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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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吳宗義一大早就帶著醫徒們來了。林夕媛接待了他們,當天就開始授課,至於原本的護理課,現在是由林從煥總辦,一些他不太方便教的課,再由她上。

這些醫徒雖然聽說過她的事跡,但一開始還是有些不服氣的。第一堂課不乏刺頭學生,在當中提問挑刺,但都被林夕媛一個個解了疑問堵了回去。

其中楊參是最不服帖的,他本來今年有望轉為太醫,就差最後一道測試了,沒想到卻被揪到了這裏跟女人學習,自然是難以接受的。

林夕媛第一節課說的是生物基礎,人體內環境的相關問題。她提到細胞與□□的概念,楊參便問了:“林娘子,這話就讓咱們沒法信了。既然你說細胞無法用肉眼可見,那你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林夕媛看著他道:“一葉障目,便說這天地山川不存在嗎?這世上看不到的東西多了,譬如時間,但它卻是可以被推演出來的,細胞的存在也是一樣。”

楊參於是又想開口,林夕媛繼續道:“你下一句肯定是要問如何推演的吧?有些道理淺顯,但真要讓每個人理解推演過程卻很覆雜,一加一為何等於二,貓和狗為什麽不能繁衍後代,你為什麽沒我知道的多?這些問題如果你能解釋清楚,我便給你證明細胞為何是的確存在的。”

楊參被她問得啞口無言,隨後惱羞成怒:“你不過是強辯……”

“如果你認為我是強辯,那你可以走。”林夕媛掃視一圈,“你們也是。”

“我現在是在質疑你的能力,不是自己退縮不願接受新鮮事物。”楊參針鋒相對。

吳宗義擰眉正要出聲喝斥,卻見林夕媛緩步走到楊參面前:“好,我知道你們這些人雖然來了,但是都不太相信我能教你們些什麽,看來今天不先露一手是不行了。”

她走出去交待了幾句,不一會玉竹和凡煙提著她的醫箱和一只兔子來了。

林夕媛戴上手套,在眾人不明所以的眼神裏將麻沸散灌了下去,片刻後,原本還眼睛亂動的兔子立時沒了聲息。

楊參等人見狀紛紛上前,接著就看她用大一號的銀針紮了幾處,又從藥箱裏取了一把柳葉刀,輕輕往兔子的肚皮上一劃,血液飛流直下,

逐漸露出了內部器臟。

林夕媛也不說話,換了把刀挑起一根腸,微一使力,細弱腸道登時斷了,流出穢物和血。

看到這裏,不少人已經面露菜色,但都是若有所思,不敢移開眼。接著就見她拿了一瓶藥水清洗患處,然後穿針引線,縫起斷腸,最後是外部腹腔。

看到這裏,楊參已經說不出話來了,這手法,這技藝……

更讓他震驚的是,她取下銀針,不住在兔身上按了幾下,方才癱死在臺子上的兔子突然動了動後退,耷拉的耳朵也支了起來,竟然生機一片。

一眾醫徒尚未醒神,林夕媛的聲音猛然將他們驚來:“現在我說人的身上有細胞,你們聽還是不聽?”

看到眼前發生的一切,一應醫徒楞了會,終於是反應過來。

“聽!自然要聽!還請娘子繼續教我等!”

林夕媛不看旁人,目光盯著楊參:“楊參是吧,你說呢?”

楊參楞楞道:“如此技藝,可用於人……”

“不然我此番意義何在?醫兔麽?”

楊參身體不住震顫,終於拜服:“一切但憑娘子指教!”

“很好。”林夕媛點點頭,“我是誠心要把這一手技藝傳下的,吳院正選了你們來,說明你們都是勤奮好學,天資聰穎之輩,希望在我們共同的努力下,能讓杏林擁有更多可能性,解決更多病患。”

“是!”眾人齊聲應著。

“今天這種情況,我只容許一次,我很忙,沒有時間浪費在改正你們的觀念上,再有接受不了或者心中質疑的,直接自己滾蛋!聽明白了嗎?”

“……明白。”剛剛幾個刺頭現在十分弱氣。

“大點聲。”

“明白!”

“好,我們繼續。”林夕媛示意凡煙她們把東西給收拾了,又對眾人道,“這兩人是我的助手,對待她們不允許有任何不敬,否則被我發現了,後果不必多說。”

“娘子……”凡煙和玉竹心中感動,可是也覺得她這樣說不大好。

林夕媛沖她們彎著眼睛擺擺手,兩人笑著點頭下去了。

她如今露了一手,又態度極其堅定不容置疑,這後面的課便得以順利進行,吳宗義見狀也就頗為放心,回去囑咐了吳沈舟一定學仔細,每逢休沐他自己也會來跟著學一些。

課程進行的很順利,在教的同時,她也會說一些目前遇到的難題,讓眾人集思廣益,加快推進兩種醫學的融合過程。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半個月後,離國第一支簡易註射器在多次討論之後被幾個醫徒研究著給做出來了,這樣的話許多不能靜註的中成藥可以通過肌肉註射,大大提高了安全律,至於抗過敏的方法,還有待琢磨,不過他們現在還沒到臨床時期,倒也不急著用,慢慢思考總會有出路的。

原以為帶了醫徒,要過些時日才會有成效,沒想到沒過多久,一場突如其來的疫病便是讓他們走進了大眾的視野。

林夕媛看著眼前身上痘痕斑駁、高熱不止的幼童,心中沈重,微微閉了閉眼,不忍心再看:“是天花……”

這種曾經在古代是絕癥的病癥,到了現代通過接種疫苗,已經是沒再出現過的傳染病,但是在這個時代,一旦發了,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並且治愈率極低。

如今京中染病之人不少,皇帝慕容錱自然大為重視。一旦發現得了疫病的,全部都送到京郊統一隔離。疫病一起,各大藥鋪的藥材都是銷得極快,杏林堂□□的消毒劑更是被搶購一空。

醫館的盛況並不能讓林夕媛得到平靜,她在這個時候,毅然舍了正研究解癥之方的眾人,轉而拿著各種簡易器材,鉆到了牛棚裏。

她這近乎賭氣的行為讓眾人不解,但是她卻是連連跑了好多莊戶。如今的牛大多是耕牛,沒經報備是不允許隨意宰殺的,因此集中的大型牛場並沒有,相對比較多的就是富人家的莊上。

一直沒有動用過的關系,此時全都用上了。雲易、藺天鐸、君關山、白應臣等等,看著杏林堂送來的問莊裏是否養牛的信,都覺得奇怪極了。

不過這種事對他們來說都是小事,大手一揮,林夕媛就得到了莊戶牛棚的出入許可。

林夕媛如此在各家牛棚奔波了數日,終於找到吳宗義,告訴他了一個重磅消息:“預防天花的疫苗,已經制出來了!”

“什麽?!林娘子,你說得可是真的?”

“是的,絕無虛言。只要接種了疫苗,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得天花。但是想讓疫苗普及,從哪裏開始,如何開始,我不敢妄下決策。人不患寡而患不均,明明是好事,若引起騷亂就麻煩了。”

吳宗義當即理解了她的意思:“我這就進宮,秉明聖上!”

禁宮中,慕容錱聽說吳宗義有急報,頓時心中一緊,該不會是疫情又擴散了吧?

他心中焦急地傳人來報,已經做好了要聽壞消息的打算,沒想到吳宗義竟是帶給他了這樣大的一番驚喜。吳宗義詳細說明了接種的辦法還有目前所需之物,希望得到聖上指示。

“你說得可當真?”

“皇上,此事關乎離國萬民,臣與林氏皆是不敢妄言。疫苗雖然已經制出,但如今正在風口浪尖,如何平和地對百姓推出,還請皇上定奪!”

“此疫苗接種之法,確實安全可行否?慕容錱在下令之前,必須要確認這一點。

“確實可行。林氏經過觀察,這天花之毒和牛痘之毒系出同源,但後者對於人體的影響卻是極小。而人只要被這種毒然過一次,終生便不會再染,是以以牛痘種入人體,便可解此癥!”

吳宗義道:“事實也的確如此,微臣所知的經常與牛接觸的,手上生過牛痘的,皆是沒有患過天花。而林氏自身接種過後,可以隨意出入善堂而昂然不懼,已是以身親試過了!”

慕容錱連連稱好,他是真沒想到,竟然有人直接幫他找到了一勞永逸的辦法,不過這如何接種,的確是個不容小覷的問題,弄不好的話怕是會造成嘩變的。

他到底是在位多年,很快就有了對策:“如今林氏已然不是孤身一人,讓她先把這接種的技藝交給一應太醫和醫徒,再由眾人逐層往下傾授,以京城為中心向外擴散。”

“皇上聖明!”

慕容錱想了想又道:“此方雖要迅速傳達各地,但必須要作為機密嚴存,所有得授此法者,需得在官府報備,如有擅自洩露外傳的,一律誅九族!”

慕容錱與吳宗義談過,心中大為鎮定,當即又宣江太傅、陳太尉、邵司徒共同議定此事。

幾位重臣一聽,便知道這是關系國家生計的大事,當即一番討論,將皇帝的方案加以補充改善,最終的實施方案很快就定了下來。

聖旨當天就下了,與讓杏林堂全力協助疫苗接種的旨意一道來的,還有一道禦筆親書的匾額。

杏林春暖。

金字牌匾請於門楣上,林夕媛心中沒有想象中的激動,比起哥哥嫂嫂他們,反倒是很平靜。

她能做到這一切,不過是在巨人的肩膀上。

但是,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真的感覺很好。

此身既來,如今已然是無愧於心了。

杏林堂如今要全力放在防疫上,已經暫時不問診了,但每日來抓藥和打聽圍觀的人卻是絡繹不絕。畢竟突然說是得了一道禦賜匾額,還是很新鮮的事情。

外面應付的事,全部交給醫館的其他人,林夕媛只轉心將接種疫苗的技法交給一眾太醫和醫徒。

是的,如今不光是醫徒,連太醫都來跟著學了。

那幾個曾經跟她賭誓過的,暫時是生不出任何別的心思,尤其章全坤和王世博,更是怕她記恨自己,趁機下絆子,只是這心裏到底是看她不爽。

林夕媛沒有心思在意這些,只是用心地教了。其實只要有了痘清和註射器,做起來並不難。但這簡易註射器也不是那麽好做出來的,為了方便普及,還是選擇刀割填飼之法。

兩刀在手臂上劃開一個十字口,將痘液飼入傷口之中,等長出了牛痘便算是成了。

這種技法很快按照宮中擬定的方案開始實施。一應太醫回到宮中為禁宮先行接種,醫徒們則是奔波京城各大藥鋪,將這技術交給了坐堂大夫。

五日後,分區域、老幼先行的接種政策就正式公布了。

然後人們就知道,杏林堂的林娘子,找到預防天花的辦法了!

這個消息很快在京中爆炸般得傳開了。一般人不知道怎麽回事,幾個得過她求信的卻是已經知道了點內情。

“這功勞,咱這兒媳有一半,咱家莊上的牛也有一半,啊哈哈哈!”雲易大笑著說。

雲夫人好笑地拍了拍他:“亂說什麽呢?當然還是夕媛的功勞,牛怎麽算得上數。”

然而有著同樣想法的不止雲易一個,藺天鐸也是對著自家人拿著她當時的信一陣顯擺。

長公主和藺子恪也是頗為驚訝:“竟能想到這一步,當真是不一般。”

驚訝,敬佩,羨慕,好奇,各種情緒圍繞著杏林堂還有這個攪動一城風雨的女醫。

其中要說感受最深的,當屬慕容拓和雲敬之。

慕容拓已經知道她想要為自己贏得尊重,如今她已經是做到了,並且做得相當不錯。可她越是如此奪目,他便執念越深。她本來是他的,不該如此露於天下。

雲敬之則是替她欣喜,他知道她心中是真正懷著仁心的。當然他也為自己感到欣喜,如此兼濟天下的女子,是他的妻。

對於這一切,林夕媛其實並沒有在心中放太久,她如今已經大有起色,卻感覺未完成的事更多了。

不過如今,京城的情緒已經穩了下來,人們不再談天花色變,一個個接種了疫苗之後,也都各自回歸了平靜生活。

林夕媛和吳沈舟外加幾個醫館原有的學徒,足足忙了七天才把負責的街區居民給接種完畢。

強打著精神奔波支撐了這麽久,她也累了,身體的力量都被抽空,這時候想要的,只是他的懷抱而已。

過幾天就是春日宴了,原本她是不想去的,但是現在卻是改了主意,很想偷偷溜進去見他。

怎麽混進去呢……這是一個大難題。

就在她苦思無果之時,君語同發來邀請,說是她想湊熱鬧,但是陳庭鈺不放心,問她可不可以和自己一起。

以女醫的身份大方出席,比自己想的打扮成誰家丫鬟小廝的方案要好太多了,林夕媛於是順手推舟地應了下來,不過讓他們倆暫時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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