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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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初一。新年的頭一天,皇帝要為百官賜福,林正堂一大早就去了宮裏。因為這個新年意義特殊,林從煥便說護送妻子和妹子到京郊的天寧寺進香,只是這兩人一個有孕,一個貪懶,耽擱了許久才出門,鬧得他哭笑不得。

俗話說新年新氣象,林夕媛難得的讓凡煙幫自己梳妝打扮了一番,又特地穿了胡氏做的大紅披風壓壓日子。她如今已經回白了一些,身子仍是纖細,穿一些暖色反倒是能撐一撐氣韻。

她沒有什麽特別的信仰,卻也覺得這樣的日子格外有意義。有這種想法的人很多,她們去的又不算早,到寺裏的時候,內裏已經有很多香客了。

林從煥陪著兩人到佛前進了香,又添了不少香油錢,完了囑咐林全和一應丫鬟照顧好兩人,說著就是要走的樣子。

“大哥這是要去哪?”林夕媛不解。

“他呀,保準又去看詩了。”胡氏哭笑不得,跟林夕媛解釋每年這時候,寺裏都有詩會,出了不少名詞佳作,林從煥本就是個愛文如命的,當然不想錯過。

林夕媛聽了不禁感興趣:“要不咱們也去看看?”

“那邊人太擁擠,我還是在這邊坐著等吧,妹妹想看讓林全護著去。”胡氏道。

林夕媛當然不能把她一個人扔下,便也不去了:“反正我也沒那造詣,不去也無所謂的。”

胡氏怕她無聊:“天寧寺的塔前有兩株古樹,枝繁葉茂,百年長青,不如咱們去許願祈福吧,只當是玩玩。”

“也好,嫂嫂正好能給我這小侄兒求個平安。嫂嫂希望是男孩還是女孩?”

“男女都好,我只求他平安。”

兩人於是一起到了千尋塔下,只見塔前兩株香樟蒼青亙古,繁枝於半腰互相糾纏合抱,別有一番繾綣。

樹下人很多,有不少人在掛平安符,紅符交錯碧葉之間,相映成趣。

林夕媛一見亦覺得喜歡:“嫂嫂,咱們也去掛。”

兩人到一旁請了平安符,正準備掛到樹上去,忽然前方樹下一陣騷動,一群人簇擁著一個老婦人,驚慌地叫著。

“老夫人!”

“這可怎麽是好……”

看這動靜,仿佛是有人暈倒了。

林夕媛忙對胡氏道:“嫂嫂,我去看一看。”胡氏知道她心善又懂醫,連忙點頭。

林夕媛快步前去:“讓一讓,我是大夫!”

“大夫來了!”

聽到有大夫來,病人家屬頓時欣喜,連忙散開讓出一條道,好讓大夫近前醫治。結果一看來的是個女孩子,不由得面面相覷,不知該做何反應。

“不要圍著她,這樣病人會呼吸不暢,地上涼,拿披風給老夫人墊一墊吧。”林夕媛說著就要伸手去解自己的。

那家人反應過來,忙說不用,身後伺候的丫鬟婆子很快拿了大氅墊在老夫人身下。一旁的年輕婦人迎上前:“這位姑娘懂醫術?”

林夕媛點頭:“略懂一些,情況緊急不如先由我看看?”

此時胡氏也走過來了,幫著說:“我這妹妹醫術尚可,我的身孕也是她幫著調了身子才有的,不如就先讓她看看吧。”

那婦人想著這時候左右無法,便道了謝,另一位年紀稍長、穿著貴氣的夫人則在一旁安慰她。

這邊的動靜引得不少人註意,外披墨玉大氅、內裏裹著朝服的男子過來接人的時候,一眼便瞧見了目標。

他略走近了些去看,這才頗為驚奇地發現正在診病的是一位年輕女子。

她看上去似乎年紀不大,樣子卻很從容,並未因為眼前的情況而緊張慌亂。

這種緊急時刻,林夕媛一心想的是解癥救人,連慌亂也給忘了。她見家屬應了,也不耽擱,立時用帕子搭了腕子切脈。

眼前這病人脈象呈現為肝陽偏亢,脈搏沖力強,再看她身體微微抽搐,神智不清,面色發紅,像是中風發作的樣子。

“以前也有這現象麽?麻煩幫我將老夫人平放。”林夕媛一面問,一面再用醫療芯片快速診斷核對。

“是,只是沒有這麽嚴重,以前只是會身體抽搐,口不能言。”那夫人答著,令下人照她的話做。

“是中風之癥。”林夕媛兩下裏一核對,已然確診,擡手向後,“凡煙,銀針。”

自她學了醫以後,針囊都是要隨時帶著的。凡煙取了來,林夕媛接過,用手一拉一撫,露出其中長短粗細各異的銀針,正是林正堂新給她打的那一套。

卻說那婦人原本無法,並不太信這年輕姑娘醫術如何,此時見她切脈問癥十分果敢,已經有了三分希望,再看她隨身帶著針囊,更加信任。

林夕媛右手撚起長針,左手握了老婦人的手,行針刺向其食指指腹,針入穴位,再探些許,方才拔出,血珠頓時湧出。

沒等病人家屬問,林夕媛就道:“中風發作時刺血而出,可以減緩體內陽癥,能解一時之急。”

原本看見出血的家屬還有點嘀咕,聽她這麽一說也就不再多問了。

林夕媛如法炮制,再先後刺了中指、無名指,見效果不甚理想,再刺耳後。

當林夕媛針探耳後,再次放血,老婦人終於嚶嚀一聲幽幽轉醒。

“醒了醒了!”家屬們頓時又驚又喜。

“等一會再扶起。”林夕媛攔住激動的家屬,又再次切了脈,果然陽癥稍解,這才松了一口氣,“急癥已解,只是病根難去,回去之後還是再請名醫看一看吧。”

“多謝姑娘,姑娘可否留個姓名,日後也好登門道謝。”

“不用了,救人危急是醫者本分,何況我也沒有能力醫治,只是救急罷了。”

那些人還要堅持,林夕媛道:“地上太涼,快扶老夫人起身吧。”

眾人聞言連忙去扶,趁著她們手忙腳亂的時候,林夕媛拉了胡氏去了另一株古樹下。一旁的貴夫人從旁瞧著,眼中頗為讚許。

這邊老太太出了這樣的事,一家人自然不敢耽擱,跟那貴夫人告辭先行離去,那男子這才迎了上去:“母親。”

“敬兒,你來了。”

“來接母親和妹妹。剛剛孫老太君是怎麽了?”

原來這來的不是旁人,正是曾經到洛臨縣巡災的另一位,安南侯世子雲敬之。而他來迎的,則是林夕媛一眼覺出貴氣自成的雲夫人。

“說是中風發作導致昏厥,幸得一位懂醫的姑娘施以援手,醒了便趕著回去再找大夫了。”雲夫人說明情由。

“人醒了便好,方才那位是何來歷?不太像是宮中醫娘子。”宮中醫娘子一般到了三十歲才會外放,平日也輕易不能離宮,是以雲敬之才如此說。

“做了好事卻沒留名呢。”雲夫人看向人離去的那一側,“的確不像醫娘子,倒像是哪家的閨秀。”

雲敬之順著她的目光去看,只見身著大紅披風的女子正墊著腳尖努力向高處系著平安符,系好之後朝後方婦人嬌俏一笑,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樣。

他收回目光:“母親,時候不早,咱們走吧。”

他顯得很平靜,只是路過那人時,卻忍不住留心她們的談話。

“都掛好啦!我已經盡力掛高了。”

“慢著點下來。怎麽我看你的符上也不寫點什麽?”

“字太醜……”

雲敬之聞言,不由自主地擡頭去看合抱枝頭的無字紅符,不覺輕輕一笑。

林夕媛和胡氏兩人系完符再回到主殿,林從煥也已經從詩壁趕了過來。胡氏見他欣喜,於是問道:“可是得了什麽好詩?”

林從煥道:“亦歌亦狂,不愧是真名士。”說著從懷裏掏出臨摹下的詩句。

“莫讓白頭空留恨,無意春風遲翩然;我自臨霄嘆冰霜,人不風流枉少年。”

繁體字寫在一起讓人眼花繚亂,林夕媛如今已能認了個大概,雖然沒有完全讀透,卻也能感覺出作者的才傲。

“這誰寫的?”

“江子若,京城四公子之一。”

“哦。”林夕媛現在對這個詞語過敏,“看來這幾個家夥還是有點真本事的哈。”

她這些天問了府裏人關於慕容拓的事,於是順帶著知道他是如今京中閨秀最為中意的夫婿人選之一。與他並肩的另有三位,是以叫京城四公子。

林從煥道:“那是自然。就拿這江子若來說吧,明明是太傅之子,能夠受蔭蔽,卻是自行科考,十七歲就中了舉人,去年秋考殿前揚名,得了探花,這是多少人一輩子都達不到的成就。太尉之子陳庭鈺,少時成學通六藝,能百步穿楊,七步成詩。更別說安南侯世子雲敬之,皇室宗親裕王慕容……”

“咳咳。”林從煥說得起勁,胡氏心細地發現林夕媛的不自在,連忙打斷,“越說越遠了還。出來時間不短了,咱們快回去吧。”

林從煥也反應過來,連忙打著哈哈道:“啊啊,就是,娘子和妹妹肯定也累了……”

他兩人轉移了話題,林夕媛卻是執意不放:“裕王如何?”

林從煥斟酌了片刻道:“貴不可言,無論身份,還是才能。”

林夕媛點頭,了然道:“那看來還是我賺了。”她如此說著,卻並沒有笑容。

“妹妹這般好,到哪裏都會過得很好。”胡氏安慰道。

林夕媛知道他們擔心自己,也不再多想:“嗯,船到橋頭自然直,咱們快回去吧。”

回府的時候,林正堂已經在家等了好一會了:“怎麽現在才回來?竟然讓老夫一人空等半天!”

林夕媛忙上前拉著他:“這不是去給爹祈福了嗎?而且我們是做好事去了來著……”當下把遇到中風患者的事說了一遍,“爹,我做得還妥當麽?”

林正堂聽了撫須點頭:“嗯,有點樣子。你知道為什麽對方願意讓你診治嗎?”

林夕媛不解,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林正堂道:“那便是你根基穩固,一言一行,足夠讓人信任。”

林夕媛恍然,聯系起之前他唯一一次對自己發脾氣的事,這才真正了解學醫不光是要會斷脈,還要會斷人心,只能使病人身體緩解,而不能解病人心中疑慮,是不能稱之為大醫的。

“多謝爹爹指點,夕媛受教了。”

林正堂更加滿意,這才招呼眾人都坐,一家人一同吃了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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