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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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著卷兒的秋風吹得衣袂翻揚,街邊揚起的落葉共零零碎碎的小雜物在風中短暫的漂浮,又緩緩歸於地面。

街上一片冷清,金陵繁鬧似乎都與這處無關。

有位方入城的公子隨攔住行色匆匆的路人,低聲問道:“請問城西易府在何處?”

那路人莫名地看他,壓下心頭的怪異感,匆忙指了個方向,欲言又止了一會,道:“這位公子,那可是個鬧鬼的地兒,裏面住的還是個……”

他有個詞兒在嘴裏轉了幾圈,問話的人擡眼看過來,他莫名心頭一顫,再不敢多說。

問話的公子哥看著路人離開的背影,神情晦暗。

深巷裏有戶人家,殘敗的門前坐著個衣衫不整的人。

他在這裏許多年了。瘋瘋癲癲,神志不清,誰問話都只會瘋瘋傻傻地笑著,卻每日都坐在這門口石階上,垂著腦袋反覆輕哼同一句話,有膽大的仔細聽了,是句不成調的曲兒。

“那是個中了邪的瘋子。”人們這樣說。

昨夜驟雨狂風,吹落一地枯枝敗葉。這可憐的瘋子正哼著曲兒數地上落葉,忽有一雙銀靴踩過地上枯枝,逆光而來。

坐在階前的人擡頭,望見一張極俊的臉。

來人一襲錦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眼前這狼狽不堪的瘋子,嘆息般開口:“衛展眉,你也有今天。”

“……嘿嘿。”那瘋子恍若未覺,兀自靠在綠痕斑駁的墻上,低下腦袋繼續唱道:“報平生、報平生、報答平生……平生……”

“——不認識我了?”

來人一身戾氣毫不遮掩,一把將這可憐蟲按在了地上。他口中的衛展眉右臉緊緊貼合粗糙的地面,還傻笑著掙紮著去夠旁邊的破碗——裏頭有半碗渾濁的水,水面飄著兩片蟲蛀的枯葉。而孫良人一手按在他後頸,搶先奪過那城郊乞丐看了都嫌棄的破碗,手腕一抖,將水盡數潑在了他的面上。

從前出入皆眾星拱月,非仙露瓊漿不飲,非玉盤珍饈不適食的矜貴成性,今日卻於一處陋巷落魄至此,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見過他從前風光的人就真的笑出了聲。

笑聲裏,淪為塵泥的可憐蟲擡眼,抹去臉上濕痕,糾在一起的發梢往下滴水,他屈指彈開水珠。

“衛展眉啊衛展眉,”那人笑夠了,“你當我還是當初那個孫良人?連你是真瘋還是作態都看不出來?”

動手做出惡行的人雙目通紅,被潑水的人反倒十分平靜,他慢慢低下頭,嘲弄道:“……時至今日,你還要來看我笑話。”

若給鄰裏看了,一定要驚呼出聲來——瘋了二十年之久的人,居然還能正常說話。

孫良人緊緊註視著他,看著他狼狽姿態,從鼻尖溢出一聲嗤笑。

他松開手。

“帶我進去。”一只手緊緊掐住他的喉嚨,慢慢收攏,他重覆了一遍:“帶我進去。”

迷茫的情緒浮上面孔,被掐住脖子的衛展眉撲騰地看著這個人,卻恍惚覺得自己從來不認識他。

他討好地笑著,只是這張臉早不覆當年精致,一張覆在白骨上蒼老憔悴的人皮痛苦地擰著,醜態畢露:“……帶、帶……只要你放開我……”

他在前面引路,喉嚨裏還在疼著——剛剛這人就這樣把他按墻上懸空掐了好一會兒,幾乎是卡著黑白無常過來索命的點兒松的手。他迷迷糊糊覺得好像走了一遭黃泉路。

身後人道:“衛展眉,你怎麽這麽老了。”

腳步一滯,衛展眉下意識要去藏白發,在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多可笑後又放下了手,平靜道:“修為沒了。”

修為是駐顏的全部原因。沒了修為,當然就有生老病死,當然也會青絲華發。

“哦?”孫良人反應竟然十分平常,甚至繼續嘲弄:“這次又是為了哪個女人?”

衛展眉不答話,推開已經破敗不堪的房門,一聲刺耳的“嘎吱”聲伴隨著掉落的積灰叫人一看都心生嫌棄,而自幼在錦繡堆裏長大的衛展眉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環境,甚至露出了個微笑,不過他瘋了太久,這一扯嘴角就是個快咧到耳朵邊上的瘋癲樣:“請吧。”

“……笑得真難看。”孫良人踏入,看著那布衾寒榻,目光停留在臟兮兮的被褥邊緣翻出的棉絮上。

他一怔,不知為何,恍恍惚惚想起了許久以前的舊事。

漱玉泉前,秦芳川下,曾有位華服少年揉著惺忪睡眼,身側跟著二十名錦衣仆從,前呼後擁,哈欠連天,其中一名仆人雙手奉上一份精致糕點,當年那小孩只需一眼便知那定是他們家中不吃不喝一月都買不起的東西。而少年撚起一塊,只嘗了一小口就皺著眉頭扔回托盤,嫌棄道:“什麽東西,丟出去餵狗!”

替小孩引路的童子低聲解惑:“那位是衛家小公子,先生一向喜歡他率真性情,故小公子也是時天府唯一許帶仆從的。”

一看就是乘肥馬,衣輕裘,象箸玉杯,席豐履厚中養大的小公子。

那邊的少年抱怨完糕點,瞥見這邊,小跑著過來,露出個明媚至極的笑容,“小先生身邊的這位是新弟子?哎呀,你叫什麽名字?”

……

雖久遠卻似乎從未褪色的回憶只出現了一瞬,他定眼繼續打量這狹窄的小屋。

其實也沒什麽好打量的,除了那床榻,也就剩下一張小圓桌,旁邊也僅僅兩個凳子。桌上一壺二盞,僅此而已。

卻不及當年一個人占了一個院子的風光萬一。

孫良人撩衣坐下,撿了一個茶盞在手中摩挲,紮手的木刺提醒他:“這是你自己做的?”

連邊都沒磨好的東西,放在市面上一文錢都沒人要。不,應該說根本沒人會賣。

衛展眉難得有點局促,輕咳:“閑來無事而已。拙作汙眼了。”

孫良人說了句意味不明的話:“我記得當年你拿著三百靈玉的雕花玉盞說過一句‘什麽垃圾東西’。”

啊,那時的衛展眉還是千嬌萬寵的富貴公子,上頭有三個哥哥和一個姐姐慣著,錦繡叢綺羅堆裏揮金如土,吃穿用度無一不是上上乘,哪裏知道什麽人間疾苦。

那時一個愛慕衛展眉的弟子搜刮來一套茶具送來,衛展眉不過瞬息就沒了新奇,說出來一句“什麽垃圾東西”。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從前景與潦倒境一比,就顯得格外不堪了。

衛展眉不回話。孫良人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確實不同了,他再不是當年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早在跌宕起伏的經歷裏磨去了棱角,竟然變得沈默了。

不,也許只是他們早就無話可說。

沈默圍繞中,孫良人先開口道:“——你還記得谷雨嗎?”

衛展眉突然擡頭,“她沒死?”

“原本跟死了沒什麽區別,但我現在還續著她的命。”

“我想——”說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孫良人像是沒有看到他黯淡的眸光,果斷拒絕:“不行。”

衛展眉慢吞吞道:“……哦,那如果她能醒過來,記得照顧好她。”

“你還是先將自己照顧好吧。”孫良人盯住他的白發,“你到底做了什麽,把自己糟蹋成這個樣子?”

這有點沖的口氣裏,卻能聽出來幾分怒其不爭,氣急敗壞。

看來孫良人這些年倒變化不大。

衛展眉低頭笑了笑,落在孫良人眼裏卻多了很多其他意思。他轉過頭,動作大了些,方才在地上磨出的傷口又往外溢血,本人卻似一無所覺,吃吃地笑了:“我這油盡燈枯的身子不妨事的。哦,對了,有個故人之子,我想你是樂意見見的。”

阮重笙做出冷靜姿態:“便宜占夠了麽,天、雲、歌?”

最後三個字,一字一頓,滿是怒意。

頂著陌生皮囊的天雲歌哈哈大笑:“我又不會害你,笙笙,就當幫我個忙。”

這話聽來異常熟悉,不久前金陵重逢,時天府中私下聯絡,那位天雲氏二公子也對他說過,你放心,我不會害你。

他攥緊手中銅錢,只覺得周身冷冽。

天雲歌還饒有興致道:“怎麽看出來的?我以為你第一眼看不出來,就得等我告訴你才會知道了。”

“你自己。”阮重笙言簡意賅。

天雲歌恍然:“是青樓那裏露的餡兒?”他擰眉,“不應該啊,我和淺朱確實是老情人了,她……”

阮重笙道:“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就是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是阮家大伯?”

他握住扈陽扈月,看著眼前破敗大門,目光掃過地上一滴血:“裏面是什麽人?”

天雲歌笑吟吟反問道:“你慌什麽?”他苦惱道:“不對啊,你知道是我,還能給我占便宜?我不信。”

“知道我確實不是阮家人,從小到大就沒接觸過阮家任何長輩族親的只我師兄、小荷花和你三人。師兄不能輕易離開天九荒,小荷花……不用我說。剩下的可能是什麽,需要猜嗎?”

他直視天雲歌雙眼,忽然笑了:“其實你有一個習慣,走路的時候總是不自覺會垂著眼睛往左後方看,這是你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但從我第一次見你到時天府極少的那幾回相見,你都有這個動作。”他嘆氣:“我知道是你,也告訴你為什麽知道是你,現在是不是應該由你告訴我,裏面的,到底是誰?”

“……他和你那好師兄也有舊交呀。或許你聽過一個名字。”他一字一頓:“衛、展、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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