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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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昕許在客廳坐到了半夜。沒有人理會他,他自己也根本不想起來。眼淚不停在流,無聲地浸潤臉頰然後悄悄滴下去。舊的淚痕慢慢涼下去,新的眼淚就熱熱地淌下來將它覆蓋住。

莫昕許在客廳裏哭得後腦非常疼,被人持續用鈍器重擊後腦那種疼,疼痛夾著眩暈,一波一波襲上整個腦部。他的眼睛也疼,哭得幹澀腫痛,但眼淚還是克制不住,不停地淌。客廳仿佛缺乏氧氣似的,莫昕許逐漸喘不上氣,胸口憋得悶疼。他恍惚站起身,連鞋子都忘了穿,飛快逃離開了這個家。

夜裏下了雪。街道被燈火照得通亮,馬路上還有稀稀零零的情侶在散步。雪花片很大,洋洋灑灑地,地面已經有不少積雪了。莫昕許光著腳,穿著單薄的衣服,一邊踉踉蹌蹌地跑著,一邊放聲慟哭。

痛苦又肆意地。

路邊的行人都向他投去奇怪的目光,似乎在看一個瘋子。莫昕許跑著,耳邊淩厲的冷風如同一條條豎起的小刀片,輕佻地掠過他的耳朵。他的眼淚還是在流,甚至結成了小小的冰霜,又被新的熱淚融化掉。臉頰很痛,被眼淚浸得本就淹了,又被風一吹,痛癢難當。

一邊哭泣一邊慘叫哀嚎的聲音,雖然就在耳邊,竟淒厲得連自己都不認得。

那只小兔子,叫小白,名字非常普通,長得也就是普通白兔的模樣。莫昕許在寵物店看兔子時,店主說可以挨個兒抱一抱,只有小白在他抱起來的時候,用肉肉的小舌頭舔了舔他的手。小白腸胃很嬌貴,吃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菜葉會拉稀,吃水珠太多的葉子會嘔吐,如果在籠子外拉屎一定會拉得滿地都是。把它捧在手上的時候,它會瞪圓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人,表情非常無辜。吃完飯會用舌頭來回舔粉粉的三瓣嘴。餵它的葉子會放在塑料小盤子裏面,它吃飽了就臥在盤子上,兩只長耳朵別在身後,像是無故夾著兩只發卡。人經過的時候,它耳朵一動就會匆匆爬起來扒著籠子眼巴巴向外看。並不是討食,而是為了與人親近。就算是在吃東西,有人經過它也會停下來立起前爪看著人。摸它的時候它會放松身體很安靜地趴著一動不動,看起來就很舒服。小白很愛幹凈,每天都不停地洗臉洗爪子洗耳朵,洗到哪只耳朵哪只就會垂下來,小爪子洗臉的樣子非常可愛。

而現在它已經不在了。莫昕許一旦回想起它空蕩蕩的籠子,就忍不住哭得渾身發抖仿若篩糠,牙齒磕碰打顫。他在哭的時候貓會走近了睜大眼睛看著,貓並不習慣看到他這樣的表情。

再去回憶貓平日是如何對自己撒嬌的就太過殘忍了。莫昕許想,也許自己是真的有什麽罪孽,在遭受懲罰。他所喜愛的東西一樣一樣在他眼前被奪走了,而他無能為力,甚至只能微笑著將其越推越遠。

一無是處的自己。

連取悅所愛的人的能力都失去了。

他終於倒在雪地上,臉埋在冰冷的雪水裏。大腦在低溫下難以思考,意識模糊中莫昕許只是想著,在融化的雪裏面哭泣,大概就不會被看到了吧?

放了假的陳霂承照例與洛洛去了零度酒吧。回想起當時喝多了被莫昕許拉走,吧員還笑:“我頭一次看你醉成那樣。真難為那男孩,把你這麽大一人拉來拉去,真不容易。”

陳霂承想起那次酒後亂性,還是覺得頭殼疼。

洛洛要了一杯特基拉日出,端在臉邊來了張自拍,問陳霂承:“你跟他咋樣了啊?”

“跟誰?”

“莫昕許啊。”洛洛問,“覆合沒啊?”

“沒有。”陳霂承沈聲,“我要覆合他沒同意。”

“我靠,怎麽可能?那男的喜歡你喜歡得不要不要的,你咋說的啊?”

“我說,只要你還喜歡我,我立馬分手……”

“噗——咳咳咳咳……”洛洛一口嗆了個夠嗆,眼淚都要出來了,“你他媽沒搞錯吧?你是不是當時沒睡醒啊?”

陳霂承,“……”

“傻逼吧你?”洛洛簡直恨鐵不成鋼,“你這麽說擱誰誰能同意啊,跟他媽小三上位似的,能同意就奇了他媽了個逼的怪了,你他娘是不是當時腦子被狗啃了?還分手,你特麽喜歡上人家了去跟別人處你媽逼的對象呢,分不分手誰稀罕啊!”

陳霂承,“……那我怎麽著也得先分個手吧。”

“弄利索點,別傻了吧唧的甩不幹凈,日後知道了纏來纏去還不夠麻煩的。”洛洛用一種看兒子的目光看著陳霂承,“談個戀愛都讓你作出花來了,你們基佬都這麽能折騰?”

陳霂承尷尬道:“我覺得我對男人沒什麽興趣,我只是對他比較有興趣。”

“滾你媽蛋,秀恩愛秀到老娘臉上來了,看老娘不一杯酒潑醒你個大傻逼。”洛洛一臉嫌棄,“我真服了,沒見過你這樣的,平時不是很能逼逼很能對付人嗎?咋的,到了人家面前,屁都不會放了?這種級別的話都能往外扔?”

陳霂承尷尬:“我真沒想到這塊。而且當時跟耿亦揚處,也就是隨口答應的,我哪知道他會追學校去啊。”

“總之抓緊料理吧,省得夜長夢多真把人放跑了,我看你怎麽辦。”

陳霂承回到家裏的時候,已經晚上了。屋裏沒有開燈,陳霂承按開燈,就看見耿亦揚窩沙發上睜倆大眼睛燈泡似的瞅著電視墻。陳霂承問他:“你幹什麽呢?”

耿亦揚頭都沒回,“沒事。”

陳霂承把衣服掛好,坐到了一邊,敲了敲茶幾:“別他媽發呆了,你過來。咱倆談談。”

耿亦揚這才慢慢把頭轉過來,問他:“談什麽?”

“你特麽是逗我玩呢還是存心騙我。我跟沒跟你說過有事別瞞我,有事別瞞我。這些天我問了你多少回你自己數數都他媽快數不清了吧?”陳霂承本來還不知道怎麽提分手,這麽一說自己的情緒被帶得已經不知不覺真的生起氣來了,連自己都開始覺得自己是實在忍受不了真的想要一分了之:“媽的,我一天到晚就哄你玩了是吧?分手!誰愛幾把哄誰去哄,老子不伺候了!”

“澤哥,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耿亦揚聲音帶著哭腔,“我只是覺得我家裏的事情即使和你說了你也會覺得煩……我爸打算跟我斷絕關系,因為他知道我是同性戀的事了……”

“你覺得我會覺得煩?你覺得你自己是會通靈還是會讀心術啊?就這麽樂意把我往孬了想?找個幾把的借口,瞞著就是瞞著,還讓你說出花來了呢!”陳霂承越說越氣,隨手撈起一只抱枕砸了過去,“變著法放屁!”

耿亦揚哭喪著臉,“我不分,我不……澤哥你原諒我吧,我下次絕對不敢了,我什麽都跟你說……”

“我信你鬼話。”陳霂承冷笑。

當晚,陳霂承就真的沒再和耿亦揚說一句話。耿亦揚一開始還在他房間門外自言自語地討饒道歉,後來漸漸說累了沒了聲音,陳霂承也就直接睡了,不打算真的管他。等陳霂承一覺睡醒,滿屋沒找到人,這才發現耿亦揚已經搬走了,什麽東西都沒有留,連他這些天住買的毛巾水杯牙刷都消失了,就好像這人從來沒來過一樣。陳霂承毫不難過,只感覺一下子就輕松了,他想,這次他應該有資格堂堂正正去抱住莫昕許了吧?

這次他應該沒有理由再拒絕自己了吧?

他幾乎迫不及待了。

陳霂承洗了把臉,還是沒能冷靜下來。他前幾天才和莫昕許吵架,莫昕許這人心事重,一點點小事反覆去想都容易讓他睡不好覺,他會無意識地逼迫自己去回憶,直到身體累得撐不住為止。陳霂承打開手機一眼看到系統自動換的壁紙,才猛地想起,原來今天是聖誕節。

陳霂承一下子就找到了聯系莫昕許的理由,連猶豫的時間都沒,立馬把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再晚個幾秒鐘系統就要自動掛斷了。陳霂承感覺自己心跳得厲害,他平覆了幾秒才開口:“聖誕快樂。”

“……謝謝。你也是。”莫昕許的聲音帶有濃重的鼻音,就像是感冒了一樣。陳霂承沒有多想,囑咐道:“天氣冷,多穿一點。你都著涼了。”

“嗯。”莫昕許的聲音沒精打采的。

陳霂承深吸一口氣,“莫昕許。”

“……嗯。”

“我分手了。我現在可以重新追你了嗎?”

陳霂承的心臟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緊張地等待審判。莫昕許似乎是楞了很久,好久好久都沒有回應,只有嘈雜的細微背景音,似乎是小孩子的尖叫哭號與女人張牙舞爪的斥罵。

“對不起。……”莫昕許的聲音漸漸壓抑不住,變成了小聲的抽泣。“別喜歡我……別愛我了……我已經……我已經……”

“我已經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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