家。

漫長的一天結束得很快。待到日落西山時分,院子裏只剩下了我一人。

我絞著手指,默默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出神。反正我本來也沒有想過要被誰領回家去的。

正在我動用渾身解數頑強進行自我安慰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男人溫和的笑聲。

我循聲回頭,黎洛的身影高大挺拔,此刻他正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蔣嫣,來。”他輕輕向我招手。

我垮著臉,手上拎著一個掃院子的大掃把不情不願地挪到他身邊。

“幹嘛……”我無精打采地看著他用目光詢問。

“傷心了?”黎洛低頭仔細端詳著我不加掩飾的失落模樣,微笑啟唇:“某人剛剛坐在觀禮臺上的樣子可比現在淡定多了。”

“哼……!”

黎洛笑了笑,沒有說什麽安慰我的話。

他手裏不知何時憑空多出了一個粉紅色的四方禮物盒,上面還綁著一個金色的蝴蝶結。

“想不想知道裏面是什麽?”他故作神秘,看著我柔聲問。

我:“……”

會是什麽?玩具?書?

黎洛不緊不慢地揭開盒蓋,一份玫紅色的草莓蛋糕展現在眼前。

蛋糕很漂亮,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那種。我詫異了幾秒又擡頭看著他。

黎洛準確地捕捉到我眼中一閃而過的驚喜,淡定地拿起手中的銀色刀叉切起蛋糕。優雅的動作透露出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

“我等了一周也沒有你的信息發來,就想著某人是不是還在為法庭上的事情生氣。”

我怔了幾秒,明白他說的意思後緩緩搖了搖頭。

“真的?”黎洛切蛋糕的動作頓了頓,眉眼中的笑容裏似乎還有些不太相信:“還是你早就把那張紙條丟了?”

“我沒丟。”我掏出隨身帶著的小本子,歪歪扭扭寫下三個字理直氣壯舉在他眼前。

黎洛始終微笑著,英俊的臉上沒有任何的不耐煩。他動作輕柔地舀起一小勺蛋糕湊在我嘴邊哄著:“既然沒丟的話,那這塊和解蛋糕,要不要吃一點?”

我鼓動鼻翼輕輕嗅了嗅,奶油和草莓的氣味撲面而來。

一秒,兩秒,三秒……

我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將蛋糕吞了進去。

好甜。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麽好吃的東西。

黎洛不動聲色地又切下幾小塊,我索性奪過勺子大快朵頤起來。

“蔣嫣。”他靜靜看著我,下巴抵在托腮的掌心裏認真地問:“你想不想跟我回家?”

回家?回哪裏的家?

很早以前我就沒有家了。

我忽閃著大眼睛直勾勾盯著他,思索著他話裏的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樣。”黎洛輕輕擦去我嘴角的蛋糕碎屑,柔聲道:“我決定領養你。”

我向後退了兩步,手裏的勺子不知什麽時候掉在了地上,彎腰去撿的時候偏偏又被黎洛拉住了胳膊,一時間我臉上的緊張、惶恐還有不安被他盡收眼底。

黎洛的一句話對我的震撼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我從未夢想過擁有一種生活,是可以每時每刻都和家人共度的。

可他,給予了我這樣一個選擇的機會。

這個男人溫柔淡漠。好像世間沒有什麽事情可以惹得他惱怒或憂愁。

他總是那樣的從容自若,對所有人都報以柔和的笑容。

我總以為自己是孤獨的,有著旁人所不能理解的脆弱不堪的精神世界。

多年以後,回想起我們一起在柳樹下吃蛋糕的時光,我恍然大悟。

原來那個時候的黎洛,是懂我的。

思緒回轉,我匆忙在紙上寫下三個大字:“為什麽?”

為什麽會選擇我而不是別人呢?這裏有許多比我條件更好,更會討人喜歡的孩子在。

我本以為黎洛會像之前那般耐心和我解釋一番,不料等來的卻是一句玄之又玄的答案:“因為我們有緣。”

他清澈的眸光裏沁著暖意:“你應該擁有一個正常女孩子所擁有的人生。”

“離開這裏,和我到外面去看看這個世界的美,好麽?”

我抿了抿唇,依舊不死心地指了指紙上的字:“可是為什麽呢?”

“你怎麽有那麽多的為什麽?”黎洛笑著抽走了我手中的紙。

那一天,我始終沒有弄明白這兩個問題。黎洛離開福利院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

我擡頭望著厚重的天空。

這一次,不再只有無邊無際濃濃的黑暗。而是多了那麽一點點,潛伏在黑色幕布裏漫天隱隱閃爍的希望之星。

作者有話要說: 新人小白開坑~求罩啦啦啦~~~╮(╯▽╰)╭這是一個溫暖的故事,沒有什麽特別的偉光大的主題,只是想表達當下,釋放自己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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