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六弟聽到這聲好後,滿眼得意,一撩衣擺跨上武臺,急不可耐地站到梁添身後。

梁景湛就在梁添對面,兩人只有一步之隔。

梁景湛始終望著梁添的眼睛,他眼裏平靜如水,卻仍看得出有幾分擔憂蕩漾在內。

他不知道這個時候的梁添是不是還沒有開始在心裏謀算儲君之位。

但見梁添擡起了手,手掌對著他,還未發功,已有勁風生起,腳下的葉子又一次被卷起。

不遠處的樹上本還留了幾片葉子,現已脆弱地全落在地上,獨留一只空落落光禿禿的樹幹。

墻角插的武字旗子也唰唰作響,前傾後倒了幾次,守在旗子旁邊的侍從手忙腳亂地扶著。

梁景湛見梁添閉了眼,一掌已朝他而來。

“噗……”

梁景湛被打到離武臺邊緣還有十幾步的距離,一口鮮紅的血吐在了地上,他側躺在地,血絲不斷向地上垂去,染紅了幾片葉子。

梁景湛想擡手擦去唇角的血,手卻偏偏要逆他意,變得沈重無比,像套了粗鎖鏈在手腕上,動上一動都異常艱難。

用了十二分的力氣,梁景湛提著手,顫顫巍巍地朝嘴唇摸去,索幸他感覺不到什麽痛,就算是要死了也不會提前知道。

梁景湛逼著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音,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白勝雪的手上沾染著刺目鮮艷的紅。

他手肘撐著地爬起來,動作遲緩如至暮年,梁景湛緊咬著牙。

臺下人也看著緊張,“容王殿下不要出事!”

有人眉頭緊皺著,心裏不由得擔心起容王:“容王殿下此時心氣早已受損,就是至陽之體也扛不住這些傷害啊!”

“三哥你還不認輸?方才我可只用了三成功力,這眼見還有兩掌,可別死了。”六弟豎著三根指頭,昂頭看他,眼中是如冰刃般的漠視。

梁景湛不想說話,他搖了搖昏脹的腦袋。

高臺上的傅晏寧坐得端正,一手支著頭,衣袖順著胳膊滑下,露出一截光滑瑩潤如玉的小臂。

他的另一只手正垂在衣袖下,有血順著手心一顆顆滴在地上,不偏不倚濺在衣服上繡的一朵紫色翠菊上。

期間,他的眼睛始終緊緊跟隨著梁景湛的舉止而轉動,眼底還一直躍動著某種看不清的情緒。

傅晏寧剛喝了酒,身上縈繞著醇香的酒氣,他醉眼迷離,此刻看什麽都是虛晃的,除了在武臺上身影依然如松樹般挺.立的梁景湛。

梁添的第二掌一出,梁景湛整個身子飛到了武臺邊,這次離武臺邊緣還有幾步之遙。

他躺在地上,不斷咳嗽,每咳一下就有血濺出來,糊了滿臉。

幾個妃子都轉了眼不忍心看,賢妃心裏也疼得緊,很多次都想喊停,可看到聖人眼裏的興味後,再也沒心情說些什麽了。

他還活著,還有最後一掌。

梁景湛翻身兩手撐地,緩慢吃力地站起來,嘴裏的血就沒停過,他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好些步,直到垂著頭磕在梁添肩膀上。

“還活著沒?”梁景湛後面的人推了推梁添的身子問。

梁添低頭,慢慢伸手碰了碰梁景湛的脖子,“還活著。”

“活著就繼續!”他手裏又開始發力。

“等一下,讓他緩緩。”梁添擡手阻止,“只剩下最後一掌,不必著急。”

“多謝五弟體諒。”梁景湛閉著眼睛含糊不清的說,“我只是太困了……這場完了三哥要好好睡一覺。”

休息了幾刻,梁景湛重新擡起頭,站在梁添對面。

“三哥還能撐得住嗎?”梁添上下打量了梁景湛的傷,每一處傷都觸目驚心,有血在往外淌。

梁景湛拍了拍胸膛,“可以。”嘴角的笑還沒徹底綻開,一口血又咳了出來,“五弟可否遞我一塊帕子?”

梁添不清楚他要做什麽,但還是從懷裏取了帕子。

梁景湛接過帕子,胳膊上的長袖微微向上收縮了一點,梁添低頭看見了什麽,眼裏深沈,若有所思。

梁景湛道了謝,仔細擦拭了臉和露在外的頸子,白凈的帕子生生變成了紅帕子。

“五弟,帕子我回去洗洗,改日再差人送過去,可好?”梁景湛仔細疊好帕子,揣在懷裏。

“也好。”梁添心不在焉,眼神還停留在梁景湛的手臂上。

“來吧,最後一掌。”梁景湛在梁添面前站定,閉著眼迎接著可能會讓他斃命的一掌。

六弟早已等不及了,兩掌間運氣,重重打在梁添身後,梁添擡掌,打在梁景湛身上。

這時有雲掠過日頭,遮了日光,天完全陰暗下來。

梁景湛被這一掌擊中,整個身子便呈一道弧線飛了出去。

落地時激得落葉紛紛,梁景湛的腦袋垂到了武臺下,身子卻留在武臺上。

六弟催促梁添道,“快,趁著這個時候打他下臺!”

梁景湛還躺在武臺上,身子一動不動。

眾人也都慌了神,“容王殿下可還活著?”

“容王殿下不會死了吧?”

高臺上,傅晏寧微一蹙眉,再也顧不得禮數,第一個站起了身。

他腳尖輕點,縱身飛下高臺,疾步走向梁景湛,腳步間腰上系的鏤雕玉香囊與玉佩相互碰撞,叮當如泉石相碰。

蕭魏升緊接著一把推過擋在面前的幾人,一腳擡步跨上武臺,行事焦急又莽撞,面色沈重如被陰雲遮擋。

武臺下的人也圍了上來,將梁景湛包圍在內,一口一個容王殿下地喚著。

蕭魏升搖了搖梁景湛的身子,大聲吼道:“你小子今生有幸能讓小爺請你喝酒,你卻躺在這裏,難不成是無福消受了?”

梁景湛閉著眼,從他啞了的嗓子發出聲來,“自然不是!”

蕭魏升聽到他還能說話,心裏的不安稍緩了下來。

傅晏寧將梁景湛的身子扶正,梁景湛的腦袋卻始終往他膝上枕,傅晏寧推了幾次,梁景湛的腦袋還是不聽話,傅晏寧也就任由他了。

有幾個人發現了他的動作,心裏了然,終於知道傅晏寧一向不通情理的傳聞果然不虛,有一人忍不住低聲對同伴道:

“朝中一向有傳言說,傅侍中就是一個不通情理,與吾等凡夫俗子不和的絕世仙人,如今看來果真如此,傳言也並非空穴來風。”

“不錯,如今容王一個將死之人就是想找個地方靠著,他都死活不願意。不過我覺得他能被稱為仙人,除了不通人情外,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的容貌吧!”同伴偷偷瞧了一眼傅晏寧捂著嘴回道。

“對啊,還有才情,我聽說他當時十二三歲就獲得了聖人青睞,在京城小有名氣。”那人補充道,“當時蕭太後大壽,聖人要廣建一座高樓集聚民間萬千碎玉為蕭太後祝壽。”

“消息一出,朝上除了傅侍中的爹傅太傅,百官爭相附和,沒有一個人反駁,傅太傅一人到底比不過百官的口舌,反倒還因此遭人彈劾,被賞了幾十板子。”

“傅侍中知道後當即就寫了一篇諫文,以歷代賢君為例,力證成由勤儉敗由奢的道理,由淺入深,暗中表明聖人之過。”

“聖人看到後既不覺有傷面子,而且還意識到了自己的糊塗,當著百官的面對傅侍中拍手稱讚,並親自面見傅侍中,還下旨讓他來朝堂做官!”

梁景湛的眼睛終於睜了開來,嘴唇張著又合了,似在低聲輕喚著什麽,傅晏寧忙俯身去聽。

耳邊微弱的聲音反覆喊著一個字:“清……”平字卡在嗓子眼怎麽也沒力氣說出來。

有人聽到他口中的字,問左右同伴:“卿卿是誰?挺耳熟的。”

“這你都不知道,卿卿是花樓裏名冠京城的頭牌。”同伴你一言我一語。

“秀外慧中才情橫溢,敢問誰人不愛?你看容王做夢做在喚呢。”

傅晏寧冷著的一張臉暗了下來,臉色更難看了。

“……”梁景湛急得一口血又吐了出來。

求求你們別再說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真不是這個意思。

他勉強睜開眼想再看看傅晏寧的面容,可傅晏寧壓根就不想理他,扭頭看向了別處。

梁景湛不要臉的偏了偏頭,換個角度盯著傅晏寧看,一只手抓住了傅晏寧垂在他身邊的手。

傅晏寧的手很涼,梁景湛覺得就像抓了塊冰塊在手裏。

傅晏寧感覺到了一只溫熱暖和的手,他試圖抽回手,並沒有什麽結果。

傅晏寧的眼睛不自覺地飛快地眨了眨,看他的眼神也是躲躲閃閃,梁景湛看這樣子就知道傅晏寧害羞了。

“殿下請自重,臣不是什麽卿卿。”傅晏寧的聲音冷淡疏遠。

梁景湛張口想解釋,乍然想到此時傅晏寧還未取字,便也未多做解釋。

他鼻子動了動,傅晏寧說話時有一股淡淡的酒香傳來,合著他身上玉香囊裏傳來的丁香花的芬芳,聞著煞是清甜。

他伸著手朝傅晏寧的臉摸去,若能借此臥得美人膝,撫得美人面,實在也不枉受這麽一頓打!這上輩子沒做的事,不若全都在今日做了吧!

這伸出的手眼看就要夠著傅晏寧的脖子了,梁景湛看著他難得沒躲,正暗自欣喜,舉起的手就被蕭魏升抓了去。

梁景湛:???

蕭魏升沒看梁景湛,而是擡頭深深看了一眼傅晏寧,倒沒說些什麽。

聖人派的侍從過來了,蕭魏升與傅晏寧幫著一起將梁景湛背著,回了容王的殿裏。

作者有話要說:  減字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