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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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重笙是習慣了堅強的人,他理智,冷靜,永遠擋在人前。只有在晉重華面前,他可以不理智不冷靜地剝開外殼,安安心心躲在他身後。晉重華不在,他依舊是孤冷自持的新都君。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和黍離僭越的種種行徑,他分毫不退。明面上並不撕破臉皮,私底下卻是嚴苛重刑,黍離如何他不多說,違背他命令搞小動作的,卻一個也別想逃過。

蒔姬來說過,阮重笙笑道:“母親不是最信任我的麽?怎麽這點權限都不給呢?”

蒔姬:“你跟黍離……”

“黍離並非善類,母親如想用他,也別忘了當初他是如何勾連外人,使九荒眾人得入雲天都的。”

蒔姬便沈默下來。片刻後,淡淡道:“你長大了。”

阮重笙又是一笑。

九荒烽火連天,各家反應不同。不到半年功夫,流血漂櫓,哀鴻遍野。

阮重笙冷眼看著面前作女兒相的舅舅三兩口啃完一具屍體,哼道:“舅舅果然口味別致。”

黍離沖他一笑,嘴上口脂帶著血光:“好說。”

也正是這位亦男亦女不男不女的主兒,曾以嗜血成性,好啖人肉聞名。

他轉身便去了關押落星河的地方。

今日恰是中秋月圓,阮重笙遠遠看著這位落少主正板正地盯著窗外圓月,那雙連他都讚許過“燦若星河”的眼睛映著月光,卻顯黯淡。餘光瞥見他時,最後三分神采都消了個幹凈。

也曾是時天府裏紮堆打鬧的過的同窗,如今咫尺相望,如隔天涯。阮重笙沒心沒肺地笑著,坐去了他身邊。門也懶得關,任由夜風吹得微微晃動,裝模作樣的跟他一起欣賞窗外月光。

“還是九荒好。”都君嘆道:“雲天都的星月終究欠了點顏色。”

理所當然沒得到回應。阮重笙還是繼續笑道:“九荒是個好地方,但是藏汙納垢太多了。”

“……對不起。”

阮重笙:“什麽?”

落星河看著他:“無論你信不信,我不知道。”

“……”

阮重笙想,我信的。因為你就一缺心眼的的劍癡,哪有那麽多心機呢。

“你不信?”

阮重笙笑著搖頭:“說這些沒意義。你其實想問我落瀟瀟的下落吧?”

落星河沈默不語,可大概是由於時天府那幾月上山下河比劍論道的交情,阮重笙知道他說中了。也很好猜,落星河跟落瀟瀟一向形影不離,此時巨變,怎麽可能漠不關心。早在時天府裏他就知道,這位沈默寡言的落少主,對那八面玲瓏的小師姐,恐怕早不止是姐弟之情。

慈愛的父母,親昵的師姐一夕之間變成與魔修有染多時的貪婪惡徒,清高磊落的落少主心裏如何煎熬可見一斑。

“放心,她沒死。……落瀟瀟比你想的更可怕。”阮重笙說。

“回答我一個問題,我給你一個承諾。”

出來的時候,烏雲蔽月。雲間卻仍有一縷月華,破雲而出。

阮重笙擡眸望向西北方向,眼神幽微。

北荒蒼茫……

蒼茫祭壇,火光明滅。

雪山之巔,本是蒼茫之主的天雲嵐雙手皆掛著鐐銬,困於雪山崖壁間,風雪侵襲迷眼,他勉力睜開,分辨出面前身影,冷冷道:“你來做什麽?”

來人一去兜帽,露出一張俊秀的面容,正是眼前這位天雲氏少主的庶弟,天雲歌。

月前雲天都大肆進犯九荒聖地,蒼茫便迎來了一場空前的叛亂。蒔姬不僅沒有按之前所說將混沌之都殘留典籍完本交上,反帶了那與青衣君的血脈破除百年禁制,大肆反咬。與虎謀皮終為虎噬,十八位長老分作三派爭論不休,彼此責怪,誰也說服不了誰。不想其中一人提議,讓他們的“聖子”開通天大陣。

通天大陣,即蒼茫祭壇護體大陣。可於天地開一線,助凡人窺探天機。也可頃刻之間,取萬人性命。

珩澤阮氏曾開一陣殺盡江南道上不死鬼,而這陣也不過是通天大陣的改良,原本的通天大陣,威力遠不止此。

這群人去尋聖子大人的時候,卻遭到了嚴詞拒絕。天雲嵐一生高傲,一聽便覺不是個好東西,任這些人如何花言巧語都不肯應,最後反是提劍怒斥,欲以武證道。

天雲嵐出世起便居於雪山之巔,從不問世事繁雜,也不通事故人情,不知此舉在這群倚老賣老的人眼裏如何荒誕放肆,當下便有人冷了語氣:“此事事關我蒼茫存亡,聖子若不應,就莫怪老夫狠心!”

這位聖子大人哪裏受得旁人脅迫,也冷了神色。這時另有幾位長老好言相勸,方止住一場幹戈。

可天雲嵐這個人,太過自負而純質。當夜打坐運靈時,侍奉多年的小童執一盞明燈在側,袖口一點銀光微抖。

……

天雲歌看著兄長狼狽的姿態,眼神慢慢變了。原本高不可攀的神仙人物,如今也不過是他人階下囚。不可一世了半生的人,最後居然栽在了錯信身邊人。

天雲嵐怒斥:“誰許你靠近!滾開!”

天雲嵐回神,原來自己已經走到了天雲歌身畔,呼吸交疊。看著眼前人的疾言厲色,天雲歌眼神恍惚了一瞬,驀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的時候。

阮重笙有一點誤會了他,在金陵初逢時,聞人歌確實只是聞人歌。那時候的天雲氏二公子還沒那麽好命,他只是天雲氏流落在外的……野種。

他大概永遠不會告訴阮重笙,其實那時候的他,真的是那個死了爹媽,四處漂泊的聞人歌人生裏第一個朋友。

那失信的約定,是因為他高興過了頭,不慎暴露行蹤,遇見了天雲氏的人。然後他便被迫剝離了平凡一生的願望,來到了躲避十幾年的九荒。

蒼茫終年飛雪,寒冰刺骨。修為薄弱幾近於無的少年被要求三跪九叩,叩完蒼茫主峰三百裏玉階,跪在神壇之前,方是“去雜洗髓,得歸天道”。那樣的天氣,莫說三百裏,縱然三百米的路,都足夠要了他一條賤命。

可他是個雜種,從頭到尾就沒有選擇餘地。

這時天雲嵐出現了。

天雲嵐、天雲嵐,名裏嵌著的那個嵐意指山林濛霧,人如其名。近在眼前,高不可攀。

“他修為淺薄,跪完三百裏玉階,早丟了性命。”這人聲音也是冷冷淡淡,“既然是我庶弟,那便由我帶他上山。”

山間風雪太大,吹得他搖搖欲墜,昏昏沈沈間只聽那些個長老好像說了什麽“不合規矩”,這位天之驕子神色不耐:“我說的話就是規矩。既然他是我的弟弟,那我護著他就是該的,何須爾等置喙?”

……

修仙無歲月,萬般不入心。唯獨當年迷蒙間一語,記了很多年。

“……兄長看不上我這樣卑賤的走狗,可師兄有沒有想過,自己也不過是旁人手中一柄劍?”他緩步靠近,直至鼻尖相貼,“兄長,祭壇只有你能主持,天諭只有你能聽見,通天大陣也只你一人能開。”

天雲歌在他耳畔含笑輕聲道:“……不是嗎?”

再至蓬萊,又感物是人非。

身後數萬大軍,都君一人在前,神色莫測:“蓬萊叛徒阮重笙,求見厲掌門。”

面前橫劍而對的正是李十五,這見證了阮三墮魔前狼狽模樣的師弟一臉痛苦,又滿是警惕:“掌門尚在閉關,狂徒膽敢放肆!”

“蒔姬”攀在都君肩頭,柔柔道:“蓬萊可是你爹和你的師門,要殺嗎?”

阮重笙一拳打得這人飛出數米,冷聲道:“易醉醉,母親是讓你來幫我,不是讓你來吹枕邊風。”

說著自己又是一個寒顫——惡心的。

蒔姬對他還真是十分“關愛”,先是蕭倚雪秦妃寂,後是易醉醉黍離,什麽妖魔鬼怪接連往他身邊送,一個比一個磕磣他。

扈月出鞘,深深插入地面。塵煙裏,都君淡淡一笑:“煩請師弟讓路。”

……

雲天都萬萬魔修分作四路,分別跟在都君,蒔花夫人、蕭倚雪和秦妃寂身後。蒔姬在落風谷後便親自去了靈州,見到了那位匆忙趕回的邀夫人。

二十年舊怨一並翻算,兩位都以美貌聞名、又都曾與青衣君有過一段糾葛的女人遙遙相望,好一出戲。

“……好久不見啊。”

相較於蒔姬的高深莫測,邀明月顯得平靜許多。腰間佩劍不出,甚至冷眼看著她坐上自己的位置,面上未見絲毫波瀾。

“笙笙回到我身邊,你有大功。”蒔姬雙腿交疊,笑吟吟地把她看著,“謝謝你將我和阮郎的兒子還給我,明月。”

聽見這樣親昵的稱呼,邀明月終於擡了眼。蒔姬一撩朱袍,露出下面白嫩嫩的一雙腿來,足尖點在地上,輕輕磨蹭,不消片刻便有了紅痕。她瞧著似覺有趣極了,玩得不亦樂乎。

邀明月忽然道:“那本就是你留下的孽種。”

蒔姬展顏:“是,但他也留著阮郎的血。今日我闖進來的時候,你最喜歡的那個木姓姑娘緣何不在?你門下什麽時候養了這麽多廢物?”

邀明月神色一動。

“別拿阮郎激我,他早死透了。這個人,於你於我,都是沒必要再提起的死人,不是麽?”她伸出一根手指,朝邀明月的方向勾了勾,頃刻便到了她身後。蒔姬淡淡笑道:“明月啊,你覺不覺得,我這一路太輕松了些?”

永遠板著臉從容冷淡的邀夫人面色凝固:“什麽意思?”

“你門下的木七姑娘是個有意思的,還有點天雲氏那幫神棍的血統。”蒔姬說:“我這邊順利過頭,你這裏又太多巧合,你說,我該不該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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