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好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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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天府。

“裴回錚,阮重笙,到底是誰的孩子?”

地上匍匐著的人慢吞吞開口:“……阿歸之子。”

……“阿歸”?

幾人面色有異,邀明月平靜道:“青衣君本名中嵌了一個‘歸’字。”

也沒有人會來問她為什麽知道。

“擡起頭來,看著我。”她加重了語氣:“他的生母是誰?”

這位也曾以飛揚跋扈橫行霸道名傳九荒的蓬萊叛徒緩緩出聲:“雲天都之人。”

邀明月的眼睛從每個人臉上一一掃過,視線移到落氏夫婦的面上,多停頓了一瞬,接著重新看向裴回錚,面露輕蔑:“說清楚,雲天都的什麽人?”

一身淋漓鮮血的裴回錚咳了半天,唇邊不知何時湧出粉色血沫,神情極其不自然:“……我不記得了。”

“裴三!”

邀明月一掌擊碎交椅,白裙滑過一地碎片,在座六人個個都是九荒裏的佼佼者,可捫心自問,無人可比面前這位天仙似的美人兇悍。

她走到裴回錚面前,每一步仿佛都踩在心尖上,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睥睨著他,仿佛越過幾十年光陰,看到了當年那個與青衣君形影不離的蓬萊少年,神情慢慢沈下來:“我問你,阮重笙生母,到底是誰?”

裴三擡頭看她,眼角滑過她肩頭鳳羽,慢慢笑了。

“……雲天都蒔花夫人。”他笑著笑著,捂住了眼睛,“蒔、姬。”

“裴三!”

落夫人起身,激動道:“若邀明月威脅你,或者你有什麽苦衷,你說出來!我落風谷一定為你主持公道!”

“沒有苦衷。”

裴回錚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十分平靜,與落氏夫婦的神情截然相反:“我當年就是為了阿歸的情分收養的他。不過今下來看,他到底流著雲天都的血,不過是一頭養不熟的狼崽子罷了。”

“故人之子?”孫良人重覆了一遍,“我和你,還有什麽共同的故人麽?”

衛展眉想到了什麽,搖著頭笑了:“……我知道你恨我,不過這個人,你必須得見見。”

孫良人順著他視線往外看去,門庭中卻未見人影。

衛展眉:“你來找金陵,不就是有人告訴了你我的行蹤嗎?你猜猜,他以我為餌,是想引出什麽大魚?”

他眉眼一斂,瞬間想到了什麽。開口:“你是說阮天縱?”

衛展眉哈哈大笑:“你們這些人,怎麽總不信那些傳說中的人既然死了,就是死絕了呢!天祖也是,蓮真也是,青衣君也是,人都死絕了,結果隨便什麽似是而非的‘遺跡’都能把你們引過來!”

他是真的不怕死,頂著這個一只手就能弄死他的人充滿厭惡的目光,依舊可以笑得很得意:“你且推門仔細看看,院子裏站著的,是誰。”

他揮袖一掃,看清後,血氣翻湧。

衛展眉笑著對阮重笙遙遙道:“你別激動,她真的不會害你。相信我,你娘親特別漂亮,是她最喜歡的女人了,你可是她的孩子,易醉醉不會要你的命的!”

好皮相消磨了幹凈,形銷骨立的人這樣笑著,卻是有些滲人。

被阮重笙掐住的崖因宮新主人道:“有這功夫,你不如先救我!”

現在這一方中庭裏分作了三派人。

大門口剛剛化作小女孩軀體的易醉醉和掐著她的阮重笙,枝葉繁茂的香樟樹下抱臂沈默的天雲歌,還有破敗的廂房門板前的兩個人。

阮重笙是真沒料到裏面還有人,但是旋即立刻知道了這個人身份——“衛展眉?”

被點名的衛展眉對他又笑了笑。

阮重笙此時腦子一團亂麻,無力分辨他嘴裏奇怪的話,不自覺屏住呼吸,試圖溝通:“我知道你,當年你是自願脫離的天九荒。”

衛展眉盯住孫良人問:“我是自願的嗎?”

孫良人沒有回答,他的眼睛還鎖在阮重笙身上。不過衛展眉並不在乎他是否回答:“天雲歌,你確實小看了他。”

事情脫離掌握的感覺絕不太好。阮重笙繃緊了下頷。

從驕兒林到現在,他好像進入了什麽怪圈。總覺得自己身陷一盤棋局,每一步都走在經緯交錯之間。好像剛剛捋清了一部分,又突然踏入了另一個困局。

衛展眉看著孫良人,對阮重笙說:“你放開易醉醉,我們好好談談。”

這絕對是阮重笙參與過最驚悚的談話。五個人分成三派對峙,每個人都各懷鬼胎,彼此皆不敢信任。

關於衛展眉,阮重笙知道的並不多。

印象最深的就是晉重華提過,這位雖然並非出身九荒大家,卻身份特殊,是位帶著家仆進了時天府的主兒。聽說許是因為沾染了些魔修的事兒,其他人提他起來,大多諱莫如深。只曉得是個天賦很高,卻手段狠毒的人。

他看著這個蓬頭垢面站在孫良人身後的人,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麽。

天雲歌道:“笙笙,你先放開她。”

阮重笙嗤笑一聲,人極其隨意地坐在地上,手卻始終沒有松開半分。

易醉醉咳得臉漲成了豬肝紅,這豆蔻年華模樣的小姑娘被一個身量高大許多的男子懸空拎起來,兩條小短腿在空中不停撲騰,真真怎麽看怎麽可憐。

天雲歌看著看著居然把自己看笑了:“你不是挺憐香惜玉的?”

阮重笙:“不巧,今個兒我眼神不太好,還就是男女不分。”不過他考慮了一下,還是大發善心地讓人腳沾了點地兒——雖然手上力道更重了。

易醉醉楚楚可憐地看過來。

阮重笙細細端詳一番這副皮相,打了個寒顫:“這張臉是哪兒扒來的啊?我說你們魔修都這麽沒品位?扒也扒個好看的吧,好醜。”

易醉醉:“……”

天雲歌也重新觀察了一下這張臉,疑惑:“不醜啊,放青樓裏已經是越過你淺朱姐姐的美貌了。”

阮重笙輕哼:“這你就不懂了,有我師兄珠玉在前,其他人對我露出什麽莫名其妙的表情,那都是東施效顰——除非那人能長得比我師兄好看。不過很顯然,上天入地前後推個三千載,也沒人能與我師兄作比。”

天雲歌饒有興致:“怎麽,你還成引陽上君愛慕者了?”

阮重笙:“關你屁事。”

大概是這種嚴肅的對峙場景中,兩個主角太過於不把自己當主角,旁邊一直充當配角的孫良人反而看不下去了:“衛展眉,你想做什麽?”

原本傻笑著看戲的人莫名其妙道:“我能做什麽?你隨意探勘,我確實修為盡散了呀。”

他對阮重笙說:“打個商量,放開她吧,我跟她可以告訴你所有你想知道的。”

……

“說吧。”阮重笙道。

易醉醉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脖子上那根“狗鏈”,牽著鎖鏈的那人揚眉一笑。

“……生我的那個男人是她身邊最忠實的狗,她是我最喜歡的女人,夠說服你嗎?”

“你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

“做個交易,只要你答應,我就可以告訴你裴回錚那些人欺騙你的全部東西。當然,我也可以向你保證,青樓的所有人,包括那兩位已經醒來的少主,不會知道。”

“……”阮重笙什麽時候是做賠本買賣的人,他看著衛展眉:“我看衛公子雖是伶牙俐齒高人之相,卻似近油盡燈枯啊。我有一丹藥,名作‘歸去來’,可替人作續命用。不知可否換取些我想知道的東西?”

“……是落靈心給你的?”

阮重笙奇道:“你還認識我姑姑?”

“當然是認識的……”衛展眉抽抽噎噎地笑,指著孫良人道:“那‘歸去來’可是讓他當年跪在落靈心門前三天四夜都沒求來的寶貝!不想她居然給了你!”

……這其實不是落靈心給的,阮重笙想。

這是他來天九荒之前,裴回錚交到他手上的。彼時那不靠譜的師父隨手一扔,“啪嗒”一聲,小瓷瓶在地上摔了個四分五裂,一顆烏漆麻黑的丹藥滾了三米遠。

裴回錚看都不看,隨意道:“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就是能續個命。你且留著吧,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當時阮重笙用兩根手指撚起,看著上頭的泥土草屑,十分嫌棄。

早知道這麽值錢,他就該在九荒找個地兒當了換寶貝!

“啪——”

衛展眉應聲捂著臉倒在地上,人卻還在笑。

打人的孫良人揪住他衣領,眼神兇惡到似乎恨不得把他剁成肉餡吞吃入腹:“衛、展、眉!”

“我沒說錯啊,當初你不就是為我求藥嗎?”他咧嘴:“誒你看,二十多年了,你當年求的藥就在這小輩身上,他還主動要給我,多有緣分!”

孫良人揪住他頭發,用力往地上撞去。手背青筋畢露,力道可見一斑。

他並未用上靈力,若放在二十年前,這純粹的力道其實連衛展眉的身子都挪動不了,可現在終究並非當年,他這一撞,瞬間在衛展眉腦門上開了個口子,粘稠的血像湧泉一般往外流。

做著這樣暴行的人一字一頓:“衛展眉,我當年真是瞎了眼!”

衛展眉沒有求饒,他甚至還在笑:“有本事你就殺了我,正好給我一個解脫!”他哈哈大笑,指著阮重笙的眉心,“不過我死了,他也活不成!”

剛剛還在考慮要不要救個人的阮重笙猝不及防有了姓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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