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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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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陶九思生病後,衛負雪盡量掩飾他那些驚天動地的想法,撿些陶九思愛聽的答案說,好讓陶九思開心順心,不至於再被氣病。

陶九思見衛負雪回答的愈發有章程,漸上正道,以為是孺子可教,更加勤勉認真。

轉眼就是盛夏,陶九思給衛負雪做老師已經三月有餘,師徒倆從一開始的磕磕碰碰,到現在的相談甚歡,看的桂嬤嬤是一臉欣慰。

這天已近夏至,酷暑難當,陶九思怕衛負雪上火中暑,一大早便拎著壺酸梅湯去書齋。

其時,衛負雪正在桌前看書,暖光融融照在他的臉上,緩和了冷厲的氣質,使得他看上去好似是個可親可近的凡人。只不過今天分外蒼白,平日裏紅潤的薄唇失了血色,長長的睫毛也無力垂著。

只可惜陶九思的心思飄向了在別處,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衛負雪的虛弱。

陶九思正在想,這孩子自從發現他會早到,每日都會比他更早等在書齋,即便到了下課時間也總是拖著陶九思不放,祈求他再講一些。求知若渴,聞雞起舞,這兩點倒是比衛容與強上不少。

陶九思坐在桌前,把酸梅湯遞到桂嬤嬤手上,桂嬤嬤見了那桶酸梅湯,如獲至寶,連連感慨:“少主子還沒喝過這東西,太好了太好了。”

衛負雪過了許久才擡起頭,淡淡笑道:“先生,你來了。”

陶九思笑笑,問道:“方才看了些什麽?”

衛負雪:“正讀到《高祖本紀》,高祖醉斬白蛇。”

陶九思點點頭,道:“那我們今天就來講講漢高祖劉邦。”

陶九思上課很是隨性,每日並沒有什麽固定的內容,往往依據衛負雪的興趣或者問題,深入淺出,旁征博引。加上他博學洽聞,別說衛負雪,常常連桂嬤嬤都聽得入迷不已。

今天的課堂似乎有些不同,平時精神頭不錯的衛負雪,無精打采鮮少開口,坐在那好似隨時會倒。

陶九思終於註意到了衛負雪的不妥,皺眉道:“大殿下可是不舒服?不如休息一日?”

衛負雪聽見,想搖搖頭,說上一句:“先生繼續”,可張嘴半響卻發不出聲,掙紮一番,竟然暈了過去。

陶九思和桂嬤嬤大驚失色,陶九思扶起衛負雪,不停輕喚著,又囑咐桂嬤嬤去找人來。

不多時,桂嬤嬤去而覆返,帶的不是太醫,卻是位三十來歲,皮膚黝黑的公公。

陶九思認得,這便是花雲臺。

花雲臺會些醫術,給衛負雪搭了搭脈,轉頭問桂嬤嬤:“少主子怎麽如此虛弱,他的飲食你怎麽伺候的?”

桂嬤嬤跪在衛負雪身側,嗚咽道:“少主子不讓我提。”

陶九思摟著衛負雪,才發現他何止瘦骨嶙峋,簡直是一把皮包骨頭,摟得稍微緊點,都怕捏碎。陶九思輕緩道:“桂嬤嬤,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說出來我或許也能幫上一二。”

陶九思一開口,立刻有安定人心的作用,桂嬤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哭著道:“還不是杜貴妃!”

原來,有一日杜貴妃請了三皇子和四公主吃飯,三皇子不經意說道,大哥最近學業長進不少,父皇表揚了幾次。

杜貴妃爭強好勝,心想自己的兒子怎麽會比不上無人問津的大皇子,晚飯後立刻叫來二皇子好一頓訓斥,又令方宗奇給他加了許多課業。

這麽一圈折騰,杜貴妃尤不解氣,便吩咐了尚膳監將大黃子的食材供應減半。

衛負雪那點吃食本就少的可憐,再少一半,哪能吃飽?況且衛負雪還管著陶九思的午飯,為了讓陶九思吃飽,也為了不讓他察覺出端倪,衛負雪居然吩咐他的一日三餐改為一頓,所有食材都緊著中午這頓來。

衛負雪不過十六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如此一來,哪能支撐。

桂嬤嬤說到這裏,似是心痛不已,哭了半天,稍微平覆,又道:“昨晚,殿下又跟著花公公……”

“嬤嬤,慎言!”花雲臺忽然打斷,顯然有些事他不想讓陶九思這個外人知道。

陶九思沒有深究的意思,人人都有些秘密,何必逼著不放。且他心中正五味雜陳,自覺衛負雪吃不飽飯,自己也是幫兇之一。

花雲臺恨道:“杜想容這個賤人,不如讓我一刀殺了她了事。”

陶九思一驚,忙道:“萬萬不可,那樣大皇子的處境只會更難。”

花雲臺哼一聲,瞥了陶九思一眼:“用你說,少主子早就交待我了。”

陶九思沒心思計較花雲臺的無狀,繼續道:“況且杜貴妃雖然是動手那個,可我看三皇子才是背後禍首。”

花雲臺仔細想了想方才桂嬤嬤的敘述,也覺得很有道理,便幹巴巴的點了點頭。

陶九思低頭看著面色如雪、牙關緊閉的衛負雪,道:“杜貴妃和三皇子的賬日後再算,眼下最要緊的是先讓殿下醒過來。”

又心念飛轉,想到自己正好有壺酸梅湯在書齋裏:“嬤嬤,給他灌點酸梅湯。我原本怕殿下吃不得酸,放了不少糖在裏面。虛脫之人吃點糖再好不過。”

嬤嬤正要轉身去拿,花雲臺卻搶過衛負雪,冷道:“陶先生請回,我們自會照顧大殿下。”

陶九思懷中一空,頗覺無奈,但花雲臺顯然身手不錯,又懂醫理,交給他也沒什麽不放心的,只好向桂嬤嬤道:“嬤嬤,以後我帶午飯來給殿下,讓他早晚吃好些罷。”

桂嬤嬤含淚點點頭,跟著花雲臺出了書齋。

陶九思慢慢踱步出宮,大皇子病倒了,自己也算得了一日清閑。漫漫長日,忽然就不知道如何打發。於是托人帶話給夏開顏和方宗奇,晚上約他們一聚。

上輩子,夏開顏和方宗奇都是主動和自己結交,現在重生一回,陶九思選擇邁出了第一步,殿試結束後,便約過二人喝茶。三人年齡相仿,志趣相投,很快就引為知己,閑暇時便聚在一處談天說地。

陶九思知道這輩子三人難免還是會走上分歧之路,但結局分道揚鑣,便不享受過程了嗎?

不,陶九思對自己說,且不說他現在有了一世經驗,會嘗試著將三人擰成一股繩,就算三人還是選擇各位其主,那也還是會有無數個秉燭夜談、共抒抱負的快樂時光,這些記憶,相信即便是時過境遷,三人也都會記在心裏,成為前行路上的一盞明燈。

我還有那樣年少奮發的時候,我曾立志要萬死濟天下蒼生,我曾有過高山流水的友誼。

這次聚會輪到陶九思做東,地方定在城東逐水居。逐水居清幽雅致,茶點又很出名,定在此處,三人不但可以開懷暢談,陶九思也能喝上一壺好茶,吃幾塊精巧茶點。

今天左右沒事,陶九思便先去了逐水居,喝茶吃點心,等著夏開顏和方宗奇。

方宗奇現在是二皇子的先生,職位比陶九思高上些許,乃是正六品的侍講。

再說夏開顏,吏部的人大概看在他父親禮部尚書的面子上,給他安排了個六品的工部主事,倒是個實差,比陶九思和方宗奇忙不少。

陶九思被茶點塞了個半飽,夏開顏和方宗奇終於現身。

夏開顏一見桌上有吃有喝,急急忙忙給自己倒了杯茶,又吃了塊點心,這才說:“今日可太忙了,我午飯都沒吃,白尚書這是活活要把我們逼死。”

方宗奇一撩袍子,在二人身邊坐定,道:“夏兄,吃有吃相。”

夏開顏哭喪著臉:“換你來工部半天試試,別說吃相,連個人相都要沒了。”

陶九思聞言笑道:“開顏,當初你哭著喊著要去工部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宗奇,他怎麽說來著?”

方宗奇覆述道:“若能讓我去工部,就算累死,也是笑著瞑目。”

夏開顏摸摸耳朵,道:“別光打趣我,你們二人最近怎樣?”

方宗奇聳聳肩,道:“二皇子敏而好學,不過和我除了上課內容外,沒什麽交流,倒沒什麽特別的。”

陶九思一聽,得意一笑,施施然攏起袖子,笑道:“大皇子啊,不但敏而好學,而且性子堅忍不拔,最關鍵的是還能體恤下屬,我這工作可是舒心的不得了。”

夏開顏一聽,羨慕道:“我想去,我想去。你們不知道,其實我也很擅長教人,小陶我和你換!改日他做了皇帝,我也是帝師!我爹肯定高興!”

方宗奇聽到這裏,忙正色道:“開顏先別鬧,我有正事要問你們。”

夏開顏言,立刻收了嬉皮笑臉,端坐好,問道:“不知是何事?”

方宗奇道:“人生在世當有一志向,我等寒窗數載,如今已經登科,正是一展抱負之際,我想問你們二人志向為何?”

陶九思想起來,上輩子方宗奇也曾這樣問過他們,當時自己怎麽回答的?好像是引了北宋張載四句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陶九思正在回想往事,夏開顏已經答道:“我希望此生都能堅持本心。”

方宗奇道:“我想堅守正道。”

上輩子,夏開顏實現了願望,只不過他選的是衛負雪。上輩子方宗奇就悲慘許多,一開始他在裹挾下,不得不選擇幫助三皇子。後來二皇子登基,不計前嫌,留他在朝為官。但還沒怎麽發光發熱,衛負雪便打進了京洛皇宮,他不願歸順,最後竟然撞墻而死。

二人說完,都望著神游天外的陶九思等著他的答案。

陶九思思忖片刻,緩緩道:“能擇一明君,輔他開萬世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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