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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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有些艱難,而且一呼一吸間就能牽動身體上所有的傷口讓我痛不欲生,神智一點一點的清晰;我發現自己被帶上呼吸機了,耳邊還有各種醫療機器鳴響的聲音,我努力地睜了一下眼皮,沒成功,再睜一下,微露了個小縫,陽光刺眼,我又趕快閉上了,等適應了一陣子之後,我再次緩緩掙開,眼前的一切由模糊到清晰。

然後我聽到了激動地尖叫聲:“絕跡!絕跡你醒了!醫生!醫生!”

尖叫的那個人是脫胎換骨的業絕痕,此刻的她淚流滿面,然後我發現我的爸媽也站在了病床邊,他們也在哭。我爸媽更憔悴了,感覺他們的頭發一下子就白完了,脊背也比以前彎曲了很多,我知道催他們老的不是歲月,而是我和姐姐這兩個混蛋。

我媽媽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臉上,輕扶了幾下,然後用手撥往上了一下我的頭發,我知道她想忍著不哭,可是眼淚還是滴在了我的臉上,她用胳膊蹭了兩下眼睛,然後哽咽著對我說:“絕跡睡醒了。”

她在盡力的微笑,可是她的笑卻那麽的讓我痛,我感覺到眼淚從眼角奪路而逃,我想對她說‘對不起’,可是我張不開嘴,發不出音。

爸爸也在哭,雖然他把身子背過去了,可我看到了他顫抖的肩膀,為什麽那肩膀看起來那麽薄弱那麽不堪一擊?那還是曾經那個把我和姐姐輕輕松松背上去的寬厚肩膀麽?

業絕跡啊業絕跡,你都做了什麽?

然後醫生來了,氣勢洶洶的推開了病房大門,那一瞬間我看到了門外的一抹身影,是你麽墨規?你為什麽不進來?你是不敢看見現在茍延殘喘的我還是嫌棄這樣的我?

我還沒來得及看第二眼門就被關上了,醫生護士們把我團團圍住,問我問題,給我量這量那測這測那,最後讓我好好睡覺,然後他們和我父母姐姐一起出去了,留我一個人在這個潔白的病房裏癱著呼吸著微妙的活著。

病房裏的采光非常好,燦爛金黃的陽光透過潔凈的玻璃窗照射進來,我看到微小的塵埃在陽光中優雅曼舞旋轉盤旋,房間裏原本潔白的一切都被鋪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像是一片被陽光照耀的雪地,又像是聖潔的天堂,如此寧靜美好,在這麽安靜的世界裏呼吸機的叫聲簡直是噪音,我甚至認為自己的呼吸聲都是噪音,如果不是胳膊現在不能動,我一定把它給拔了!我不用它在那裏提醒我現在的我就是個廢物。

其實我昨天醒過來一次,但是沒有睜開眼睛,我努力了可是眼皮太沈我沒成功,但是意識和聽力都恢覆了。

在那個時候,我聽見了醫生和我姐姐的交談,內容簡直不堪回首,對於我來說就相當於是滅頂之災---全身上下骨折多處,其中最嚴重的就是脊椎斷裂造成中樞神經斷裂,腰部以下不會有知覺了,就是說我從此之後只能在輪椅上度過餘生了;還有就是、、、骨盆骨折脫位並嚴重出血,為了止血保住我的命,他們結紮了我兩側的髂內動脈,後果就是,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小東西,我對不起你。但是我遭到報應了,我以後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我只有你了,雖然你已經不在了。

醫生的聲音停止之後,病房裏安靜了下來,死寂片刻,我姐姐的聲音響起,是哭聲,撕心裂肺的哭聲,我從沒見過這麽不堪一擊的她,更讓我心痛的是她在求那個醫生,低聲下氣的哀求,她哭泣著求他救我,一向趾高氣昂的她竟然為了我這樣的低聲下氣,我心裏五味陳雜,然後我感覺自己的眼角濕了,流淚了。

醫生深深嘆息幾下,低聲說了句:“我們盡力而為。”然後病房裏響起了沈重的腳步聲,隨之是把手擰動的聲音,門開啟,合上,醫生走了,現在病房裏的只剩下困在病床上的我,還有哭泣著的業絕痕。

業絕痕走到我的病床邊,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深吸兩口氣,開口說話:“沒事兒,絕跡,大不了姐姐養你一輩子。”

回憶到這裏就結束了,因為那個時刻我又昏迷了過去。

此刻的我就連看窗外的朗朗晴空心中突然產生了一種不平衡,因為窗外的明艷動人讓我想到了蕭可,不禁的在心中憤恨:“憑什麽你可以這麽招搖的燦爛著明媚著?而我就要在這方病床上像條死魚一樣,悲慘到可以任憑任何人唏噓同情或者棄如敝履?”

我冷笑著看窗外的那方天空,在我茍延殘喘之前,夢城的天空幾乎每一天都是陰沈的,甚至有的時候會連著下幾天的冷雨,澆的所有人都透心涼,冷徹骨;而現在,就在我最慘的時候,天空卻這樣的明亮開懷,我這麽可能心甘情願?我突然有種怨天尤人的想法:“是這個城在捉弄我,它是兇手,它是讓我慘不忍睹的罪魁禍首。”

我嘆了口氣,不禁的悲從中來,現在的這個樣子,墨規看了,他會怎樣?應該是更加奮不顧身的向蕭可而去了吧。

門把擰動,聽聲音是姐姐和爸媽回來了,我下意識的就把眼睛閉上了,因為我不知道也不能跟他們解釋這一切。

在我醒來的57天之後,身上的大大小小的管子也去的差不多了,各種儀器也停止了聒噪,世界瞬間清凈了,那天病房裏就我自己,因為我爸媽和姐姐鬼使神差的要把家到夢城,如果按他們的原話說是‘搬回’夢城,我很疑惑為什麽要用‘回’這個字,我爸回答我說是因為我們本來就屬於這裏,這個答案令我疑惑不已,可當我要再問的時候,爸爸已經閉口不言了。

現在窗外的天空又變成了灰黃色,陰沈沈低壓壓的,這讓我突然間產生了種惶恐的感覺,生怕天空會塌下來,那麽我就會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被砸死在病床上。

我猛地搖了搖頭,祛除了這種無稽的想法,突然間我看到了停留在我病床邊上的那部被小護士遺忘在這裏的小架子,上邊零零散散的擺放著幾頁病例,幾個藥瓶,最令我滿意的是這個架子帶小軲轆,剛剛好可以支撐著我下地移動,我已經將近兩個月沒下過床了,我每一天都躺在柔軟的病床上仰望著天空,向往著窗邊的那兩塊地磚,每時每刻我都在幻想著能在站那兩塊地磚上看看我的病房有多高。

我果斷的拔下了手臂上的吊針,瞬間的刺痛就像是比賽前的槍聲,然後我用盡最大的力氣抓著吊瓶架,想要從床上做起來,可是我想的太簡單,我忽略了我的殘肢,腰部以下根本不能幫我一絲一毫的忙,反而極力的在拖累我,一次失敗了我又試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我背後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濕完了我也沒能起來。

我大汗淋漓氣喘籲籲地癱在床上,不甘憤恨再次湧上了心頭,這是我最近經常會有的情緒,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用手狠狠地砸床,因為除了砸床,我做不了任何其他的事情來洩憤。

我閉上眼睛,在心中怨恨的起誓:“最後一次,再試最後一次,要是還不行,我就直接從床上滾下去!哪怕我爬也要爬到窗口,我不會讓老天那個罪魁禍首得逞的,我不會讓你看我笑話的!我就是要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或生或死。”

我一咬牙,用出了最後的一絲力氣去完成起身這個明明很簡單的動作,不過最終我贏了,我起來了,之後我把我的兩條腿一條一條的搬下床,勉勉強強的坐在了床邊,然後我笑了,我的計劃已經完成了一大半。

等恢覆一些體力之後,我把那個小架子拉到了面前,清空了上面的一切零碎,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有股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斷,整個人就撲到了那個架子上,依靠著這個簡易而結實的架子移動,這個過程不算難,我輕易地移動到了那兩塊地磚上。

‘飛蛾撲火’這個詞瞬間就在我腦海裏產生了,當我撲在窗臺上的那一刻我就突然明白了飛蛾為什麽一定要奮不顧身的去撲火---因為向往,因為解脫,只要能忍受得了撕心灼熱的一瞬間就可以得到期望的永生,何樂而不為?

現在的這個時節,窗子上已經有了一層薄霧,我像個小孩子看見自己最心愛的糖果似的貪婪又興奮的扳下窗子的開關,打開窗子,當冷氣浸透衣服的那一刻,我就有了飛蛾撲火的快感。

我笑著向下望去,滿意地發現樓層很高,花園裏的人很少,估計現在也沒幾個正常人願意來醫院裏探病了,因為鼠疫肆虐,人人自危。

突然間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讓我遍體生寒頓生恐懼,墨規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我?為什麽每次我要決定自己的生死的時候你就要出現?

從小到大你都是那麽的強制霸道,你既然已經讓我對你產生了依賴為什麽又要松手?習慣這個東西太可怕,因為有時候它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慢性毒藥,一旦離了解藥便會痛不欲生,而墨規你,就是我的藥。

可是墨規現在不願意做我的藥了,我痛而不能解,所以我只能以最直接簡單的方式來結束我的痛,我開始奮力的像窗臺上爬,我要以這種最極端的方式讓你記住我,把我自己強制的印在你的靈魂裏。

我看見墨規開始奮力的往住院部跑,他又想要救我,和我拼時間,那我們就看看是你跑得快還是我爬得快。

我又開始滿頭大汗了,心跳加速喘息急促,心跳的咚咚聲不斷地在刺激我的神經,不斷地提醒我墨規快來了,我要輸了,我這次又要輸了!

人在最緊張絕望的時候總是能爆發出最不可思議的潛力,在墨規沖進來的那一刻,我爬上了窗臺。

我猛地把上半身往窗外撲去,可是下半身還是拖了後腿,我終究是慢了墨規一步,他十分狂躁的把我抱下了窗臺,然後粗暴地把我扔回了床上,他輕易地就完成了我千辛萬苦才走完的路程,硬生生的把我拉回了原點。

“你放開我!”我朝他大吼,“混蛋!你滾開!我不想看見你!”

“你給我老實點!”墨規一只手摁著我的肩膀,一只手按下了床頭的那個紅色按鈕,“來人!有人想要自殺!”

一種躁動暴怒的情緒又竄上了心頭,現在墨規兩只手分別摁在我兩頭的肩膀上,我被他緊緊地禁錮著,全身上下都動不得,後來我被氣哭了,我氣自己的不爭氣,氣他的不講理,氣這個世界的不公平。

“墨規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嚎啕大哭,“你滾啊!我惡心你!”

“你隨便!”他咬牙切齒。

很快,一群穿白衣的人浩浩湯湯的沖進了我的病房,墨規被替換了下來,不過他沒走開,因為我死死地扯著他的袖口不放,然後有個小護士拿起針管毫不猶豫的紮進了我的胳膊裏,很快我就感覺身上的力氣被一點一點的抽空,眼皮也越來越沈。

在意識模糊之前,我還是認輸了,我又開始乞求他,盡最後一絲力氣去緊緊地攥著他的袖口:“別走,求你別走,墨規,別走,我害怕,墨規我害怕,我求你,我求你、、、”

我感覺到他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把唇貼在我的耳邊,無限溫柔:“不走,永遠不會走,我就在這裏陪你,別害怕,我永遠都在你身邊。”

我突然感覺到耳邊好像濕濕熱熱的,然後便浸入了無邊的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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