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用他波瀾不驚的聲調在講臺上念分數和排名大氣不喘一下，只是偶爾念到個別同學，他才從那副小眼鏡之後探出一雙銳利的眼睛，盯著成績的主人，不明意味的瞅上一眼。

“許易。”老張念到許易的名字，看了他一眼。

許易還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手撐著腦袋，把後牙槽磨得咯吱咯吱響。他越想越生氣，莫染把他吃幹抹凈就溜之大吉了，所以他們倆到底算什麽啊？

“許易這次考得不錯啊，有進步，”老張繼續表揚，“總分503，年級排名927。”

高二年級一共二千多人，考個九百名也勉強算是個成績中上游的學生，按照慶安中學往年的上線率來看，許易這個分數高不成低不就，上不了一本線，又高出二本線好幾十分，還有一年半高考，再加把勁，有機會上個重點。

不過許易這時候沒太多心思關心成績，只要上了他預料中的五百其他的他不在意。

他把手放下來，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子上，眉頭深鎖，看不出半點高興的樣子。

陳星宇的反應倒比許易大很多，他本來閉著眼睛碎碎念著祈求上蒼保佑，聽到許易分數的剎那猛的睜眼。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講臺上的老張，老張望著許易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曾幾何時，老張看許易的眼神比看狗都要嫌，可現在看他反倒盛著滿滿的慈祥，那眼神跟老父親看自個兒出息了的兒子一模一樣。

其實對於人民教師而言，最容易讓他們產生成就感的莫過於兩種學生，一種是從千軍萬馬廝殺出來的狀元，一種就是許易這種，荒唐半生迷途知返，重新做人的爛泥巴。

陳星宇看著老張臉上的欣慰和慈祥也不得不信了，他驚訝得求神拜佛的詞也忘了念，心裏很清楚這個成績是許易幾個月加班加點熬出來，可這個年紀意氣風發的小子心裏難免不服，明明幾個月前大家都是扶不上墻的爛泥巴，他不就是多看兩眼書嗎，怎麽就不再是同一個臭魚塘裏的爛泥巴了呢？

陳星宇硬把許易這五百多分都歸咎於運氣，世界之大，瞎貓碰上死耗子的事情太正常不過。

安靜了一陣的小雞崽子們又哄哄鬧鬧的議論起來，許易從總分不超兩百的倒數第一一躍考到五百多分，這種飛躍式的進步確實讓人咋舌。

不過他反常的認真大家是看在眼裏的，倒不至於像陳星宇那樣吝嗇承認別人的努力。

老張繼續不慌不忙的念成績，還沒聽到成績的同學心裏慌得一匹，他們低垂著頭，手心微微出汗，屏氣凝神，註意力全集中在耳朵上，第一時間聽到下一個名字不是自己，一口氣沒松完一口氣又提到嗓子眼。

等成績的過程跟等著判刑沒啥區別，至少陳星宇是這樣認為的，但這次諸天神佛還算給他面子，他又光榮的恢覆了他倒數第二的名次。

成績念完之後，老張把成績單貼在了教室後面的墻上，想知道單科成績的同學待會兒可以自己去看。

這次期末考試的試題不難，分數普遍偏高，即使年級排名差了些，回家跟家長報個總成績，都不至於過不上一個好年，這也是學校降低試題難度的目的。

老張在寒暑假一向比較有良心，幾個作文就是整個假期的作業，可其他各科老師就不如老張想得開了，讓課代表抱著好幾疊試卷輪番上場轟/炸，把整個教室搞得白花花的試卷漫天飛舞。

遠在帝都的莫染就比較清閑了，教室裏雞飛狗跳，她還窩在酒店睡大覺。

莫染爸爸在帝都住的單位的房子，一室一廳小戶型，莫染沒床睡，又不想好幾天都窩沙發上，於是在附近找了個酒店，白天去家裏吃飯，晚上到酒店睡覺。

本來今天去學校領成績是不準缺席的，但莫染家情況特殊，老張表示理解，再加上，莫染這回給他把年級第一搶回來了，老張怎麽都得給她一個面子準了她的假。

莫染的成績是昨晚上老張發給她的，老張懶得打字，直接把排名的電子版甩她一份，全班同學的成績都在上面，莫染除了看自己的，還順帶找了找許易的。

那小子還真出乎她的意料上了五百分，莫染一面替他高興，一面又擔心許易真找她賠衣服，莫染嚇得還查了查銀行卡上的餘額，賠衣服倒是夠了，可是，好心疼啊……

當晚，莫染做了個夢，她又夢見那個在小巷子裏仗劍以一敵六的少年，只是這回她看清了少年的臉，跟許易那張臉別無二致，一樣的劍眉高鼻梁，極具輪廓感的臉龐。

這次她是在客棧遇到他的，在人群裏與他擦肩而過，被他拽回來，笑得賤兮兮的說：“小丫頭，既然你不願意當我的小跟班給我洗衣服，那你賠我一件。”

莫染聽到“賠”這個字就忍不住緊張，甩開少年的手，“我為什麽要賠你？”

少年環抱著劍，挑著眉毛，“我那袍子沾上血了。”

“你袍子沾血關我什麽事？”莫染冷眼看著少年。

這許易不管哪個時候的他都不講道理，青天白日的還想搞敲詐不成？

少年低下頭扯著嘴角輕笑了聲，“我好心救你一命你還說關你什麽事？”他朝莫染靠近一步，掀起眼皮看她，“要不是為了救你，我會拔刀殺了那六個黑衣人而沾一身的血？”

莫染：“……”

她本來想回他一句“又不是我讓你救我的”，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來，人家好心好意救你一命，你事後翻臉不認人，確實有點狼心狗肺。

“我沒錢。”莫染理直氣壯的回。

“沒錢？”少年上下打量她，小丫頭穿得整齊幹凈，看上去不像沒錢的樣子啊。

莫染癟著嘴點頭，反正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你住在這間客棧？”少年又問。

莫染又點頭。

“行吧，既然你沒錢賠我衣服，我也沒錢付房錢，幹脆我住你屋裏去，兩全其美是不是。”

少年說完沒等莫染同意就急匆匆的問店小二她住在哪間房，然後往樓上跑去。

莫染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裏一陣絕望，恨恨的從鞋底裏掏出藏了很久的私房錢，再要了間房。

啊，她的錢啊，她的錢……莫染心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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