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先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平安走回家的，他醉得都快不省人事了。

當他打開家裏的大門時，卻發現房間裏黑漆漆的一片，唯有客廳的電視機是亮著的。噢，他早上沒有關電視嗎？還是露西回來又離開了？

畢竟這個家裏冷冰冰的，他沒有感覺到有人在的氣息。

或許在將來結婚養孩子前，他們可以先養只狗或者貓……嗯，還是養狗吧。不知道為什麽，J先生對貓有種看法，不是負面的，只是提到貓，他的腦海中就會浮現一個美艷女子的形象。

可能是因為貓總是和美女有關系？比如埃及艷後什麽的。

J先生醉醺醺地將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甩掉，他踢開了鞋子，看到冰箱上果然又有露西留下新字條，上面寫著她回家後沒多久，就收到白癡老板的電話，她又要去加班了。

“親愛的，給你買了新鮮水果，我洗過後放在果盤裏了，愛你麽麽噠。”

露西還是一如既往的是個甜心，大概是女朋友的甜蜜留言，讓J先生很快就把奇奇怪怪的貝特曼拋在腦後，反正貝特曼就是個大佬同事而已。

他很感激對方能為他介紹人脈和客戶，但貝特曼這個剛認識的人，在他心裏留不下什麽位置。

J先生洗了個澡，抱著親親女友留下的果盤，莫名其妙地就不想睡覺了。他開開心心地窩進自家柔軟的布藝沙發裏，正好看一會兒電視，嗯，怎麽又是昨天那個頻道。

果然是他昨天忘記關電視了吧！啊啊啊，他的電費和有線費啊！

J先生暈暈乎乎地往嘴裏塞了顆葡萄，漿果酸酸甜甜的，帶著冰涼的口感，讓大腦清醒了片刻。他利落地將果皮吐出來，正好看著電視裏的小醜在表演啞劇。

是的，這個頻道不放昨天的人物訪談了，而是像在播放上個世紀的黑白喜劇默片。有那麽點卓別林的意思，只不過場景布置更還原和好看，場面做得也挺大的。

J先生還是挺愛看老電影的，好像以前從來沒看過這個演員。莫非是某種現代的新式拍法，你們懂得，致敬卓別林啥的，表達方式是默片那套，但制作技術都是現代特效。

比如前段時間，他就很愛看英劇的《9號秘事》，哇，那可真是太精彩燒腦了。他就記得其中有一集是致敬卓別林，據說卓別林孫女還參演了呢。

一顆又一顆吃著葡萄，J先生倒很快看入了迷。這個小醜也不知道是怎麽挑選的演員，演技真的沒話說，尤其是眉宇間的那種肆意的惡意和瘋狂，簡直……太迷人了！

倒不是說他五官多好看，要J先生來說的話，這刀疤嘴角，小醜妝，瘦削又寒酸過分的骨相，怎麽著都不能叫英俊。

但有些人的個人魅力，就是與長相無關，他甚至都不用說法，只是一個眼神就夠了。舉手投足都能讓人為他瘋魔。屏幕裏的小醜仿佛張開雙手邀請著每個人：釋放內心真正的你。

沒有規則，沒有束縛，沒有不公。

純粹的隨心所欲，放縱你心底曾經一閃而過的惡念，難道你在午夜夢回的時候，不曾閃過那最骯臟瘋狂與邪惡的念頭，難道不曾有一秒想象過惡念實現的場面嗎？

J先生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幾乎是本能地動作。

他的身份仿佛觸電般微微顫抖，甚至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某種東西就潛伏於他的骨髓之中，蟄伏卻不曾失去，遺忘卻不能抹滅，隨著電視裏小醜的肢體語言呼喚，又再次死灰覆燃。

這個黑白默片也是有劇情的，雖然每一集的長短不一。

有的劇本中，小醜是一個肆意為惡的人，他毫不顧忌地毀滅一切，虐殺無辜的路人（J先生都在懷疑這頻道的分類是不是nc-17？）而有的劇本裏，小醜卻仿佛改過自新了，安安分分地找了份新工作，隱姓埋名甚至還娶妻生子？（J先生：劇本認真的嗎？）

更多的劇集，則是看這位小醜演員花樣“毀滅”世界，那真的是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小醜做不到的。有些世界的毀滅方式，荒謬到J先生嘆為觀止，甚至張大嘴巴，連葡萄都忘記塞嘴裏了。

哇哦，他也愛上這系列默片的導演編劇了，簡直比《9號秘事》還刺激，關鍵還是大制作。那世界末日的場面做得……精彩逼真！

只不過剪輯絕對要換一個，J先生砸吧了下嘴巴，又吞了兩顆葡萄，他就覺得劇情不是很連貫，總覺得當中有什麽橋段被剪掉了。別的不說，小醜毀滅世界，難道沒人來阻止嗎？

不對不對，似乎少了什麽，一定是少了！

不過任何電視劇都不能完美無瑕，對吧？就比如說曾經大熱一時的《權力的游戲》，那時候露西幾乎每一集都不漏地看過去，結果最後一季不還是像餵了屎一樣？

做人吶，尤其是做觀眾吶，要知足。

只要不爛尾成《權游》，哪怕是《邪惡力量》這樣永遠沒有盡頭的兄弟清腸戲，或者像《犯罪心理》這樣越來越模板公式，再或者和《蛇蠍女傭》第二季那樣主角被下了降智光環，咱都是可以接受的對吧？

所以，J先生嘴裏叼著葡萄，看著“小醜花式毀滅世界”的系列默片，竟然就這麽在沙發上睡過去了，等到太陽光照到臉上的時候，他又發現自己就快遲到了。

還好，路程還算順利，他在勞頓夫婦的攤子上買了個煙熏雞肉三明治，配拿鐵咖啡。

貝特曼已經來上班了，並且活像是昨天舉辦派對到深夜的人不是他一樣，依舊那本精神奕奕，幽默風趣的華爾金精英範兒。

按理說，貝特曼那個等級的股票經紀人是很忙的，忙到沒時間管他們手下那些小新人。

但貝特曼偏不，他硬是從像海綿裏擠水一樣，百忙之中抽出寶貴如石油般的時間來找J先生。大概是他把別人喝咖啡的時間，都用來糾纏J先生了吧，呵呵。

“不不，最近真的是沒空了。”當貝特曼再次拋出派對邀請時，J先生發誓，自己在那一刻仿佛看打了惡魔本魔在向他招手。

他會死於睡眠不足和酗酒過度的。

“好吧，你好好休息一下，看你的黑眼圈。”貝特曼在白天似乎更好說話一些，他用指尖點了點J先生下眼皮，嘖了一聲：“你得註意形象，你隨時都可能遇見重要客戶。”

華爾街精英，哪怕死撐著也要維持面子的光鮮亮麗，這就叫格調。

好在貝特曼沒能騷擾J先生太久，畢竟想找他的人也不少。當然，除了客戶、老板和工作夥伴外，FBI可從沒有把貝特曼從自己的黑名單上拿下來過。

華爾街人是常見美國政府要員的，FBI探員也不例外，畢竟每年都能從他們這裏被拷走幾個。有的是自己公司，有的是隔壁公司。

但這位FBI探員倒是新面孔，長得還挺英俊，就是不茍言笑。

“哦，哈維。”貝特曼倒是認識他，甚至無奈地聳了聳肩，瀟灑隨意地說道：“看來我這輩子都不能擺脫你咯，米莉，給丹特探員一份下午茶，用別人送我的那罐哥倫比亞咖啡。”

丹特探員絲毫對下午茶沒興趣，而是冷漠地回答道：“什麽時候你被我抓進聯邦監獄了，我就再也不用來找你了。”

“順帶一說。”丹特探員露出一個並不算愉快的假笑，“我是不會去探監的，貝特曼。”

“嗯哼，鐵石心腸？”貝特曼倒是完全無所謂，在幹練精英的打扮下，當他彎起那雙深藍眼眸笑起來的時候，還真是甜蜜醉人，讓人不忍心對他說任何狠話。

他應該去做社交名流，而不是什麽股票經紀人。

J先生托著下巴，咬著筆帽默默評價道，公司裏所有工位靠近的人，都在暗自聽著貝特曼和丹特探員的交鋒。很快，公司主管意識到，不能這樣下去了，便請丹特探員去會議室私談。

“嗨，你說貝特曼會被帶走嗎？他可是剛剛來我們公司。”有同事小聲問道。

J先生慢條斯理地拿了自己的錢包，起身道：“你想太多了，那是惡魔貝特曼，經濟科出動了一個組都沒能拿下他。”

嘖，丹特探員可不是貝特曼的對手，從來都不是，對嗎？

他笑了笑，以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嘲諷笑意，隔壁同事暗暗吃了一驚。似乎並非他的錯覺，J先生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樣了？尤其是剛才那一笑，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瘋狂魅力。

趁著大家忙碌，他又跑去勞頓夫婦那裏買零食吃了。

他可沒有貝特曼那麽好命，每天下午茶都有美女助理準備好，連丹特探員都能分到一份。像他這種苦命底層新人，只能自己來買點心啦。

J先生到攤位上的時候，哈莉正在給一個瘦削的男人做果醬花生三明治。

J先生看到花生，就沒來由地一陣恐慌，但勞頓已經和他打招呼了，問他今天是不是老樣子，還是試試看他們新推出的甜甜圈。

“甜甜圈吧，我要一個巧克力，一個抹茶的。”

J先生看向接過果醬三明治的男人，對方比他還要再瘦一些，帶著兩只沒睡好的濃濃黑眼圈，活像是日夜顛倒後的結果，但卻透著一股聰明和略略神經質的感覺。

“愛德華·尼格瑪，不過我們一般叫他愛德。”哈莉高高興興地介紹道，“算是我們之前的老主顧了，他最喜歡我做的果醬三明治，今天是特意跑來吃的。”

“所以說，你們為什麽要換個地方，對了，供貨的事情？”尼格瑪打著哈欠說道。

供貨？為什麽聽上去怪怪的，莫非這位尼格瑪是某個非法場所的……

就在J先生想入非非的時候，哈莉又歡快地說道：“主要是我們兩個來不及做，你的游戲密室人流量太多啦，要是供應不及，反而會被客人投訴的。”

“我倒寧願沒那麽多人，他們就只會讓工作人員幫忙，一點都沒欣賞到關卡的精妙。”尼格瑪憤憤不平道，連果醬三明治都不吃了，“我的謎語是最棒的，我可是全美連續三年的謎語競猜冠軍，他們還想請我去做評委。”

全美謎語競猜冠軍？這是什麽奇怪的比賽？聽上去就像狗拉雪橇、掰玉米大賽之類的鄉村活動似的……J先生邊等自己的甜甜圈，邊繼續在內心吐槽道。

“好吧好吧，沒有果醬三明治供應。”尼格瑪哀怨道，“那我送你們一張免費體驗券，好歹認識那麽久，也該來我這裏玩一玩。”

大概是J先生觀察的神情太關註，以至於尼格瑪都誤會了，他想了想，從自己綠得發亮的衣服口袋裏拿出另一張花花綠綠的券，遞給了J先生：“嗯，也歡迎你來體驗，你叫……”

“叫我J就可以了。”

J先生和對方握了握手，低頭觀察那張體驗券。好極了，原來愛德華·尼格瑪是“多元宇宙主題精品密室”的老板，這幾年“多元宇宙密室”火遍了紐約。

尼格瑪財大氣粗地包了一整個廢棄工廠和旅館，進行全面地裝修布置，分成好幾個主題模塊，工作人員就幾百個。主題豐富有趣，謎題精妙絕倫，服務周到熱情，食物還特別好吃，甚至還有沈浸式的原創劇本演出，十分受人歡迎。

紐約大大小小的網紅都打卡過幾百次了，露西也一直嚷嚷要去看看。

但可惜……多元宇宙的票子，永遠是“售罄”和“還未開放預約”中，完全買不到好嘛。據說老板不差錢，所以嚴格控制人流量，他自己家裏就有錢，純粹是為了滿足自己對於謎題的喜好。

這張體驗券更加是VIP待遇的，一般是送人體驗內部新項目的。

“最近新開的一個主題，用了新的vr技術和多維成像，但技術不是關鍵，關鍵是我的謎題更加精妙了。”尼格瑪果然沈迷解密，且不可自拔。

想著這是露西最想去的地方，J先生厚著臉皮把雙人體驗券收了下來。

“我永遠會看著你的，貝特曼。”公司主管像送瘟神一樣送走了丹特探員。

倒是貝特曼一直神在在的，毫不當一回事。嘖，哈維算是他的……嗯，大學同學吧。兩人也算是一起長大，但關系不是太好，尤其是他們選擇了自己職業後，那更加是天敵般的對立關系。

哈維從小就是個理想主義者，大概六歲的時候，玩過家家的時候，他就非要去當警察。後來讀書了，又立志做個檢察官，至於長大後嘛，你也看見了，哈維現在是個FBI探員。

大學畢業後，哈維就和貝特曼分道揚鑣了，甚至私交都斷了。有熟人問過原因，一開始丹特什麽都沒說，後來才在被人灌醉酒吐出了點口風——他覺得貝特曼這個人有問題，人格和精神都有問題，需要去看精神病醫生的那種。

聽過的人都不當一回事。

好吧，或許華爾街的股票經紀人手上都不幹凈，畢竟是職業特性嘛。

但說貝特曼腦子有毛病，噢，拜托，開什麽玩笑？這個男人英俊、富有、風趣幽默、果斷智慧、富有上進心且也熱心公益。除了是個不婚主義者，他私生活沒任何問題。

但也許只有貝特曼自己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問題。

或許在白天的時候，他是個風度翩翩的華爾街精英，住著豪宅，開著豪車，大方熱情，一擲千金，每晚都舉辦奢華的人脈派對。

但到了深夜……我是說，真正的夜深人靜，當貝特曼只剩下了一個人的時候，他內心的魔鬼就被釋放了出來，肆意地宣洩惡念。

就比如今晚。

或許是J先生拒絕了參加派對的邀請，又或許是丹特又來找麻煩。貝特曼格外焦躁，他在深夜開車來到某些特殊區域，在攝像頭看不見的地方，拉走了一個畫著濃妝的疲憊女子。

她要價五百美元，遠遠超出她這個檔次。

但貝特曼沒有回絕，他甚至又加了三百，但只給了一半，剩下要等完事之後。女人同意了，這個收入足夠抵得上好幾個客人。

她並不知道，這是她活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晚。

她也不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頂著人類皮囊的惡魔。

……

當黎明破曉之時，貝特曼向著朝陽做了一套力量訓練的動作，他感到自己神清氣爽，一點都沒有熬夜的疲憊感，甚至精神還有些亢奮。

果然，適當地放松自己是不錯的選擇。

不過，家裏的垃圾似乎堆積地有些多了，得抽個空處理一下。貝特曼邊思考，邊走去盥洗室刷牙，隨手將玻璃上的半凝固的暗紅色.擦掉，將大拇指送到水流下沖洗。

還有，得想辦法再去約J先生出去。

他才不相信對方能一直不上鉤，明明……他已經聞到了同類的味道。

貝特曼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微微笑了起來，他已經很久沒遇到同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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