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數字跳躍到屏幕上，手機在陪護床上不耐煩地震動。

王哲在睡夢中皺起眉毛，他夢到自己是一只棕白相間的柯基犬，正揮動自己的小爪子在沙地裏賣力地挖掘一根深埋的骨頭，沙塵飛揚，好容易才見到骨頭的全貌，王哲用鼻子把骨頭頂出來，叼在嘴裏，結果剛咬住，這只骨頭就開始震動起來，震得他牙口發麻，口水從嘴角流出來。

直到莫嘉欣蹲下來摸摸他的頭，“乖，給我，”說完便從他的嘴裏掏出骨頭來，“餵？”她居然把骨頭放在耳邊接起電話來。

夢裏的柯基犬王哲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又埋頭東嗅嗅西聞聞，找尋他的第二根骨頭。

他心裏默默地想，這次一定要刨一根不會震動的骨頭。

莫嘉欣低頭看了看不安分的手機，這個陌生號碼，已經打了兩次了，大半夜的會是誰呢？

“餵？”

“莫嘉欣！”方言驚喜地叫了一聲。已經快半夜兩點了，她下意識地進行著撥打、等待、撥打的動作，等她意識到已經這麽晚了正要掛斷的時候，沒想到那頭居然接通了。

“方言？”莫嘉欣心裏一陣狂喜，三天沒有聯系到她了，每次打給田琪都說她不方便接電話，不是在睡覺就是在洗澡，後來幹脆說她已經回父母家了，一次電話都沒有給自己回。

“對不起，這兩天都沒法照顧到你，你生我氣了吧？”莫嘉欣無意識地推了推臉上的框架眼鏡。

方言心裏一酸，扁扁嘴：“說實話有一點，我還以為你至少會給我打個電話呢。”

“哦？”莫嘉欣只略想一想就明白過來，“我打了，田琪沒告訴你嗎？”

“只給田琪打就夠了嗎？都不要跟我講話嗎？”方言的委屈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莫嘉欣不想再繼續探討田琪的不可靠性，安慰她道，“我錯了，我應該一直打直到找到你為止，”又問：“這是誰的手機？以後我都可以打這個號找你嗎？”

“打吧，我管馮露借的手機。”方言翻過身來說：“你沒受傷吧？”

莫嘉欣摸摸自己的臉，“臉縫了幾針，可能會留疤吧。”

“毀容了？這麽嚴重！”方言立馬從床上坐起來，“那個變態呢？你們抓住他了，報警了？”

莫嘉欣沈默了一會，“沒有報警，但是他不會再來傷害你了。”

“什麽意思？”方言疑惑道，“你們給他錢了？”

“嗯，算是達成了某種妥協吧。”莫嘉欣敷衍道。

“到底怎麽樣了？”方言繼續追問，“他為什麽要綁架我？我那天聽他話裏的意思，還有什麽舊賬要跟你算，到底是怎麽回事？”

莫嘉欣長嘆了一口氣，在床邊坐下，“方言，這些事我還沒法跟你說。”

“為什麽？”方言不解地問。

王哲哼哼了兩聲似乎是對耳邊的聲音表示不滿。

“有很多事情現在還沒法說出口，我沒做好準備。”莫嘉欣轉過頭低聲道。

“要做什麽準備？又不是十米跳高？”方言滿腦袋疑問，“王哲呢？他就住在我們隔壁，經常見面，你都不能告訴我他是你弟弟嗎？”

莫嘉欣下意識地看向王哲，“我只是覺得這些事可能沒那麽重要。”

“什麽重要？”方言抓緊了枕頭的一角，“莫嘉欣！在你看來，到底什麽重要？”

“你跟我相處得好就行了，跟其他人沒有關系吧？”莫嘉欣躺上床，閉上那感到又癢又酸的眼睛。

“什麽？”雖然她也知道莫嘉欣是個很自我的人，可是這樣的話一出口，方言還是被驚呆了，“怎麽會沒有關系呢？他是你弟弟啊？”

雖然知道護士給王哲打了安定，不會醒過來，莫嘉欣還是拉過被子蓋在頭上，“我跟他是同父異母，所以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他是我弟弟。好吧，我確實有問題，以後不會了。”

“田琪知道嗎？”

“什麽？”

“王哲是你弟弟。”

“她知道。”

“那田駿知道嗎？”

“嗯。”

“所以作為你的情人，我知不知道都沒關系是吧？”方言氣呼呼地反問。

“對不起，可我真是很在乎你，所以才不想讓你知道這些。”莫嘉欣側過身，盡量輕柔地解釋道。

“在乎？我不了解你的家庭情況，連你父母是否健在都得去問別人才能知道。甚至都不知道你有個弟弟。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而你居然說這些都不重要！是在乎我才不告訴我？”方言一只手捂住腦門，張大了嘴，簡直不敢置信。

“我父母你都見過吧？以前來我家給我補習的時候？”莫嘉欣努力思考著，怎麽把這個對話往有利於自己的方向拉。

“所以呢？我聽說他們不在了。”

“事故。”

“嗯？”

“這個我以後跟你說，我很想你，你不要再糾結於過去了，好不好？”

方言跳下床來：“不好！我的所有事情都跟你分享了，我的家人、朋友、過去的事，我都講給你聽，因為我把你當成我的愛人，我希望你了解我，我也同樣希望了解你。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方言，你冷靜一點。過去怎樣就那麽重要嗎？我們現在在一起不就好了嗎？”莫嘉欣壓低聲音。

“對，很重要，我不想每次都是別人來告訴我你的事情，就好像我是個外人，而任何一個人都比我更了解你。你不明白嗎？不要別人來告訴我，你很久以前就喜歡我，甚至跟蹤我，我不要別人來告訴我，你故意去勾引我前夫。我好害怕有一天又有人來告訴我，你殺過人什麽的？我覺得我根本就不認識你，不知道你到底是誰？”方言聲音越來越高，她跳下床不安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當“殺過人”三個字從方言嘴裏跑出來的時候，莫嘉欣感到自己的血都冷了。“方言，我真的沒法跟你說，至少現在不行。我只是想保護你。你說的這些都是誰告訴你的？田琪？”

“莫嘉欣！你就這麽保護我？讓你弟弟綁架我？”方言冷笑起來，“咱們倆對愛人或是情侶的理解是不是又偏差？我需要一個坦白的愛人，你卻要保持神秘感嗎？”

“王哲他沒有想綁架你，他可能是知情，但沒有你說的那麽嚴重。”莫嘉欣解釋道。

“莫嘉欣，這是綁架！不是說拿了我的飯卡沒還，或是在公交車上踩了我的腳，而是把一個人用武力挾持，非法拘禁，甚至是侮辱猥褻，”方言簡直要跳腳，“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嘛！現在是我被你弟弟綁架了！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可以不追究他的法律責任。但是 ......你難道不應該跟我解釋清楚嗎？我是不是有權利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呢？”

“方言，那個侮辱猥褻是什麽，到底怎麽了？”莫嘉欣關切地問。

“你現在才想起來問嗎？我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算了，就當我什麽也沒說吧。”眼淚填滿了方言的眼眶。

“方言，你現在在哪？”莫嘉欣溫柔地問。

“我在父母家，你還會關心我嗎？我父母已經知道我離婚了，”方言捏緊自己的手臂，“張子路不知道他發什麽神經，今天跑上門居然說要覆婚。而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瘋了。那一刻居然想出櫃。我現在才發現，你對我而言，和一個陌生人有什麽分別？”

“怎麽沒有區別？方言，我愛你啊，這就是最大的區別。”莫嘉欣猛地睜開眼。

“愛我嗎？愛要怎麽證明呢？莫嘉欣，我對你真的很失望。這些天了，我沒有鑰匙沒有錢包，你關心過我嗎？你被人綁架了，只是想管你要個解釋，你居然不想說？你現在到底在哪裏，幹什麽？我通通都不知道。”方言氣得手指緊緊攥在一起。

“方言，方言，你聽我說，我不是不關心你。對不起，王哲跳橋了，他現在傷得很重，剛剛做了手術，這幾天我沒法離開他。你來找我，讓我看看你。”莫嘉欣輕聲安慰道：“方小白，我很想你，你不要生我的氣。你來找我好不好，明天來找我。”

方言低下頭，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流了出來，她被救回來的沒有哭，被媽媽打的時候沒有哭，可是現在她卻忍不住哭了，這麽多天的忍耐和委屈，她覺得自己就像個傻瓜。

“莫嘉欣，等你想好了怎麽跟我解釋這一切，我們再見面吧。我不想這樣稀裏糊塗的。”方言咬住嘴唇，“小方，你還要逃避到什麽時候啊？不重要，不想說，你真的知道怎麽尊重和愛別人嗎？我希望王哲早日康覆，但是我還需要點時間，想想我們之間到底算是什麽，所以我先不過去看他了。”

“方言……你從來都對我很重要，你……”聽到方言忍耐而略帶哭腔的聲音，莫嘉欣無法再說下去，她從來不想讓方言傷心。可是卻一次又一次地讓她承受著本不該她承受的痛苦。是啊，她怎麽跟方言說這一切呢。

面對田駿她能坦白，因為她沒有那麽在乎田駿會不會因為這些掉頭而去，可是面對方言，她張不開口，她甚至不能想象方言聽她說完之後會露出怎樣的表情，驚訝、厭惡、恐懼。她只是想象方言離開的背影，就心疼得要窒息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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