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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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啊!亡國了啊!!”

神官這一吼可謂是如喪考妣, 悲痛欲絕,聽者落淚, 聞者傷心。

可蕭時既沒落淚也沒傷心, 垂眸看向小貝殼,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波動, 她喃喃自語道 :“怎麽總是聽見一些奇怪的話,是我的幻覺嗎?”

這個氛圍, 海洛不敢說話:不, 我也聽見了。

蕭時不理會貝殼那一頭的痛哭聲, 繼續自顧自說:“還是說這東西出故障了?輕輕拍幾下應該能好吧。”

嘴上說著“輕輕拍幾下”, 蕭時手上青筋暴起, 卯足力氣把貝殼往地下狠狠一摔。

海洛甚至看見了火花。

貝殼在地上咕嚕滾了一圈, 等那一圈結束了, 神官斷斷續續的聲音重新連成一條線,以力拔山河氣蓋世之力吼了出來:

“亡了!亡了!亡了啊!”

蕭時終於接受了現實。

在海洛驚慌的目光中, 她頹然仰面倒床,雙眼中失去了生的希望,難以置信地呢喃著:“好端端的一個國家怎麽說沒就沒了呢?我是不是在做夢,哈哈哈,我果然在做夢吧。”

蕭時發出了機械的笑聲:“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神官的力量很大一部分來源於神殿中殘留的真理之石的魔力,現在神殿被燒得連雞毛都不剩,沒了供給源頭,神官就算把身體內僅剩的魔力榨幹, 也不能保證將人安全送回原來的世界。

“有很大的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神官抹著眼淚道,“一半身體回去了,還有一半的身體留在這裏。”

蕭時:“……那還是算了。”

雖說她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這結局來的如此猝不及防,讓她還是受到了深刻的精神打擊。

——昨晚還美滋滋地仰望著流星規劃美好的未來呢,今天就被流星亡國了。

兩人流著淚探討了一下接下來該怎麽辦。

除了“沒救了,等死吧”,什麽都沒討論出來。

接下來一整天,蕭時宛如風燭殘年的將死之人,一動不動地癱在椅子上。

海洛見狀,也不知該如何安慰,想了想,將匕首遞了過去:“這是新做的。”

蕭時呆滯如死魚眼般的眼珠微微動了動。

和海洛之前給她的不同,這把嶄新的匕首刀身是深紅色。深到了極點,像是在血中反覆浸泡,吸足了血肉,濃厚的快要滴下血。

蕭時呆雞似的吐出“謝謝”兩字,收下後,繼續失魂落魄地癱著,看樣子是要和屁股下的椅子相親相愛,共度餘生。

“小姐,發生了什麽事了嗎?”管家忍不住問道,“您和公爵今天看起來都有些奇怪。”

“諾曼?”蕭時現在已是破頭撞金鐘,把魂都撞沒了,腦子空的搖搖便是一陣水聲。眼珠又微微動了一下,蕭時直板板地道:“她也亡國了?

管家:“???

管家迷茫地搖搖頭,他發覺自己永遠都無法跟上小姐的腦回路。

蕭時挪了個姿勢,瞪著一雙死魚眼:“那她怎麽了?”

“公爵應該是太過疲憊了,”管家露出了老父親心疼女兒的神情,“剛剛說是要看看小姐您在庭院裏養的那匹馬,結果半路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蕭時宛如叛逆期的小女兒,完全理解不了老父親的心疼,只是道“睡,讓她睡”,隨後換了個姿勢死魚癱。

蕭時覺得管家小題大做了,不要說在椅子上,她就算跪在地上也能睡著,

結果沒想到,諾曼這一覺一直睡到了傍晚。

蕭時此時已從亡國之殤的半死不活狀態中中緩了過來,拉著小毛驢出欄逛圈散心,遇見了諾曼。

女人雙眼輕閉,夕陽西下,美得像是一幅畫。

“來,認個親,這位是你大姐。”仗著諾曼睡著,自詡毛驢二姐的蕭時如此說道。

小毛驢高昂驢臉,左眼寫著“不屑”,右眼寫著“一顧”,顯然是沒將面前陌生的人類放在眼裏。

蕭時憐愛地拍拍小毛驢的腦袋瓜:“這位可是牢牢掌控咱麽姐弟二人命運的大佬,要是不想被做成小餅幹,你一定要好好聽話。”

小毛驢聞言,立即四肢微屈,討好地用蹄子碰碰諾曼的腳。即使知道面前的人類看不見,它還是完美露出一字溜的大板牙,就差沒張嘴喊“大姐”了。

總言而知,看上去十分狗腿子。

狗到讓海洛懷疑這就是一只披著馬皮並且能聽得懂人話的狗。

考慮到創世教一系列神奇的操作,以及這只小毛驢被及妖附身的前科,海洛也不懷疑了,直接上手從驢頭擼到驢尾,驗證是不是有創世教的狗藏在裏面。

一般情況下若是被擼的舒服,小毛驢將就給點面子哼哼幾聲。

可海洛這一擼下來,小毛驢感覺自己被一只金剛掌鉗制住頭顱,從頭至尾的剝皮拔毛。不僅腦門禿颼颼,一雙歐式黑葡萄大眼睛也活生生被海洛擼成了飛天吊三角,眼角分分秒秒就要飛到額頭上劈叉開花。

裏裏外外擼了幾遍,沒在小毛驢身上發現什麽怪異處,海洛將信將疑地松開手。

蕭時在諾曼面前揮揮手,接著扭著脖子舞了一番,對方依舊陷入沈睡之中,沒有任何要醒來的跡象。蕭時見狀停下妖嬈扭動的身軀,無趣地嘖嘖幾聲,給她十二分膽子她也不敢把人呼醒,於是認完親後就拖著向海洛怒目而視的禿頭小毛驢離開。

到了晚上,蕭時和神官聯系,大起大落了一天,神官此時已平靜下來,沒再逮住人就一陣嚎哭,說起話來有理有據。

“這場事故應是受到了神的幹涉,即使灰羽國滅亡,為了您的安全,還是不要繼續待在菲國比較好。”神官道,“您來龍川國吧,我會派人在那裏接應您。”

蕭時想了想,應下聲。能多活一日是一日,世界毀滅還早著呢,但是離諾曼手刃親妹可為期不遠了。

第二天,蕭時端著碗茶水進入書房,臉上是殷切的假笑,話還沒來得及張口出,諾曼懶洋洋望了她一眼,隨後五指一松,捧在手中的書摔在地上,扉頁開了紙花。女人微垂著頭,呼吸綿長,在蕭時眼皮底下睡著了。

蕭時嘖嘖稱奇,小聲喊了幾遍沒得到回應。諾曼這說睡就睡的本領普通人可練不出來。

找了個凳子坐下,蕭時也不急著離開,她來找諾曼是為了打探一下對方之後的日程安排。

過了沒多久,蕭時像是受到了感染,也有些犯困,外面的暖風吹得樹梢枝葉吱呀呀的響著,她隨著這異常催眠的頻率點著腦袋,兩眼一黑,也睡了過去。

蕭時呼嚕泡剛打一個尖頭,夢裏出現了一抹熒光的彩色。

她瞇著眼睛走進,先是看見了一對大墨鏡,接著是胸,最後是一雙很符合季節的人字拖。

“商人?”蕭時驚了,自那日之後,她再也沒見過對方,如今這個時間點出現,蕭時眉頭一皺,感覺事情並不簡單。

——雖然本來就很他媽離譜。

“時間緊迫,我沒法和你多聊。”商人扶了扶圓盤大墨鏡,又肅穆地抖了抖熒光襯衫的大寬袖,看起來像是在抖龍袍。

“這次流星亡國之事,的確是被這個世界的神插手了。它之前還算有點理智,但不知道經歷了什麽,結束神降的七天後,就跟掉屎坑裏似的,瘋狂幹預世界,強行加速了崩壞。而你的死亡正是崩壞的起點。”

蕭時裝作沒聽見前半段話,很是嚴肅地捉住對方的龍袍袖,問道:“什麽意思?”

商人:“你還記得你這個角色本來的結局是怎樣的嗎?”

蕭時:“被諾曼殺死……等等,還沒到時間啊。”

掐指一算,她來到這世界還沒滿一年。

“沒錯,但是神插手了。你是異界的來者自然體會不到它對這個世界原住民有多大影響力,人們不僅僅將它稱為神,也將它視為無法逃離的命運。正如當初屠滅家族的事,並非諾曼本意,可她無論如何拼死抵抗,也逃不過被控制命運。”商人捏捏眉心,腦殼痛,“而這次,它提前了你的結局。”

蕭時像是嗅到一絲古怪氣息的警犬,兩眼警惕:“有多前?”

商人嘆口氣,答不應題:“我們晚上再見。”

說罷,她強顏歡笑做了一個打氣的姿勢:“你要加油活下來!”

這話聽著她馬上就要嗝屁了似的,蕭時正要細問,昏沈的思緒逐漸變得清晰,她做出爾康手意欲挽留身影逐漸變得模糊的商人,五指如雞爪張開。下一刻,一股清涼劈頭蓋臉地襲上來,她腦袋猛地清醒了,一睜眼就發覺自個雞爪掌心正抵在了諾曼的臉上。

蕭時眨巴眨巴眼睛,透過指縫瞅見諾曼藍色的眸子,趕緊把手縮回來,下意識把屁股墩往後挪挪,像是隨時要被提上桌子燒成菜的小雞仔,小心翼翼地道:“手誤、手誤,您……醒了?”

諾曼沒有回答,微垂的眼簾下,藍色的瞳孔像是白骨點燃的青火,眼底泛著幽幽的藍光,混雜著幾分冷意。

蕭時被這一眼瞧的頭皮炸開,慌不忙的從椅子上如兔子一般蹦下來。

諾曼青幽的目光隨著她,接著兩步一跨,像是無意識的人偶,眼中是深不可見的黑洞,右手伸的僵直,狠狠地扼住了她的喉嚨。

蕭時呼吸一窒,再反應不過來她就是個傻子了——諾曼被控制了。

她的結局居然被提前到了現在!

蕭時想要掙脫,奈何兩者實力差距太大,她在索雷練出的本領在從真槍實彈中活下來的諾曼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她註意到,這一刻,四周安靜的不像話。窗外的樹梢的綠葉保持著被風吹起的微卷姿態,敞開的書本其中一頁停留在空中。

仿佛有人按下快捷鍵,將世界定格在這一秒。

蕭時心中震驚,像是只油鍋的螞蚱躲避諾曼步步緊逼的攻擊,一邊喊著海洛和管家的名字。

沒有人回應她,在凝固的世界中,只有她和諾曼。

女人的眉眼在金色陽光下,一如既往的勾人心魄,幾分繾綣,幾分漫不經心。

只是她的雙手正在剝奪一個人的生命。

蕭時被抵在墻上,肺中僅存的空氣被擠壓出去,黑色的深海漸漸漫上她的身體,如寒冰凜冽。

拼勁最後的幾分力氣,蕭時哆哆嗦嗦地伸展指尖,費力地取下別在腰間的匕首,繼而握緊它。

“諾、諾曼……”蕭時話不成聲,喉嚨被人碾壓著,她感受到對方的手不斷縮緊,血腥味彌漫在自己的口腔中。

只要將這把匕首刺入諾曼的心臟中,便能獲救。

但蕭時卻在混沌朦朧中回想起不久前商人所說的話——“諾曼無論如何抵抗,也逃不過被控制命運。”

在少年時期屠殺莊園,並不是出於諾曼的本心。

正如現在對她痛下殺手,也不是諾曼的本心。

諾曼沒有罪,有罪的是那狗屁神。

蕭時握緊匕首,沒有將它對準諾曼,只是無助地握緊它,像是能從中獲得抵抗的力氣。

她聲音充血,喊著諾曼的名字。

倏忽,諾曼眼皮子微微一顫,瞳孔之中青幽之色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錯愕和不可置信,她松開手,怔怔地望著癱倒在地臉色通紅咳嗽的蕭時,接著又垂下頭,神色不明地望向自己的手。

指尖止不住的顫抖,諾曼的眼中是少見的茫然。

恍惚之間,似乎又回到了十五歲的夜晚,她站在冰冷的大廳中,沾在臉上的血幹裂成可憎的面具。電閃雷鳴,瞬間的白光照亮了大廳,大廳的每一處都堆滿了屍體。冰涼的血液從他們身體內滲出,連成了一個怪異的圓圈,她站在圓圈的中心,如墜深淵。

諾曼在那時便知道了所謂的命運是多麽殘酷,她不是愚昧的人,能感受到無形之中有一條條看不見的人偶線連接在她的四肢上,讓她提起刀,讓她變為怪物,讓她在瘋癲與痛苦中成為及妖。

在之後的歲月裏,諾曼錯以為可以斬斷這些將她拉入深淵的絲線,能夠抵抗命運。

但現實卻是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抿緊蒼白的唇瓣,諾曼撐住額頭,右臂神經質地抽搐著。她的目光開始渙散,像是染上了血色的藍海,逐漸變得幽深。

“快離開這裏。”諾曼咬牙道,“快點走!”

蕭時咬了咬舌尖,二話不說往門口跑去。

兩步剛邁,卻被諾曼摔倒了地上。

蕭時腦袋磕到桌角,眼前出現一溜圈小跑的雞崽,一陣金花亂舞,匕首脫手落地,發出了響亮的聲音。

諾曼死死咬著唇瓣,血液染紅了慘白,意志力和身體自發的行動拼死對抗,伸向蕭時的右手甚至發出了錯骨的折斷聲。

右手軟塌塌的垂下,即便如此,這只斷掉的手仿佛不受任何幹擾,沒有半分含糊地握住那把血紅匕首。

寒光閃現,諾曼用刀刺向蕭時。

蕭時也顧不得快裂開的腦袋瓜子,沖著諾曼敲鑼打鼓一聲喊:“諾曼!你他媽清醒清醒啊!”

她這一聲吼,發了十二分火力,點著炮仗一頓劈裏啪啦的響。

饒是心魂離體的諾曼也被震得雙耳發麻,思緒重回身體,揮到蕭時眼前的手及時剎住了車。

諾曼掐準短暫清醒的時間,註意到手上的匕首,眼底深谙轉為驚人的狠戾,將刀尖對準自己的胸口,白玉的指尖勒緊刀柄,狠狠地往心臟處刺去,似是要將其徹底貫穿。

蕭時被對方這忽如其來的一招嚇得險些丟了魂,她多少能猜出諾曼是為了不傷害她才選擇自殺行為。畢竟她是及妖,即使傷得再嚴重最後也會覆原。

可是,這刀不是普通的刀啊!要是死了就真的死了!

蕭時幾乎是撐著四肢撲向了諾曼,刀離諾曼胸口還有幾厘米時,她破釜沈舟的以手掌做肉盾,擋下這一刀。

迎上諾曼緊縮的瞳孔,蕭時深切的體會到了十指連心的含義。

這一刀疼得她兩眼擠出海浪白花,恨不得捏著手心嗷嗷叫。

淋漓的鮮血從傷口沿著手腕緩緩流下。

諾曼似是被這片紅色灼傷,踉蹌幾步,在蕭時膽戰心驚,苦不堪言堤防著她下一步時,她深深地看了眼蕭時,垂下眼簾,再次合上了雙眼。

與此同時,世界從定格鍵中解脫,被風吹起的樹葉旋轉著碧綠的身姿輕巧地搭在窗臺上。那停留在空中的一張書頁也悄然落回原處。周圍的一切似乎活了起來。

諾曼陷入沈睡,黑色的長發落在肩頭如藤蔓垂落,延伸到影子的深處,將她永遠地困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蕭時哆嗦著嘴唇,用另一只手把貫穿掌心的刀□□,血肉模糊的傷口深可見骨。

待在房中的海洛仿佛感受到了什麽,她快步走書房,直接推開門。在看見滿地狼藉後有片刻的楞怔,隨即當目光觸及抱著流血的手的蕭時,如寒冰三尺,海洛捏在門把上的手驟然縮緊,五指骨節嶙峋,似要刺破這層薄薄的皮膚。

“我去叫人來給你包紮。”海洛眼底有風暴醞釀,下一秒就要黑雲壓城,像是被觸了逆鱗強忍怒氣的野獸,陰沈的目光瞥到一旁毫無動靜的諾曼,她沒問發生了什麽事,轉身下樓喊人,被蕭時攔下。

“不行,莊園人多眼雜,這事不能讓其他人知道。”手上的傷後勁太大,蕭時疼得直不起腰,只能弓著腰,冷汗淋漓,扯住海洛的袖子道,“你幫幫我。”

海洛眼神黑沈,氣息冷下一分,沒有多言。和駭人的表情相反,她屏住呼吸,以護住珍寶的姿態小心翼翼地掩住蕭時手上的傷,走向房間。

樓下的仆人都專心致志忙活手上的事,沒人閑得擡頭往上瞧。

海洛的行禮很少,但全面,特別是要跟著蕭時,她自然不敢掉以輕心,必要的物品都一個都不少。

拿出一個裝著黑色粉末的小瓶子,她啞聲道:“會很疼。”

蕭時兩眼嘩啦啦地流淚,視死如歸:“沒事,我忍得住。”

海洛聞言,心臟一抽,仿佛被灼熱的針尖紮刺出一個小口。

她傾斜小瓶子,在黑色粉末快要出來時,蕭時雙腿一蹬,猛地扭過頭,先前還說忍得住的嘴巴一張一合,哭唧唧的幹嚎了起來。

海洛眉心一跳,被這提前就蹦出來的嚎嚇得手一抖,粉末像是小雨似的嘩嘩倒在了蕭時的手上。

蕭時腦海白光一閃,也不鬼哭狼嚎,直接昏了過去。

商人立即出現在她眼前,蓋住大半張臉的墨鏡遮不住臉上的驚訝,張大嘴巴,傻啦吧唧地說:“乖乖……你真的活下來了?”

說罷,將某個東西藏在身後。

蕭時眼尖:“你手裏拿著什麽?”

商人話語一頓,手往後背藏得更深,目光閃爍的連漆墨鏡都遮不住,像是兩顆電力過載的小燈泡,一閃一閃發光。

“沒什麽。”商人邊閃光邊說,“真的沒什麽。”

蕭時冷笑一聲,二話不說奪了過來,在看清手上的東西後,臉色漆黑得像是抹了煤炭灰的平底鍋,恨不得咣啷哐當的在商人腦殼上砸出一個坑。

這貨居然已經做好做了她的靈位,還帶了遺照。

照片上的她笑得燦爛如花,顯然是廢了一番苦心抓拍出來的,若不是底部莫名其妙的“永垂不朽”四個大字,還有這黑白到不能再黑白的顏色,蕭時估計能心滿意足的稱讚一句“不錯不錯,拍的真好看。”

商人摸摸鼻子,難掩虛心:“哎呦,我這不是看你一個人死在異世界,孤苦伶仃,連個葬禮都沒有,多可憐啊。”

說罷,為表真心,捂臉悲痛地嗚嗚哭了幾聲:“蕭時,蕭時!你死的好慘啊!”

“......”蕭時把照片揉成一個包子團砸了過去:“我還沒死呢!”

她惦記著外面的事,沒心思和商人上天入地扯淡,目光犀利:“現在你有功夫了,能仔細說說究竟怎麽回事嗎?”

“仔細”二字,咬得格外重。

商人“唉”了一聲,這下是真的悲從心來了。

“大千世界,森羅萬象,一切皆有可能。《緋色曙光》的確衍生出了完整的世界,不止一個,只要有不同的劇情發展,就會衍生出不同的獨立世界。”商人道,“只是,你和我所在的這個世界是早已被拋棄的一個——因為它是從游戲制作的廢稿衍生出來的。”

按理來說,這樣的世界只要任它自行運轉就行,百年之後會自行消減。可是那個狗屁神腦子裏有個天坑,黃土高原都埋不上。就因為覺得不順眼,硬是要將這個世界強行毀滅。

商人越說越激動,叉著腰跳腳罵了幾聲。

蕭時挑眉:“你看上去挺生氣的?”

“就算是沒被采納的廢稿,但該有的都有,尤其是我這種為氪金設計的人物,無論哪個世界都存在。”商人兩手一拍,欲哭無淚,“這世界要是沒了,我也得完蛋啊!”

蕭時沒想到背後還有這個理,同是天涯淪落人,滿臉惋惜地和她握握手。

“但是——!”商人話鋒一轉,猶如叼著骨頭的惡狗,啪地鉗住蕭時的肩膀,左右前後晃來晃去,晃出虛影,慷慨激昂地說道,“幸好有你,你知道嗎,你可是——”

蕭時果斷接過她的話,有點激動:“我難道就是神女?!”

商人臉色瞬間從激動轉為平靜,比無風的湖面還要平靜:“啊,這倒不必。”

她笑了笑:“你還不配啦。”

蕭時:“……”她想用手指戳通這該死的墨鏡。

“我想說的是,幸好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能看見我,和我交流。我當然不會看著狗比神發瘋的。”商人交付重任,“其實目前還是有法子能保住這個世界的,需要你幫忙。”

蕭時:“還是不了,我不配。”

商人:“……”真記仇!

揉揉肩膀,見商人憋屈的樣子,蕭時也沒蹬鼻子上臉,問該怎麽做。

“關上無盡淵。那狗比的計劃是用及妖毀掉世界。所有的及妖都有根,而這條根連在無盡淵的深處,只要無盡淵能永遠的關上,及妖根斷了,活不了多久。”

“咋關?”蕭時問,“是不是只要找道神女就行?”畢竟神女在游戲裏可是拯救波斯提亞大陸的人。

商人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唉,廢稿中的神女並非善類,是個負面角色,還是不要找的好。”

蕭時急眼了:“那怎麽辦?”

“在廢稿中有個主要支線設定,只要收集三大魔法靈器就能關上無盡淵的大門。”商人伸出三根手指頭,一字一頓道,“聽好了,你接下來去找神官,她的能力對我們很有利,我所知道的東西並不多,並且都只是個大概,而她可以推算出細節,比如剩下的魔法靈器在哪兒。”

蕭時斟酌一番,發現事情沒有她想象的那麽艱難險阻。真理之石就在她體內,融於她的血液中,而夢中歌已經到手,只剩下最後一個魔法靈器,想要找到它或許會很困難但並不是無法做到。

“你今晚就出發。切記,千萬不要向任何主要人物透露你的行蹤,狗比神能力雖然有限。控制不了所有人,但還是能操控主要角色的。諾曼明天就會醒來,你躲得了這次,不一定能躲得了下次。”

“海洛……也不行嗎?”蕭時擰著眉頭道。

商人目光閃爍,臉上出現怪異的神色:“不,她可以……其實她在廢稿中並不是主要的人物,只是一個和你一樣的炮灰,而且這個時間線,她本應該已經死了。”

蕭時:“啊?”

商人說你別啊了,我也挺奇怪的,總之你們倆對那狗比而言都是不安因素,湊一起還挺好。

她推了推墨鏡,語重心長:“我們的生命安危就交給你了。”

蕭時一個抽搐,啪地張開雙眼,對上了海洛擔憂的視線。

蕭時握住海洛的手,宛如革命前夕的英勇鬥士,滿腔熱血灑天下:“我,要拯救世界了。”

海洛一楞,隨後趕緊扒著蕭時腦袋一陣端詳,而後在後腦勺發現了一個包。

海洛皺眉輕聲道:“果然撞傻了。”

蕭時:“!”

她拍案而起,把事情整合了一遍,可這些話經過海洛耳朵就是自帶了過濾器,歪曲的不成樣子,最後不是雞蛋就是西瓜,和本義差了十萬八千裏,蕭時只得放棄細說。

用完好的手掏出貝殼,蕭時將她與商人的對話原封不動的告訴了神官。

神官啞然片刻,再開口時慷鏘有力:“您盡管利用我便可,我作為神官,即便為世人付出生命也義不容辭。您來龍川國,我會派威娜去接應您。”

蕭時心中感激,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道:“灰羽國……怎麽樣了?”

神官聲音縹緲起來:“……灰羽國已化為一片廢墟,但是應該還能有救——”

說道此處,蕭時忽然聽見神官那裏傳來嘈雜的聲音,像是大地在震動咆哮。

有人喊道:

“火山爆發了!”

“神官!您快離開,火山爆發了!”

“神官,您小心!”

“轟隆轟隆”的聲音覆蓋住了人們的喊叫,令人牙酸的尖銳長鳴充斥在蕭時耳邊,緊接著一切歸於平靜。蕭時握住貝殼,大氣不敢喘,提心吊膽地喊了幾遍神官的名字,都沒有回答。

約莫過了幾分鐘,待蕭時快放下貝殼時,神官上線了。

“你還好嗎?”蕭時問。

神官十分平靜:“還活著,您之前問了我什麽問題?”

蕭時摸不清她的想法,只能小心重覆道:“我問灰羽國如何了,然後你說還能有救。”

神官:“不,沒救了。”

蕭時:“……”

神官心如止水,短短兩天她以被迫練出了佛性,只要剃個禿頭隨時能立地成佛:“火山爆發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會出現火山,但就是出現了。大人,我們龍川國再見吧。”

蕭時:“……好。”

她看向乖乖待在一邊的海洛:“我們今晚要離開了,去龍川國。”

海洛:“嗯。”

蕭時:“你不問我原因?”

海洛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仿若雪山之上曇花一現,只是一剎就足夠融化冰雪:“你要拯救世界。”

蕭時哭笑不得:“我說你就信了?”

海洛:“嗯。”

只要是你說的,我就相信。

蕭時一噎,不知怎的臉有些熱,她捏捏小指,一時忘了手上還受了傷,疼得齜牙咧嘴。

書房是諾曼辦公的地方,經常一待就是晚上,沒有仆人敢去打擾公爵,因此直到傍晚時分,月色躍上枝頭,都沒有人發現異樣。

蕭時收拾好書房,看了眼睡熟的諾曼,拿起一旁的毛毯披在了她的身上。

“再見了。”蕭時輕聲道,“等我關上無盡淵,會回來的。”

牢記商人的囑咐,蕭時沒有向其他人透露自己離開的消息,只是去看了眼小毛驢。

“唉,小驢。”蕭時搓搓它油亮的帥氣劉海,“我要離開了,你千萬不要惹你大姐生氣,好好地活著,咱們有緣再見。”

小毛驢原本躲避的動作一頓,蕭時收回手,瀟灑地轉身離開。小毛驢心有所感,驢臉上居然顯出幾分著急,它前腳蹄子一甩跨過馬廄的柵欄,脖子一伸,叼住蕭時的衣角,使勁往後拉。

蕭時差點被拉個狗吃屎,幸好海洛長臂一揮,把蕭時從小毛驢的大板牙裏奪了回來。

海洛面色不虞地盯著小毛驢,目光冷得能將小毛驢凍成驢肉幹。

小毛驢縮縮腦袋,兩只耳朵萎靡不振地垂下來,好不可憐地拱了拱土,一雙大眼睛濕漉漉地看向蕭時。

蕭時暗嘆,要不是這驢長得太醜,她此時肯定是要忍不住擼上去了。

蕭時見小毛驢的目光像是一條小魚,戀戀不舍地繞著她游來游去,不由覺得好笑,問道:“你難道要和我一起離開嗎?我那可沒什麽豪華馬廄給你住。”

小毛驢眼睛一亮,十萬伏特劈裏啪啦地閃著,早就候著這句話般,急促地點著腦袋,恨不得四腳朝天以表真心。

蕭時只是打趣,沒想到小毛驢如此真摯,眼眶一熱,抱著小毛驢一頓狂親,左蹭蹭右摸摸,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海洛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腦袋埋在蕭時懷裏拱來拱去的毛驢,嘴唇微動,十分不爽地“嘖”了一聲。

最後,約好的二人行多了一只四腳動物插在中間。

蕭時光明正大地牽著毛驢從大門出去,海洛緊跟其後,莊園外守門的人目不斜視,只當是日常外出,沒人能想到小姐是要跑路的。

蕭時一帆風順地出了王都,海洛本想去下城買一匹黑馬,卻沒想到小毛驢自告奮勇地伏下腰肢,看樣子是想讓兩人上去。

蕭時沒想到,這驢跑得居然比馬還快,不愧是被及妖追過的驢,速度就是不一般,當夜她們就離開了菲國。

龍川國位於灰羽國的後方,三面環海,憑借優良的地理環境成為商貨船只流通運行的必經路之一。游戲中,龍川國是玩家旅程的出發點,整個國度洋溢著熱情與明朗的氛圍,被稱為自由之都,也是十八個國家中最受玩家喜愛的國家。

兩人一路上走走停停,之後搭載上一輛商船,在海上行駛了半個多月,終於在艷陽高照的一日踏上了龍川國陸地。

幾乎在下船的瞬間,海浪的微腥的涼氣就被猛烈燃燒的日光燒成了一團幹燥的灰。港口邊擠滿了人群,有包裹著頭巾前來交易買賣的攤販,有笑嘻嘻在巨船附近晃悠的孩童,也有翹首盼望前來接應的人。

酒館裏傳出一陣陣風笛奏曲,歡快的音符明媚地跳動在每個人心尖,吟游詩人優美的語調比濃厚的果酒香氣還要醇厚。光著膀子的水手隨處可見,亦或坐在酒館內,亦或蹲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喝酒吃肉。

“哇……”蕭時對於眼前所見情景,只能發出一聲感慨。

海洛從未見過氛圍如此歡快的國度,每個人臉上都是幸福的笑容。小毛驢四處張望,長時間的海上漂流生活使得它身上的皮毛變得幹燥,臉色也差了許多。可一踏陸地,它似乎受到周圍環境的感染,體內湧出了源源不斷的活力,它甩了甩蹄子,自覺威風。

“神官說威娜就在港口這裏等我們。”蕭時掃視著四周,道,“海洛,你見過威娜嗎?”

海洛怕蕭時走丟,牽緊了她的手,說道:“見過一面。”

在那三人爬墻的時候見到的。

“那就行,你也找找看。”

蕭時印象中的威娜是一個嫵媚的女人,穿著束腰紅裙,指甲塗滿赤紅,笑起來極具風情,如烈火燃燒。這樣的人,即便是在人群中也極為顯眼,可蕭時和海洛找了好一會兒都沒找到那抹靚麗的紅色。

忽然,蕭時被拍了一下肩膀。

她轉頭,看清對方的臉後,雙眼睜大:“威、威娜?”

印象中的繁麗的紅裙此刻是打了補丁灰色長衣長褲,頭頂包裹這灰撲撲的頭巾。嫵媚動人的臉蛋充滿了勞動人民的憨厚淳樸,臉頰是紅彤彤的高原紅,手臂垮著裝滿地瓜蘿蔔的竹籃。

威娜咧開嘴露出八顆大白牙,清新的鄉土氣息撲面而來:“您終於來啦,我在這等了好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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