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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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如痣一般渺小的魔力, 蕭時在龍川國要逗留一段時日。當夜她裹著草席打著地鋪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慘白的月光透過房頂大大小小的破洞照進來, 她一轉頭, 看見了橫七八豎同樣裹著草席卻能睡得死死的幾人,有一種被丟在了亂葬崗的詭異感。

蕭時晃了晃腦袋, 把這古怪的錯覺拋之腦後,又挪挪身子, 尋了一個舒服自在的位置, 數著小綿羊緩緩閉上眼。

夏季陣雨頻繁, 半夜時分, 忽然下起了毛茸茸的雨。豆大的雨點砸到臉上, 蕭時頓時一個激靈, 觸電似的掙紮起身。屋頂上的洞太多, 不但起不到遮風擋雨的作用,反而像是敞開大門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

“漏雨了, 我們——”蕭時骨碌爬起身,遮著腦袋,想要將幾人喊起來躲雨,卻在下一秒閉上了嘴巴。

只見神官睡得正熟,臉上掛著淡淡的甜美笑容,絲毫不受幹擾,似乎睡得不是地板涼磚而是席夢思。威娜嘴巴張得老大,一邊發出輕微的打鼾聲,一邊砸吧著嘴巴, 時不時微微頷首,宛如正在高檔酒店中品嘗著82年拉菲。西嵐罵罵咧咧的掙開草席,連滾帶爬的貼到勉強還能遮點雨墻角,表情兇狠得像是要磨刀霍霍向豬羊,下一秒卻端著這副兇惡的臉,腦袋一歪又睡了過去。維威左右擺動臉龐,也不知是睡著還是醒著,在這輕風細雨的撫摸下,居然露出了極其舒坦的表情,不知道還以為他實在做SPA。

顯然大家都是早已習慣在雨中飄蕩的日子了。

蕭時:“……”

她一時不知道是喊還是不該喊,默默地拖著草席往西嵐屁股墩兒坐的墻角扒拉去。

腦袋忽然一沈,蕭時一瞧,頭上多了一件衣服。

海洛發梢濕漉漉的,站到她身邊,垂眸看向她:“先遮一會兒。”

蕭時看見她內裏薄薄的汗衫,兩條細長的胳膊搭在在膝蓋處,泛著冷白色,像是沾上了揉碎的細雪。

“你不冷嗎?”蕭時問道。天氣喜怒無常,上午太陽畫個笑臉照得她快融化成糖漿,到了晚上便擠出一個哭臉月亮,兩道淚飄飄落落,冷風嗚呼呼地刮,沒個盡頭,裹挾著寒風,像是時光返照回到了冬天。

“不冷。”海洛回答的言簡意賅,但鼻尖明晃晃的點上了一抹淺紅色,怎麽看都是凍的。

蕭時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感覺摸了塊冰雕:“你手臂很涼啊,衣服你還是穿著吧。”

海洛:“不冷。”

她憋了眼蕭時碰到的地方,睜著眼睛說瞎話:“手涼是天生的。”

蕭時“哦”了一聲,倒也沒急著戳破,十分聽話地披著衣服,歪頭賞雨。夜色深深,雨勢越演越烈,身旁人忽然打了個噴嚏。

蕭時斜眼,脫下身上幹燥熱乎的外套遞過去,不言而喻。

海洛想說什麽,但對上蕭時的眼神,那些話就像是見了狼的羊,全都縮著腦袋一溜煙咽回肚子裏。

她乖乖接過衣服,老老實實地穿好,學著蕭時的姿勢蹲在墻角。

雨斷斷續續地下了一整夜,聽著還挺催眠,蕭時撐著眼皮發了會兒呆,隨後靠在墻邊睡了過去。

第二天,日出東方,雨才漸漸停了,空氣裏混合著潮濕的水味,幾只野鳥在屋子前的一株樹上喳喳噪叫,金白色的陽光在青意綠梢的枝頭綻放著,簡直就是一副畫。

西嵐打個哈欠,慢慢吞吞從地上爬起來,無心欣賞美景,今天又是辛苦勞作的一日啊。舒展一番筋骨,在瞧清面前情景後,她不由一楞。

就在她旁邊,蕭時靠在海洛懷裏睡得極沈。

海洛神色淡然,眼中卻是一片溫柔平靜。沒有說話,任勞任怨地舉著手為蕭時擋太陽。

西嵐與海洛曾有一面之緣,想起來有些難以啟齒,她還是在索雷和維威合夥拐蕭時的時候見著的。她對海洛印象挺深刻的,身手極好,且狠戾,處處往致命點使,沒半點花架子。而昨日則是第二面,她以為對方不過是蕭時雇的護衛,若關系再好一點,也就是朋友。

可如今瞧來,兩人的關系要比她想得更為親密覆雜。

西嵐悄咪咪向海洛伸個大拇指,嘴巴無聲地動了動:加油,老妹。

海洛不是很理解這個大拇指的意思,但還是依葫蘆畫瓢地豎了一個做回禮。

沒多久,街道上熱鬧起來,攤販的交談聲打開了新的一日第一頁篇章。蕭時揉著眼睛起身,她不是嬌慣柔弱的身子,可昨夜一覺睡得她差點歪鼻咧嘴,困意沒了,倦意卻還在。

威娜拐著菜籃出門賣菜,西嵐和維威今天去表演新花樣,神官則敞開大門,端正了因為風雨歪斜了一百八十度的門牌。

蕭時接了盆涼水,洗漱過後,清醒了不少。她瞅著牌子上“通靈占蔔”幾個大字,琢磨著這難不成是店名。

“是的。”神官道,“不過只是普通的占蔔,無須消耗魔力,也算是我個人特長。”

蕭時問她魔力恢覆了多少。

神官又指了指那顆痣,笑著道:“恢覆了這麽多。”

蕭時說你指的不還是一樣的痣嗎,壓根沒變化啊。

神官說對啊,所以丁點都沒恢覆啊。

蕭時:“……”

蕭時再次感受到了絕望。蘭波夫人還有汾西拼死都沒做到的事,神官輕而易舉地做到了。

日子日覆一日地走過,帶走的不僅是時光,還有蕭時手裏的錢。

首先,在一夜被屋頂的石頭砸臉後,她把這搖搖欲墜地破屋子修葺了一番,神官看著煥然一新的房屋,流著淚說大人您真好啊,我一定會努力攢存魔力。

接著,她看著面黃肌瘦沒吃過一頓飽飯,每天稀粥加地瓜的幾人,主動承擔起了六人夥食費。神官露出感動的神情,說我不會辜負您的恩惠,我會加油攢存魔力的。

然後,目睹了因為賣不出地瓜從憨厚逐漸轉向飽經滄桑的老姑娘威娜,以及就算表演原地三百六十度升天去世也賺不到多少錢甚至最近想拖著海洛一起來個三人表演的西嵐與維威,和根本沒有客人光臨的占蔔小店,蕭時面無表情地又花錢給幾人包了一塊田地,以供長久的生計。神官看著肥沃的土壤,手上瘋狂撒著種子,感激的話語剛剛冒出個頭便被蕭時毫不留情地摁了回去。

蕭時:“嗯啊哦哦嗯,知道了,明白了,攢著吧,閉嘴吧。”

神官:“……”她還沒開口呢。

就這樣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個月,蕭時聯系不上商人,在沒有獲取到需要情報的狀況下她也離不開,於是心裏漸漸焦急起來,而神官卻是精氣神十足,每天喜滋滋地扛著鋤頭去田裏,松土挑水施肥樣樣不落,簡直是用伺候親娘的態度去供著這片地。但架不住一個人做體力活,許多事都沒法做滿意。

為此,在吃飯時,神官提議讓維威去幫忙,維威很是嬌羞地捂著黝黑的臉龐:“會曬黑的,不要啦,還是胸口碎大石好些,至少還有人影當著點太陽呢。”

“……”西嵐停下筷子,“你還把自個當公主了?”

維威啐她一眼,粗獷低沈的聲音中可以聽出不滿:“我心裏就住了個小公主,怎麽了!”

威娜本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地嗦著面條,聽見這話,差點沒把自個嗆死,她看了男人面前堆疊的幾個空碗,想到水漲船高的夥食費,幽幽地道:“有些人心裏住的是公主,胃裏住的是野生熊。”

神官見著幾人吵吵鬧鬧,愁眉不展:“唉,我的人生目標就是種好地,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沒想到居然如此麻煩。”

蕭時聞言,一個沒穩住咬到了舌頭,她嘶了口涼氣:“你人生目標是什麽?”

“種地啊。”神官眼中是對未來的向往, “然後嫁給一個愛我的人。”

她沐浴在陽光下,笑容十分祥和,蕭時竟然從她身上看見了幾絲母性的光輝。

“……”蕭時擦吧擦吧眼睛,“我看錯了嗎?”

海洛淡淡地瞥了眼,輕聲道:“不,她的確在發光。”

“最後,子孫膝下繞便可。”盡情散發出母性光輝的神官緩緩道。

“……”蕭時面露驚恐,恨不得揪著她腦袋後面的小辮子抽陀螺,“醒醒啊!你醒醒啊!你之前的目標不是要拯救世界嗎?你快想起來啊!”

神官一楞,宛如被觸碰到了什麽遺忘的記憶點,神情從震驚到驚疑再到嚴肅:“大人,我想起來了。必然是這安閑的日子腐蝕了我的志向與熱血!”

語罷,搗了搗維威的胳膊肘,讓他待會一起去種地。

蕭時真的很想把米飯扣到她頭上。

維威嫌棄太陽歹毒,死活不肯出去,兩手環著威娜,磨磨唧唧地讓她去幫忙。

在曾經,維威對她笑一下,威娜都會心動不已,但如今看著身旁小女兒作態的某人,她的拳頭有些硬了。

神官苦惱地嘆口氣,感慨物是人非,只好扛著鋤頭一人出門,到了晚上,卻是兩人回來。

“這位是我在種田時遇見的,給了我許多建議,讓我受益匪淺,是一位真正的種田高手。”

神官說,“要想發家致富,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才。”

神官這一番介紹讓蕭時無力吐槽,她懶洋洋地望去,沒想到居然是認識的。

她再三打量著面前看起來有些呆板的少女,確定自己沒眼拙認錯人,正要開口,海洛卻先行一步,伸手將她掩在身後,冷著臉問道:“莎莉,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莎莉也是一呆,兩顆眼珠晃了晃,失去了方向:“你……我記得你是路西法的手下,你怎麽也在這兒?”

神官夾在兩人中間,倒了一杯涼茶咕嚕咕嚕喝下肚,抹了嘴角,平靜地說:“不用驚訝,她和你一樣,也離開了創世教。”

莎莉臉上的驚訝藏不住:“你知道我的身份?”

神官笑了笑沒說話,她還在灰羽國時便用能力將創世教底子摸了個囫圇大概,特別是主心骨教徒,她都一一用小本子記著呢。

莎莉沒打破砂鍋問到底,由衷感嘆:“龍川國真是一個臥虎藏龍之地。”

察覺出這場相遇不過是個偶然,對方也沒藏著害人的心思,蕭時捏捏海洛的手臂,跟捏著一塊白玉佩似的,冰冰涼涼。她從海洛身後探出腦袋,問:“你為什麽離開創世教。”

莎莉瞧見她,微微瞇起眼睛,隨即從善如流地接過話茬:“畢竟是拉仇恨的高危工作,為了活命,自然不能待上太久。你們可聽說諾曼家族?菲國的最高貴族家族,就是那位赫赫有名被傳是禿頭的公爵所在的家族,我還接過擄走其妹妹的命令,說起來……”

她看著蕭時,說了個冷笑話:”這位倒是和諾曼公爵的妹妹長得十分相似。你不會就是她的妹妹吧?哈哈。”

後面的“哈哈”兩字極其具有靈魂,使得在場其他人不約而同沈默下來。

沒察覺氛圍的怪異,莎莉刻板的嘴角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想到哪兒說到哪兒:“你們是龍川國人有所不知,諾曼的妹妹名叫蕭時,也是位風流人物。最近內部消息所說,她將路西法的一個手下重將迷惑得找不著東西南北。傳言那位重將性子冷得和冰塊似的,散著寒氣無人靠近,卻沒想到也栽了。那蕭時不僅讓那手下背叛了路西法,兩人還一起私奔離開了菲國。”

說到此處,莎莉不由自主看向了海洛。

海洛也在淡淡地看著她,精致如畫的眉目仿佛結了層薄霜,冷漠的臉讓她想起了大冬天河面上結的一層冰。

的確是冷得像塊冰,還散著寒氣。

莎莉笑容漸漸消失,呼吸陡然失了平穩,像是一只竹葉編的小船,可憐的在滂沱大雨裏左右翻滾。艱澀地吞了口吐沫,她幹著嗓子問:“真是你們?”

蕭時屈指敲了敲黃木方桌,略有無語地糾正這傳得稀奇古怪的消息:“人是對的,但事情不對,我們倆可沒私奔。”

莎莉“哦”了一聲,眼中明晃晃地寫著“我不信”三個大字。

蕭時作為當事人,深知菲國流言的力量有多麽厲害,黑的能說成白的,假的能說成真的。大手一揮,沒把精力放在這事上,正色道:“你之前拿人做實驗,研究出能將人變成及妖的藥,傷了那麽多無辜人,罪惡滔天。你來到龍川國,是不是又要做什麽喪心病狂的實驗?”

下城時,蕭時把臉包裹得像一團粽子,連鼻孔都看不見。莎莉自然沒將眼前的蕭時和地牢裏那個繃帶怪聯系在一起,只當她和神官都是通天曉地的神人,心中生出幾分訝然和敬佩之情。

“我本意並非如此,加入創世教也是被逼無奈。莉文教主刀口子都架在脖子上了,我只能同意。不過我也知道自己做的是有違人倫道德的損事。於是借著一個機會逃了出來,過了好長一段逃亡生活,如今聽說莉文教主已死,我才敢動身來龍川國,想要借龍川國的海水制作出解藥,也是算我的贖罪。”

莎莉無意為自己辯解,既沒添油加醋誇大事實,也沒貶低自己,她在這兩神人面前怕是與裸著無異,與其遮遮掩掩不如主動交代得好。

蕭時持著懷疑的態度,沒有輕信,沖海洛使了個眼神,問她怎麽想的。

海洛似是沒明白她的意思,歪頭看著她。

蕭時只得使勁使勁再眨巴眨巴眼睛,睫毛撲扇撲扇的,像是兩只小蝴蝶。

這兩只小蝴蝶似是飛到海洛心上,海洛一楞,隨即紅著耳朵垂下頭,側過身子對她輕聲道:“你不要逗弄我了。”

蕭時:“……”

她從未覺得她們如此貌合神離,沒有默契。

這番頗顯黏糊的暧昧互動落在莎莉眼裏,更加佐證了兩人私奔的傳言。

這時,威娜滄桑的臉龐有了一絲波動:“她說的是真的。雖然我現在已不是預言師,但是看的人多了,無需魔力,也能看出對方所言是真是假。”

“如果你是為了制作解藥而來,有需要幫忙的我會幫你。”蕭時暫時按下疑心,道,“不過據我所知,龍川國的海並沒有特殊之處。”

莎莉用平淡如水的語氣扔下了一顆地.雷:“啊,你們聽說過三大魔法靈器嗎?真理之石,夢中歌都以現世。而最後一件龍吟骨是能將已死之人覆活的神器,更不用提所具有的治愈能力。其實它如今就沈在龍川國的海底。”

蕭時:“!!!”

蒼天不負有心人,一個月否過去,她終於等到了第三件魔法靈器的消息!蕭時激動地熱淚盈眶,捂住嘴發出喜極而泣的聲音。

只是,萬萬沒想到這個消息不是從神官口中而是從曾經的創世教教徒嘴裏得出來的。思及此,蕭時恨鐵不成鋼地瞟了眼神官。

神官大為驚慌,深感地位不保,試圖挽尊:“其實我只要再——”

“嗯,我清楚,我明白。”蕭時微笑地怕拍她的肩膀,“明天種地時記得多施點肥哦。”

神官含淚閉上了嘴。

莎莉則暫時先在此處住了下來,依她所言,在龍川國白城外沿有一片海,龍吟骨便是由莉文藏在海底。莉文本想以此作為底牌與路西法交易,但如今兩人一個死了還有一個失去蹤跡,才便宜了她。只是要想尋到龍吟骨並不容易,大海撈針需要大量人力無力,而蕭時她們只有六個人,並且一個比一個窮。

“先去看看吧。”蕭時一錘定音,“總好比在這兒幹著急的好。”

大家表示讚同。

說走就走,第二天,在莉文的領路下,她們步行來到了所說的海邊,小毛驢則負責看家守門。

白城外沿的大海藍的透徹,波光粼粼,宛如一塊華美的寶石。但在用有“海國”別名的龍川國內,它就是普普通通,其貌不揚,也沒什麽名氣。除去漁夫和光腳丫的跑得像是蟋蟀般吵吵鬧鬧的小孩,放眼望去,竟然沒有其他人。

神官蹲下身子,伸手觸碰海水,默默閉上了雙眼。

蕭時:“傻孩子,你逮魚呢?”

“……”神官隱隱認識到她如今在蕭時心中的角色已經不再是可靠的夥伴了,而是一個只會空手逮魚的傻孩子。

神官委屈地收回手,圓圓的臉蛋像是漏了餡的湯圓,癟了不少:“我是在感受魔力,要是真有魔法靈器沈在此處,必然能從海水中感受到魔力。”

蕭時:“咋樣?”

“有是有。”神官歪歪頭,磨了磨濕漉漉的指腹,斟酌著措辭,“但是……有些怪異。”

“怪異?”

“我想起來一件事。”莎莉忽然道,“路西法曾經請人占蔔無盡淵五年之內可能出現的地點。那人一共占蔔出了三個地點,灰羽國的王都,菲國的赤山,以及龍川國白城邊沿的海。”

“也就是說,我們找著找著,說不定被卷入無盡淵去了?”西嵐說完,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這運氣得多差啊。”

“沒錯,只是可能會出現而已,占蔔這種事,聽聽就行。”莎莉拿出玻璃瓶盛滿海水,放在眼前細細端詳,陽光之下,清澈碧藍的海水融了破碎的光暈,像是流動的鉆石。

莎莉收好玻璃瓶,臉上浮現出一縷笑容,沖幾人揮揮手,似是一只即將飛翔的小鳥:“材料已經到手,我先回去了。”

西嵐一把揪住這只鳥,皮笑肉不笑:“想什麽呢?你也得來。”

自從向蕭時打聽出莎莉以往的惡劣事跡,西嵐對莎莉的意見可大著了,即便如今莎莉已放下屠刀,為犯下的過錯贖罪,但西嵐怎麽瞅怎麽都覺得她居心不軌,隨時要來個背後一刀。因此每次和莎莉說話,西嵐語氣腔調都帶著一股濃濃的沖味。

莎莉被拽得身子左右晃個圈,也不惱,分外安靜地理了理衣襟,隨後對上西嵐怒氣沖沖的臉,輕聲道:“好。”

至於怎麽個找法,簡單粗暴得很,幾個會水的直接跳進去找。她們今天來也不是抱著一次性就能解決的妄想,純粹是來探探底。

神官在岸邊尋了顆枝繁葉茂的大樹,盤腿坐在陰涼地山,揮著草扇,舒舒服服地瞇起雙陽,給海裏的幾個守著換洗的衣服包裹。

“龍吟骨就是塊骨頭,大概兩指長,是金色的,可別找錯了。”莎莉道。

蕭時應了一聲,和海洛一同躍入海中。

起初大夥兒都是安安分分地到處游著找龍吟骨,不過滄海尋一粟還是太強人所難,眼睛在水裏睜久了又難受,到了最後便演變成了玩水。

維威率先展示雄姿英發的泳姿,蘊含火山爆發力量的肌肉因為重覆的動作,盡情地散發著雄性荷爾蒙。惹得一旁狗刨式游泳的威娜頻頻側目。

維威甩甩頭發,野性的臉龐沾了晶瑩的水珠,順著下顎線滑落,頗有幾分猛男落淚的味道。他撐起身子坐到岸邊,居高臨下地喊道:“威娜。”

威娜呼吸一窒,心跳失去了穩定,砰砰的聲音擴大了數十倍,像是有只野生巨鹿在裏面配合著b-box跳起了街舞,橫沖直撞,撞得她死去的少女心隱隱有死灰覆燃的跡象。

威娜舔了舔嘴角,深呼吸,直直地望向男人:“喊我做什麽?”

不安,還有幾分莫名的期待在她顫抖的指尖綻放。

維威兩腿交疊,擺了個姿勢,害羞地問:“你看我像不像美人魚公主?”

威娜:“……”

即將燃起火花的少女心恍如一面潑來一盆屎,那只跳著街舞的鹿倒地抽搐,死的不能再死。

威娜指尖抖得更厲害了,不是緊張激動,而是因為強烈的殺魚沖動。

“嘖嘖嘖。”西嵐同情地搖著頭從威娜面前大搖大擺地游過。

“唉,我還以為威娜和維威會成為共度終身的伴侶。這兩人無論是性格還是相貌都十分般配,真是可惜啊。”將兩人的互動納入眼底,神官為這一段無法結成的緣分感到可惜,“不過強扭的瓜不甜,希望他能找到愛自己的男人。”

莎莉對威娜印象還是很深的,即便被人各種嫌煩,這個長著滄桑臉的二十多歲女孩總是能堅持不懈地拽住對方的褲腿,哭天搶地只為求對方買一根地瓜。

如此堅強的心性,如此鍥而不舍的處世態度——

莎莉認真道:“威娜一定可以找到的。”

“嗯?”神官疑惑地看向她,“我沒說威娜,我說的是維威。”

莎莉:“……???”

“威娜她現在已經對男人死心了,說是等安定下來,她就去當修女,清心寡欲一輩子。而維威夜裏做夢喊得都是男人名字,唉,雖然每天名字都不同,但也能感受他渴望愛情的真心啊。”

“……”

莎莉像是電路卡頓似的機器人,哢哢地張了張嘴,又因為貧瘠的語言,十分具有自知之明地閉上了嘴巴。

“現在緣分結得最緊的便是大人和海洛了。”神官晃著扇子,圓溜溜的蘋果臉上是老成之色,配合著那過分顯年輕的羊角辮,活像一個天山童姥。

天山童姥說:“希望她們可以永遠走下去……等等,她們倆人呢?”

汪洋碧海中只有狗刨的威娜,青蛙泳的西嵐,以及忙於扮做美人魚獨自欣賞的維威。

卻不見蕭時和海洛的影子。

“該不會是無盡淵大門忽然打開了吧。”神官打趣道,“那真是太巧了,哈哈。”

莎莉趕緊也“哈哈”了兩聲。



赤紅色的天——

蕭時揉揉發酸的脖子,一會兒兩眼同時睜開,一會兒閉個單眼,一會兒兩眼珠打轉,饒是她秉著科學的態度,動用三百六十種方法觀察,這天還是紅的滴血,詭譎莫測,沒有任何變藍的跡象。

“絕了,真的絕了。”蕭時喃喃道,“還真的就進了無盡淵……”

要說人造的無盡淵和真正的無盡淵究竟有何不同,就是規模不同。前者頂多算是小孩子扮家家的程度。

單說面前這棵巨樹——光是樹根都好似踞虎盤龍,粗壯的樹根深深地紮入大地中,布滿了龍鱗般的豎紋,再擡起頭來,目光隨著偉岸的樹身穿破赤紅雲霄,它好似活有上千年,滄即便海桑田,它也亙古不變。

“不要靠得太近。”海洛將人拉過來些,嚴肅著臉色道,“那是神樹,根下連著的是無盡淵底層。”

生怕蕭時折騰出什麽幺蛾子,海洛果斷握住她的手腕。兩人一前一後在這雜草叢生,崎嶇不平的地走著。

“我們能出去嗎?”蕭時踢踢地上的殘骨白顱,心裏的火氣都被折磨得一幹二凈,像是亂轉的無頭蒼蠅,連瞎碰的力氣都沒有,最壞的打算已在她的腦海裏成形。

“只要找到守門人就可以出去。”看出蕭時的焦慮不安,海洛放低聲音安慰道,“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的。”

這話無疑是針強心劑,蕭時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惶惶不安的心平靜下來。

海洛眉峰微攏,呼吸略沈。話雖說的堅定,但海洛真沒有多少把握能找到傳說中的守門人。

多年前,她在無盡淵中的經歷好似覆蓋上一層密不透風的白紗,無論如何做,如何去想,只是掀起白紗的一角,只能從中窺得零星的幾點記憶。她依稀記得自己能從無盡淵走出來,就與守門人有關。但是那守門人的樣貌,她是半點都記不得了。

而且,被永久關在無盡淵中,所謂守候無盡淵的守門人……不一定是“人”。

“那該怎麽找?”蕭時的話打斷了海洛的思緒。

張開雙臂,蕭時重重地呼了一口空氣,因為裹著淡薄的血霧,她從中嘗到一絲腥甜味。仰望著無邊無際,自成一界的天空,萬物不過是浮游天地,她不禁心生敬畏:“無盡淵太大了,究竟怎麽樣才能找到守門人?”

“你看看周圍,有許多奇形怪狀的植物,但是唯獨沒有花。”

蕭時聞言,掃視一圈,的確如海洛所言,在這野生叢林般的地方竟真的看不見花朵的影子。

“無盡淵中,唯有一處有花盛開。”海洛說,“便是守門人所在之地。”

蕭時剛要細問,遠方驀地傳來一聲穿雲裂石的嗥鳴,像是鐘聲碰撞,震得人雙耳發麻。

蕭時捂住耳朵,擡眸望去,只見上空盤旋了黑壓壓的人頭鳥,接著猛地朝著她們的方向飛過來。

“又來!”蕭時嘴角一抽,對著海洛喊道,“跑!”

盡管蕭時卯足全力往前跑去,可那群人頭鳥的速度宛如離弦飛箭,快到無法用眼睛捕捉,不消一會兒就追了上來,層層疊疊的繞住兩人,看起來像是黑色的吃人旋風。

蕭時忙不疊遮住臉,手臂被人頭鳥的利喙與翅膀刮得火辣辣的疼。她費力地撥開面前擠在一起的怪物,急促地尋找海洛的身影,不多久,才隱隱看見一只手。

恰好前方有個路岔口,蕭時一把握住這只手,頭也不回地朝拐彎處跑去。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像是將這一輩子的路都跑完了,終於將人頭鳥甩在了身後,踉踉蹌蹌地停下了腳步。

蕭時喘著粗氣往地上一癱,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兩條腿被灌上了千斤重的水泥,一擡就是哢嚓哢嚓的骨頭聲。

“海、海洛,你還好嗎……”蕭時匆匆咳嗽了幾聲,喉嚨中仿佛被人點了一把火,燒得她肺部快要爆炸。

沒聽到回應,蕭時轉過頭,瞳孔驟然縮緊為針尖點,她拽著的哪裏是海洛——分明是只及妖!

黑色的及妖歪著長長的脖子看著她,像是扭著腦袋的伺機襲擊的黑色蟒蛇,見她臉上浮現出吃驚的表情,口中發出桀桀的怪聲,揚起手就要捏碎蕭時的腦袋。

蕭時當機立斷掏出她的寶貝長棍棍,朝及妖的腹部揮去。

及妖也不躲,迎面而上,長棍就像是陷入了一塊沼澤地中,黏糊糊的黑色液體從及妖身上冒出,將它緊緊纏住。及妖倏忽往一旁邁了一步,蕭時來不及收回手,頓時就被當抹布似的連滾帶爬的拽到了地上,直接沿著斜坡滾了下去。

這一滾,就是磕了炫邁,根本停不下來。

身邊沒有阻擋物,蕭時無助地揮動雙臂,猶如颶風之中瘋狂轉動的大風車。如此暢通無阻的滾了好長時間,在滾過一個陡坡時,她的身子驟然懸空,而後受到重力的熱烈歡迎,猛地下墜。

蕭時閉緊雙眼,臉色蒼白,但想象中的痛楚並沒有來臨。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最後托住了她的身體,將她緩緩的落到地上。

花朵的香氣充溢在空氣中,香的醉人。

蕭時睜開眼,入目的是燦爛絢麗的美景,萬紫千紅的花朵想錦繡般團團簇簇的擠在一起,散發出蓬勃如火的生命力。了無邊界,所見之處唯有百花盛開。似乎此處不是混沌不堪的無盡淵,而是賞心悅目的天上人間。

――只有守門人在的地方才會有花綻放。

蕭時咽了咽口水,在她的猜想中,守門人定是個窮兇惡極的形象,絕非善類。貿然闖入對方的地盤,絕對不是什麽好事。認真想了想,待在原地也不是還辦法,蕭時便貓著腰前行穿梭於花海樹木之間。待她走了將近半小時,忽然在前方瞧見了一大團血霧,還有一股香甜味,就像是……她之前買的水果糖。

靠的越近,那股甜味便越濃。

不敢打草驚蛇,蕭時尋了一個恰當的位置,藏匿於樹後,細細打量。

這血霧裏應該是有一個怪物,有兩只似人手的獸爪露在了外面。獸爪修長有力,指關節處覆有紅色的磷石甲紋,尖銳的指甲如削鐵如泥的刀尖,亦是朱紅色,光是看著便給人重重的壓迫感。

蕭時扒著樹幹,尋思著這莫不就是守門人?

正當她百般猜測,那團血霧中的怪物似是發現了她,居然朝她的方向走來。

蕭時原地楞三秒,隨後甩起兩腿就跑。

她的第六感告訴她,這玩意兒她惹不得。

只是她這一跑,沒看路,左腳踩到了陷下去的空洞,眼看就要掉進去,有人一把將她抱住,緋紅色的發梢略過她的眼角,染著淡淡的甜味。

那人輕輕將她放回地面,長如蝶翼的睫毛輕顫,而後掀起眼皮,對她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意。

蕭時怔怔地看著對方。

緋紅色的長發,如晨曦日出,太過璀璨耀眼,是向死而生的熱烈。

――以及,和海洛一模一樣的臉。

“我等了好久。”少女輕笑著,墨金色的瞳孔中是如星點般的溫柔,“本以為等待的是死亡。”

――卻沒想到,等到了你。

她垂著眼簾,輕輕喟嘆一聲,以近乎虔誠地姿態吻上了蕭時的眼角,如花尖露水,只是輕輕地沾了些,便被清風悄悄卷走。

少女白皙的臉頰染上了粉色,她自知這般舉動多麽粗鄙直白,但唯有如此才能將她一腔情意找到個出路。

“你和我說些話吧。”她半咬著唇瓣,渴求著蕭時的反應。只有這樣才能稍稍安撫她那顆躁動不安的心。

“……說些什麽都好。”

蕭時摸了摸眼角,沈默片刻,然後說:“海洛,假發不錯哦。”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終於!終於上線了! (吹嗩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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