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我死過一次

關燈
寧市的冬天是幹燥的。寒風刮在臉上, 像刀片一樣紮人。

冬夜被一層霧霭籠罩著,都看不到天上的星。

眼睛似乎被風迷了,視野都變得模糊起來。禾清擡手揉了揉眼, 再看時已經恢覆了清明。

“小區底下一直賣包子的那家店也消失了。就像跟燒烤店一樣...沒有存在過。”

街燈下,葉軟靠在欄桿處,她的臉被凍得有些泛紅,脖頸處突然竄進來一股涼氣,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唯一沒有變化的就是她的眼神,依舊平靜如水。

可是從始至終都沒松過的眉頭卻在表明—她的內心並不淡然。

禾清沒有接話, 她麻利的解下系在脖上的圍巾, 將葉軟的身子扳過來, 認真又細致的給她一圈圈圍上。

“下次出來,記得戴上圍巾。”

脖間的涼意被還帶著體溫的圍巾覆上, 熟悉的暖意從脖頸處一直延伸到了心裏, 讓葉軟忍不住發出一聲喟嘆。

她伸手撚了撚圍巾的邊角,擡首撞進了女生的眸裏, 那裏是一片純凈, 沒有絲毫汙垢。可是這片純凈□□靜了,安靜到沒有任何生氣。

“清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葉軟抿了下唇角,突然問道。

禾清一楞,她搖了搖頭,但隨後又點了點頭。饒是聰慧如葉軟也被她這舉動給弄迷糊了。

女生穿著肥大的羽絨服, 小臉綴在裏面顯得越發嬌小。現在又是皺眉思索,一本正經的萌態讓禾清忍不住被逗笑了。

她揚手摸了摸葉軟的腦袋,幫她把羽絨服的領口緊了緊。語氣溫和:“我搖頭是因為我並不知道為什麽會發生這些事,點頭是因為...莫名其妙的消失確實有我的原因。”

葉軟沈默的聽完,她突然上前一步,抱住禾清,手輕輕的,一下又一下拍著女生的背脊,這動作很像是在哄愛哭的小孩。

禾清不愛哭,她的聲音甚至可以說是平和,但是葉軟能聽出來,她是有些難過的。

“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禾清自嘲的笑笑。

“其實...我不是禾清。”

本以為這句話會說的很艱難,但很奇怪,脫口而出後竟然意外的輕松,好像擺脫掉了身上無形的一層枷鎖,但隨之而來的卻是巨大的惶恐。

“抱歉,騙了你。”

在那一剎那,葉軟很明顯的感受到了懷中女生身體突然的僵硬,就連尾音都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她退出擁抱,漆黑透亮的瞳孔靜靜的看著禾清,眉眼之間沒有任何變化,一絲都沒有。

“我早就猜到了。”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是...”禾清突然卡殼了一下,“你說...你早就猜到了?!”

葉軟默默的點了點頭:“畢竟前世的禾清和現在的你完全是兩種性格,一個高傲冷漠,一個張揚隨性。更重要的是,前世的禾清非常討厭我,雖然不至於對付我,但也不可能會幫我。”

那麽大一段分析,禾清硬是只註意到了兩個字。

“前世”???

“等等...你說的前世,是我以為的那個前世嗎?”她覺得今天受到的沖擊已經足夠多了,沒想到更爆炸的消息等在這兒...

葉軟再度點了點頭:“就是你認為的那樣,事實上,我已經死過一次了。”說到自己的死,她的眼神也沒有什麽變化,冷靜得像個局外人。

禾清張了張嘴,她想問是怎麽死的,是不是有人害的,又是怎麽重生的。問題很多,可下一秒她又全都不想問了。

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現在還站在自己面前,鮮活的,靈動的站在自己面前。

這就足夠了。

禾清開始搓手,直至將掌心搓熱後,捂在葉軟的臉頰兩側,溫暖著她冰涼的肌膚。

昏暗的燈光籠罩在她的眉眼上,將她慣來的冷冽都融化了。

“沒關系,這輩子你有我,你一定不知道,其實...”她笑著湊近葉軟的耳邊,輕輕吐出一句話。

那是葉軟聽過最美的情話。

“你一定不知道,其實...”

“我是為你而來的。”

這是兩人最坦誠相待的時刻,我不堪的過往,你灰暗的前生。不是在賣慘,只是想把自己最真實的樣子展現給對方,展現給自己所愛的人。

兩個人就這麽手牽手一起回家,結果剛到小區樓下,就看到了一個不速之客。

在漆黑的夜色裏,女生米色的呢子大衣格外惹眼。她身材高挑,烏發雪眸,眼裏映著淺淺的柔光。也不知道她在這兒站了多久。

禾清楞了一下,畢竟,這也是她第一次...看見傅枝站起來的樣子。

“好久不見。”女生盈盈笑著,精致的容顏在路燈下似乎發著光。

4個月,120天。

從截肢到安假肢再到能夠自如走動。這段時間,她沒有哪一天是不痛的。可是站起來這個願望太強烈了,足夠讓她拋卻一切。

自幼時懵懂的憧憬轉化為了後來的執念。

傅枝她是個心狠的人,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她不在乎失去雙腿,只在乎能不能跟正常人一樣的行走。

在適應了假肢的磨合後,她去了一趟監獄。

她見到了,“最最親愛”的爸爸。

只是很可惜,爸爸看樣子好像不是很想見她,不過沒關系,身為爸爸的女兒,她是不會在乎這些的。

隔著玻璃,她笑著拿起電話,嗓音柔柔的,好似依舊是以前那個對男人言聽計從的“好孩子”。

“爸爸,聽說你被判死刑,我真的特別難過。所以,你孝順的女兒據理力爭,為你爭取到了無期徒刑的讓步,而且我已經打點好了,一定讓你在監獄裏過得“舒舒服服”的。吶~爸爸不要太開心哦。”

傅逑猛的砸了電話,他整張臉貼在玻璃上,眼睛惡狠狠的瞪著傅枝,像惡鬼一般可怖。

可傅枝一點兒都不害怕,她甚至站了起來,像小姑娘似的轉了個圈,笑吟吟的看著她“和藹可親”的父親。

嗯,看吶,她的爸爸看到她能站起來了多高興,臉都激動得漲紅了。

只可惜傅逑剛要發瘋,就被警察給帶了進去。

等傅逑的身影完全消失後,傅枝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來。整個人變得異常冷漠,眼裏凝著刺骨的冰霜,好似永遠不會融化。

“真可惜。”她垂下薄薄的眼皮,惋惜似的輕嘆一聲。

“可惜...小白不能看見這場好戲了。”

她突然仰頭側望,潛意識裏那個黑發青年好像一直都還在她身邊,從未離開。

然而...她的身邊卻是空空如也。

再也不會有人俯身,輕聲喚她一句。

“小姐。”

...

對傅枝,禾清的感覺很覆雜,談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

“清清,我在家等你。”就在禾清為難的時候,葉軟松開了她的手,走進了小區。

她知道葉軟這是信任她。

禾清深呼吸一口氣,恢覆了淡漠的神情。“說起來,還得謝謝你上次的遞信,不然傅逑也很難解決。”

傅枝垂下眼瞼,攪著自己的手指,嗓音低低的:“之前我總以為只要有足夠的權勢,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可後來,我才發現,我想得到的人權力可能比我都還大。”

“而我所忽視的人,現在無論如何都回不來了。”

禾清沈默了半晌,淡淡道:“人總是這樣,可惜沒有後悔藥。”

“我沒有後悔。”傅枝又笑了起來。

“我只是有些難過,只是難過到現在才知道我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禾清不知道的是,在小白赴死前的最後一刻,傅枝心心念念的還是她。可是當小白真的永遠離開了她,她才體會到悵然若失的感覺。

她被禾清所吸引,是源於女生身上自由張揚的氣質,那是她沒有的。可能一個人最缺什麽,也就最向往什麽。

禾清是她很久很久以前想成為的樣子,於是她就拼了命的想去捉住這個影子。在奔跑的過程中,她甚至忽略了一直跟隨她的星星。

也許是星星太小了,她又從來都不知道低頭,就這樣,星星無可奈何的被她甩在了老後面。

星星追啊追,追的好累,可是他卻總不肯放棄,直到燃盡了他最後的一點光輝。星星走不動了,他想睡了,於是他停在了原點。

這個時候,女生終於反應了,可是...不管她怎麽等,都等不回來星星了。

“不管怎麽樣,傅枝,我希望你能過得開心。”禾清看著傅枝,真心實意的道,她的眸色難得溫和下來。

聞言,傅枝微微發楞,幾乎是同一刻,她的耳邊回蕩起青年溫柔的嗓音。

——“小姐,我希望你能開心。”

都讓她開心,可是,小白啊,你走了,讓我怎麽開心的起來?

你真的...太壞了。

開門的一霎,禾清就被屋內的暖氣撲了滿面。

“快進來,我給你燒好熱水了,你泡泡腳,暖一暖。”葉軟上前要接禾清脫下的大衣。

然而她接來的不僅是衣服,還有某個小朋友撒嬌的擁抱。

“怎麽了?”葉軟歪頭試探的問道。

“沒什麽,就是心裏有點悶得慌,抱抱你就好了。”禾清將頭埋在女生的胸口處,聲音甕甕的。

人生不如意的事有很多,她只能牢牢把握住自己的如意,除此之外,別的她都不想去管。

就這樣吧,這樣就很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