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不是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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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裏,一顆星都沒有。

醫院住院部在五層開辟了一塊天井,把它做成了病房小公園。

麻雀雖小,但是綠樹掩映著鵝卵石鋪就的小路,零星的幾個石凳點綴其間,角落裏的石榴樹打上了紅火的花苞。

因為病房不能抽煙,莫嘉欣自從發現了這塊寶地,常常抽空跑出來,坐在這棵石榴樹下的石凳上抽煙,偶爾遇到一兩個恢覆期的病人,就會理所當然地收獲幾個嫌棄的白眼。

這時,她就只能把煙掐了,吸吸空氣中逐漸淡去的煙味安慰一下自己。

好在現在夜深了,四處無人,她躺在石凳上,長籲一口氣,看看那躲在厚厚的雲朵下的月亮,風動雲移,月亮偶爾會漏出半個臉來,偶爾只會給灰色的雲朵鑲個亮邊。

想來,她也有許久沒有這麽悠閑地看月亮了。

王哲的手術今天終於做完了。她昨天回家收拾了一些東西,今天開始陪床。雖然她是個女的,沒有男人好用,大家都說讓她請個護工就好了,不用自己親自陪著。

可是王哲在手術前恐懼地拉著她的手問:“姐,我會癱瘓嗎?如果我癱瘓了你還會管我嗎?”

莫嘉欣只是攥緊了他的手,什麽都沒說。她不知道該怎麽說,或是怎麽形容自己那種挖心挖肺的感受。

她曾經以為這個弟弟只是過路的客人,而她只是迎來送往,在他需要的時候幫上一把,能在這方面對得起爸爸,就行了。

但那天,她看見王哲從天橋上跳下來的時候,她的心被一把拉出了嗓子眼,好痛好痛,她覺得自己心腔裏空空的,除了恐懼什麽也沒有了。

那時候她想起了大學時,她每分鐘都恨不得掰成八分鐘來用,尤其是趕畢業論文那段時間,每天不知道渴,也不知道餓。

有一天又熬到圖書館關門了,她一出門才發現,外面下起了瓢波大雨,她拉起外套的帽子套在頭上,就想往雨裏沖。

剛跑下圖書館的樓梯,一把大傘就出現在她的頭頂,莫嘉欣回頭一看,路燈下,王哲兩個大眼睛忽閃地看著自己,咧著嘴露出了一口白牙,嘴角邊是剛剛冒出來的柔軟胡茬,稍顯稚嫩地臉上滿是邀功的表情,“姐,我來接你了。”

而自己當時說了什麽,好像是責怪他不好好寫作業,大晚上出來瞎跑,讓他以後少做些這種無聊的事。

她還想起每年母親忌日的前後,自己都會整宿整宿的睡不著,她只能沒日沒夜地在大街上四處瞎走,希望能把自己累垮來換取少許的安眠。

一開始她都等王哲睡了,再偷偷出門,沿著樹影婆娑的道路,漫無目的地走,就像一個孤魂野鬼一樣,有一天還真的嚇到了一對喝完酒回家的小情侶。

那天聽到女人一聲淒厲地尖叫,莫嘉欣才驚醒過來,發現自己今天居然穿了一身長到腳踝的紅裙,也許風中搖曳的長裙從遠處看來的確會造成錯覺,以為她是個沒有雙腳就能隨風漂移的鬼魂。

她苦笑著回頭看那對驚魂未定的夜歸人,卻發現自己身後還有一個影子,一樣的寂寞孤清,單薄的身體卻固執地跟著她。

她轉身像那個身影走去,那個身影楞了一下,居然掉頭就跑。他們倆在淩晨無人的街道上狂奔,清脆而錯亂的腳步聲回響在街道上。

跑了好一會,兩個人都累了,一個扶著大樹喘氣,一個兩手叉腰稍作休息。

王哲突然又倒著跑回來,喘著氣說:“姐,別……追了。跑不動了。我……就……就是怕你有危險。”

莫嘉欣想起了好多好多,即便是後來坐在救護車上,看著王哲緊閉的眼睛和發紫的嘴,她還是不能停止回憶。

那是一個會在父親的忌日和自己一起喝酒的人。

那時候他們白天一起給父親上完香,晚上等王哲關上門寫作業的時候,莫嘉欣難得的沒有去修照片或是趕哪一科的作業,而是盤腿坐在陽臺上,一邊喝自己能找到的各種酒,一邊和想象中的父親聊天。

她從罐裝啤酒、廚房裏的黃酒,喝到房東大媽拿上來的泡了一只壁虎的高度藥酒。

說起這壁虎藥酒,還有一段故事,莫嘉欣剛搬來的時候上一個住戶還欠著電費沒交,她就一起給交了,管房東大媽要錢的時候,大媽一聽就噔噔噔地跑下樓,又拿了一大瓶藥酒上樓,說這酒可貴了,對身體怎麽怎麽好,就拿來抵電費了。

莫嘉欣此時抱著杯子從透明的酒瓶裏倒酒,小壁虎伸著一只小爪子順著酒杯壁滑到了酒瓶口。

她放下酒瓶仰脖喝了一大口,白酒順著莫嘉欣的喉嚨流下去,一股灼熱的感覺從喉嚨裏騰地一下冒出來,她砸了砸舌頭,腦袋嗡地一聲就炸了。

莫嘉欣嘴裏嘟嘟囔囔地一會抱怨那個扔下她獨自受良心煎熬的男人,一會怪他亂搞婚外情,一會又怨他沒感情了為什麽不離婚,一會又哈哈大笑地說覺得自己現在越來越像他。

最後她終於看著那個趴在玻璃瓶壁上學名叫守宮的壁虎吐了,也不知道是突然意識到了這是一瓶自己在清醒狀態下怎麽樣也不會喝的所謂補酒,還是真的喝高了。

反正她是吐了,抱著王哲新養的苔蘚吐得一塌糊塗。這時,一只熱乎乎的手撫上了莫嘉欣的背,輕輕幫她順著,“沒事了,是誰說的,這藥酒打死她也不會喝。你是不是忘了?田琪姐上回不是寄了一瓶葡萄酒,你要喝不會喝那個嗎?”

那天後來當然是沒再喝。但是以後每一年的這個日子,總會有個人陪著她默默地喝紅酒,雖然什麽都不說,但是他陪著她,給她往杯子裏續酒,在她要醉的時候,又默默地把陽臺上的花盆偷偷地搬走。

她從沒在外人面前醉過,可是她還騙自己說這不是她弟弟,不是她家人。她到底害怕什麽?

莫嘉欣側過身去,躲在一只石榴枝子的陰影下,她也許就是害怕他們一樣的血緣吧。她害怕她的家人再傷她一次,所以才那麽著急地要遠遠地躲開。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轉過身去看看天井的入口,她只看了一眼,心就頓時擰成一團,因為她知道,那個時時跟在她背後的男孩,現在不會出現了,而且如果覆健做不好,可能他這一生都再也不會走了。

她直到今天也不知道那天在立交橋上,王哲都想了些什麽,到底他的小腦袋裏都想了些什麽,才能在喧囂的城市街頭結束自己如此年輕的生命。

在很久以前,莫嘉欣曾經非常生氣過,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出生在一個比冰窖還冷的家庭。她父母雙全,但是還不如沒有,他們各找各的借口不回家,回到家之後各關各的門。她有時候坐在街心公園裏啃面包的時候,看到別人一家三口吃過飯後有說有笑的散步,就會生出一種怒氣。為什麽是我,她想不明白。

在沒那麽久的以前,莫嘉欣也曾經非常生氣過,她不明白為什麽爸爸不愛他,而愛那個他和別的女人生的男孩,她見到過他們三次。第一次見到時,爸爸正在給那個男孩買金魚。第二次是在那女人住的附近,見到他們倆人在一起打籃球。還有一次是莫嘉欣跟爸媽說學校要開家長會,結果兩人推來推去,都說自己生意忙走不開,最後莫嘉欣只能到勞力市場雇了個人,她自己倒是清閑地走到了王哲的學校門口,見到家長會散會後,爸爸從學校裏走出來,王哲騎著自行車繞著他轉圈,被他一把撈到懷裏揉腦袋。為什麽是我,她簡直快氣死了。

在不久的以前,莫嘉欣還曾經非常生氣過,她不明白為什麽是自己,是自己要承受這一切,她看著自己的親人互相殺戮,在自己面前死去,而把她夾在良心、法律和道德的夾縫中備受折磨。為什麽是我,她想不明白。

但是無論是上面哪個時候,她都氣得想要沖出去殺個把人,而從未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因為她還有方言。

她放不下她。

莫嘉欣翻身坐起來,走出了天井來到了病房大廳,這個過道上有一臺自動販賣機。她從兜裏掏出紙幣塞進去,拍了拍按鍵,一罐咖啡咕嚕嚕地滾出來。

她彎腰撿起罐裝咖啡,大口大口地喝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本周第三更,我做到了,哇哢哢。

我終於回來了,下周頻率會高些。

大家等得辛苦了,摸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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