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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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茶樓熱鬧依舊,滿座喧嘩。說書人搖頭晃腦抑揚頓挫,嘴裏說的又是一出自甘墮落,哀痛至極。

“……可憐那自命風流美名揚,終落得這般下場!”

配得旁側哀婉弦音,人人為之唏噓。

布衣公子幽幽道:“誰曾想啊,二十載光陰轉瞬,這父子竟是落得一個下場!”

原這判詞說的倒是個雙關味道。

這一回提的卻不單是那位青衣君,還有那流著一半魔修血的小雜種,蓬萊阮三,阮重笙。

“我曾聽聞,這位阮三也是天九荒裏極出色的人物,不想……哎!”

旁的茶客便應和:“確實如此,聽聞其天資過人,不遜天上那二位上君公子,可到底流著那樣的血脈,這本性啊……”

說著,搖頭重重一嘆。

分明都是素未平生,一個個哀之嘆之的模樣,倒似為什麽相交數年的故友感到惋惜。

不過有嘆的,自然也有罵的。這阮瘋三雖是出身極特別,共九荒皆有來往,可他卻早早墮魔,沒來得及效仿他爹爹青衣君在凡界多做幾樁懲惡揚善之事,沒得過庇佑的人罵起他來更是慷慨激昂:“我呸!這阮重笙有那麽個娘,本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叛出九荒,連累同門,就連其恩師和師母都死於他劍下!這般不忠不義的狗東西,死不足惜!”

這青天白日,在酒肆茶樓間如此謾罵,極其不雅,不少人紛紛勸他。這人反而越說越來勁,什麽“奴材”“獸也”“腌臜東西”,激動時甚至直接罵了句——“真是個狗娘養的!”

“說得好!”

忽聞座上玄衣客拊掌叫好:“賞!”

有人尋聲望去,欲窺得是哪家紈絝少年,為此等粗鄙穢語一擲千金,不知柴米可貴。那人卻是鬥笠掩面,不辨容貌,只覺當是位生得極好的少年人,此時擺出一副趾高氣昂的惡少做派,哼笑:“看什麽看,再看爺就剜了你們眼珠子去餵那街邊黃狗!”

說完又沖被賞賜的那位漢子微微一笑:“你這罵得雖好,但有一句話說錯了。”

他拂袖起身,往桌上直接拍了張百兩的銀票,領著旁側極美貌的女人往外走去:“這阮重笙確實有個不是東西的娘,但他沒給狗娘養大。”

金陵百年繁盛,一如從前。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秦妃寂假意依偎在他懷裏,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問:“你怎麽還聽得這麽開心?”

“別靠我那麽近,做個樣子沒必要胸脯都貼上來,我可不想讓那個姓蕭的追著我砍。”

阮重笙推開她,笑道:“我替我姑姑開心。”不等秦妃寂問,他轉頭去路邊買了個糖葫蘆,在秦妃寂眼前晃了晃,在其伸手的時候瞬間塞進自己嘴裏,三兩口幹完一個,才在秦妃寂憤怒的眼神裏舔了舔嘴邊糖漬,悠悠道:“我姑姑喜歡那老混賬,我早就知道。生不能同寢,死後在別人眼裏成了老混賬的道侶,她必定也十分歡喜。”

他說這話的時候太雲淡風輕,秦妃寂:“你……不在乎了?”

“這都兩三年過去了,什麽都淡了。”阮重笙笑瞇瞇地擦了擦嘴,“我是真替我‘師娘’開心。”

秦妃寂望著他,想著當初光景,不由感慨萬千。

曾經驕兒林裏的缺德玩意兒,九荒上的放蕩少年,到墮魔時的呆滯無望,和如今爬上都君之位的麻木冷漠,她竟然有些分不清過去到從前,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或許都是,又或許都不是。

阮重笙領著她往大隱園走去。

近鄉情更更怯,大概就是這麽個滋味。阮重笙在門口駐足片刻,方垂下眼瞼,邁入大門。

園子是好園子,但近一年無人打理,荒草叢生,當可吟“兔從狗竇入,雉從梁上飛”的詩句,聊作感嘆。

他彎下腰,並未動用那如今已經混雜了七成魔氣的靈氣,只徒勞地用手去拔萋萋野草,只是原本花草早就死了個七七八八,他一雙手又哪裏能救得了一園的草木。

看著手上一時不察被鋸齒劃出的血,心中幽幽一嘆。

秦妃寂:“你……”

“你隨便四處轉轉吧,你不是說過好奇怎樣的環境才能養出我這個樣子麽,這裏便是我生長的地方。”他說,“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秦妃寂穿過拱門,回眸望去一眼。頹垣敗井青苔黃葉間,身著一身玄色華袍的雲天都新任都君大人慢慢跪在雜草堆中,垂下的雙眼看不清神色,落在花草上的力道卻是不輕。紮破的手順著紋理向下流淌,於芃芃草木間點綴出幾朵殷紅的花。

看著太過寂寞。

而在秦妃寂離開的下一秒,阮重笙瞬間變了臉色。他坐在地上,隨手將頭頂鬥笠蓋在一株不知是什麽品種的花上,指間火光一躍,一紙彩箋憑空出現。他一眼掃完全部內容,突然罵了句市井臟話。

“……不靠譜的玩意兒。”他喃喃:“狗東西坑我。”

他匆匆將彩箋焚成灰燼,尚且來不及爬起來,手忽然碰著了什麽硬物。他低頭一瞧——竟是一枚再熟悉不過的戒指。

倏忽浮出一道靈符,恰好落在眼前。符紙全無意義,唯獨背面寫了一句話。

——“曉看天色暮看雲。”

阮重笙摩挲許久,慢慢翹起唇角。

雲天都還是那個雲天都,一幫缺心眼的沒怎麽見過太陽,卻都偏愛從四處收集各種會發光的珠子拿來點綴,阮重笙每每都覺得眼睛生疼,想來當初阮卿時那眼疾也未必全是老爺子一擊所致,這堆不晃瞎人不罷休的明珠也需占三分功勞。

饒是他這般修為定力,都時常覺得眼珠子生疼。

阮重笙這兩三年裏最大的收獲就是有權利收了這一殿華珠,因為如今,他已經是雲天都的新主人。

他橫穿大殿,一路向後走去,凡有見之者,皆稱一聲:“都君。”

“嗯。”阮重笙不輕不重地應著,步子沒停。大殿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分別嵌了顆浮雲珠在墻上,正有幾個長得奇形怪狀的魔修照例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殿中一片淡淡華光,他十分滿意,隨口誇了兩句。這幾個魔修如蒙天恩,當即下跪高呼。

阮重笙早聽得耳朵起繭,初初還說兩句不必如此,先下已然懶得開腔,從袖口抖出些個小東西,淡淡道:“賞。”

而後山呼已不入耳。

行過鏡花塔原址,駐望片刻,方施施然騰躍而起,一頭紮進不遠處的黑泥潭裏。

他屏住呼吸,幾乎是純粹依靠腰臀力量在粘稠且散發著詭異香氣的黑泥中前行,周身紅光護體,仍是幾度不得不探出頭喘上幾口氣,嘔出幾口淤泥 。如此反覆數遭,才一鼓作氣俯沖下去,終於窺得一絲光明。

雲天都的光明。

泥潭底部,別有洞天。阮重笙捂著胸口,往自己身上來了幾下,一口混雜著黑色液體的瘀血自口鼻外湧而出,芬芳馥郁。灘底吊著的那人閉著眼睛哼笑:“小外甥,你修為不夠啊。”

阮重笙終於將最後一點異物清理出去,擡眼冷笑:“好舅舅,你倒是睜開眼睛說話啊。”

那人雙手一抖,似是想攻擊,奈何雙臂被九天玄鐵高高吊過頭頂,周身數十條鐵鏈纏繞,再如何奮力掙紮也不過徒勞,阮重笙聽了反是一笑:“真好聽,感謝舅舅這麽費力,就為特意給我聽個響兒。”

黍離:“……”

眼前這位蒔花夫人的胞弟,雲天都前主人天寶都君黍離,正被他親外甥關在崖因宮後山的黑泥潭裏,吊在邁不開步子的小地方,每日面對八顆浮雲珠熏眼睛。

“當初打我的時候不是挺得意,舅舅?”阮重笙抱臂一笑,“說什麽來著?唔我想想……小廢物還是小雜種?”

黍離嗆聲道:“你在乎這個?”

那必然是不在乎的,幾個時辰前他還在金陵西邊兒的茶樓裏一擲千金,賞了個罵他罵得最有意思的茶客。

阮重笙聳肩,“你們雲天都的人是不是都傻,我當然不是在乎這個,不過找個借口。”

他重新打量起這位天寶都君。眼前這人,長得跟名聲不太相符。這麽個能幹出生吃胎盤、手撕活人的變態玩意兒,其實臉非常……斯文。

或者說秀氣。

天寶都君黍離是雲天都貴族出身,與蒔姬同母異父,姐姐是個美到值得全天下男人瘋狂的女人,弟弟雖不如姐姐驚艷,但也是人群裏頂打眼的好模樣,相當清雋秀美。這個人吧,他還有個非常有意思的癖好——簪花敷粉扮女相。

少年阮三葷素不忌,左青樓右南風,槳聲燈影溫柔鄉裏什麽沒見過,饒是驕兒林裏那裝成采蓮女的小男妖他都能摟著調笑幾句,齊逐浪將他認作阮卿蘭一樣從容不迫,他對男女間這種顛倒並不當回事兒。

但這不意味著當初千辛萬苦闖了進去,看見王座之上是個正描眉塗脂的女嬌娥就不驚訝。天可憐見的,當時若非蒔姬一句“黍離”,他都以為自己給耍了,天寶都君早溜沒了影兒,只剩個姬妾在座上作無聲嘲笑。

若換作昔日,他必得撫掌一笑,順勢結交,約個來日共游。不過當時傷痕累累的少年人用著陰鷙的眼神死死看著眼前這美嬌娥,越過蒔姬,直直飛身上前,與之纏鬥。

後來賠上半條命,也只恨沒當場廢了那人。但因蒔姬那句“我可不會給扈月動手腳的法子,放眼雲天都,也只我那少年便愛讀些□□弟弟習得一二罷了。”

這三年過去,心境也改變不少。阮重笙每每思及,都覺慨嘆。不過親自將他關在黑泥潭下日日明珠灼眼,還親自占了他的寶座,也勉強說的上痛快。

他以扈月挑起黍離下巴,輕佻道:“舅舅,你說外甥什麽時候送你上西天——哦不,下地獄更合適呢?”

黍離同樣對他笑:“好外甥,你殺不了我。”

阮重笙冷嗤一聲,卻沒有反駁。

出於某些原因,他確實殺不了。

黍離沒什麽自覺,盯著他,饒有興致道:“外甥啊,舅舅在這待了一年多,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哦?原來浮雲珠還能幫舅舅開智?”

黍離不理會他的冷嘲熱諷,只幽幽道:“我從前覺得你實在可憐,分明不過想好好活著,卻因為爹娘的緣故永遠不得安生,被算計到了今天這個地步。現在想來,可憐的,卻不見得是你啊。”

阮重笙冷冷看著他:“是嗎?外甥確實不如舅舅可憐。層層禁制加深,日日對光流淚。”

“你清楚我在說什麽。”黍離不惱反笑:“有些事太過順利,反而容易讓人忘了深思。但是疑點始終存在,只要存在,就總有豁然開朗的時候。”

阮重笙勾唇,在黍離笑吟吟的目光裏,雙手虛空一抓,分別吸來兩顆顆浮雲珠於掌心,接著緩步向前,直接將其按在了黍離眼珠前!

雲天都向往光明,但是本身又大多畏光。方才還能陰陽怪氣諷刺侄兒的天寶都君此時也只能奮力掙紮,從喉頭冒出幾句咕嚕。阮重笙看了便發笑:“舅舅,人間的道理你學了很多,但怎麽沒想起一句寫你現下的話呢——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多什麽嘴。”手中紅光漸盛,他眉眼彎彎:“就憑你,也配跟我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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