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學，同學們正在陸續收拾書包，老張拿著把戒尺，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褲縫，走進教室。

“大家先不要急著走啊。”老張跟剛出教室前門的生物老師打了個招呼，沖著學生們吼。

“把座位換了再放學。”

又到兩周一次的座位調換，3班的規矩，每排依次往後退，最後一排調到第一排，無一例外。

“哎呀……”這聲抱怨幾乎是班裏四十多個同學異口同聲。

早點不安排換位置，每次都要輪到放學，想方設法搶占他們的放學時間。

高中時期，似乎每個老師都有這個習慣，拖下課拖放學，分秒必爭。

“哎呀什麽嘛，動作搞快點，兩三下就換好了，換好了就放學。”老張站到講臺，戒尺拄講桌上，看著依次往後拉桌子的同學，頗有一副指點江山的氣勢。

許易來3班的一周時間都窩在教室最後一排，只要他不影響其他同學，不管睡覺還是玩手機，除去物理課，其他老師都對他十分包容。

現在突然要從最後一排換到第一排，整天在老師眼皮子底下，他還能睡得著玩得好嗎？

許易以前在9班就沒這麽多騷操作，他一直都盤踞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裏，根本沒人管他。

以後坐第一排吃粉筆灰的日子，可能真的就是他的噩夢了。

許易拖著桌椅從前門進教室，剛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把位置搬到第二排的莫染。

他堵在教室門口，望了望自己以前的位置，按照老張的要求，他的新位置是在莫染的正前方。

……到底是造了什麽孽了！

他們中午才鬧得十分不愉快，莫染更是喊話讓他離自己遠點，怎麽下午就把他倆安排到一塊兒來了。老天爺是日了狗了嗎？

許易堵在門口，不是那麽想進去，陳星宇拉著桌子站許易身後，用胳膊撞了撞他的背，“易哥，走不走啊，後面堵上了。”

看著面無表情的莫染，許易陰郁著臉，把自己的桌椅拖到蔣文文的前面，放下椅子，大喇喇的坐著，抱著胸，表情兇了吧唧的。

老張從他的小眼鏡後探出一雙精明睿智的小眼睛，戒尺點了點許易的桌子，“坐哪兒呢你？”

“你看看從你原來的位置換到前面來，是不是該在莫染前面？”

許易收回腿，手放桌子上，坐得規矩點了，嘟嘟囔囔回老張，“不都差不多嗎？”

老張生平最討厭學生忤逆他，還是那種不聽話成績又不好的學生。他拿著戒尺走下講臺，站許易旁邊，“你說說你為什麽想坐這邊？”

學生處心積慮的換位置，其中必定有鬼。

3班兩周一次大規模換位置只是為了照顧近視的同學，但這個班九成以上的同學都近視，為了公平起見，只能輪流排位，誰都會被安排到第一排，誰都要坐最後一排。

但換位置的過程中，沒有班主任的允許是不能前後左右隨便移動的。

老張意味不明的瞅一眼後面的蔣文文，猜測蔣文文跟許易之間是不是有點什麽。

於是老張揮著他的戒尺命令許易：“你給我坐回去。”

許易騰一下站起來，他的個子高出老張很多，老張嚇一跳，向後仰了仰身子，強裝鎮定。

許易極其不耐煩，捏著桌角往右拉了一把，“行，我給您換，您可別後悔。”

“嘰裏呱啦”的摩擦聲十分刺耳，誰都能感覺到，大佬心情非常不好。

許易在莫染前面又大喇喇的癱在椅子上，表情像誰欠了他錢似的。

蔣文文湊到莫染耳邊悄聲問：“誰惹大佬了？”

莫染搖了搖頭。

侯茜最後拖著桌椅進教室，她是坐在最後一排的唯一一個女生，力氣小，動作慢。

她拉著桌椅在許易旁邊停下，許易氣急敗壞的坐著，卻沒有讓她的意思。

“那個……”

侯茜剛開口，老張看不下去了，站在講臺上罵許易，“你看看人女同學這麽費勁的搬位置，你個大男人幫都不幫一下，還把人堵外面不讓人進去，這像什麽話？”

老張覺得許易把侯茜堵在外面，是因為他剛才強制讓許易換位置，所以許易故意堵給他看的。這小子安生了兩天，又給他折騰事來了。

其實許易自己跟自己生氣，壓根兒沒註意到侯茜。

他被老張罵得回過神，才偏頭看到侯茜。她就安靜又小心的站著，被堵著了也不肯出聲。

許易心裏更煩了。

他起身，捏住侯茜桌子的兩個角，將桌子高高舉起，越過他的桌子，身體前傾，桌子穩穩當當放到了地上，又單手拎起她的椅子，輕松舉起放到桌下。

許易整個動作自然連貫，一氣呵成，男友力max。

蔣文文在後面看得呆住，拉了拉莫染的袖子，“你家男朋友能不能不要這麽帥啊？”

“他不是我男朋友。”莫染板著臉。

“染染你真的不打算考慮一下？”

莫染收拾好書包，“帥也不能當飯吃。”

莫染背上書包走了，蔣文文追上去，“今晚上不自習了？”

“今晚上想早點回去。”

“那我去你家寫作業。”

許易就坐在莫染前面，背抵著她的桌子坐的，兩姑娘除非咬耳朵講悄悄話，否則他都聽得一清二楚，那句“帥也不能當飯吃”實在太傷他的自尊心。

想想他許易活了十八年，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這張臉，如今這張臉也被人貶得一文不值，他現在覺得自己活著都是浪費空氣。

“走啊，易哥。”陳星宇敲了敲許易的桌子。

許易擡起眼皮看了眼陳星宇，突然扯起嘴角輕笑了聲。

陳星宇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心裏想：看來許易這回真栽莫染手裏了，吵個架搞得精神都不正常了。

許易在看到陳星宇的那刻，心裏終於找到一絲平衡。陳星宇的成績跟他半斤八兩，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才華，更重要的是他的臉還不如他。

許易覺得真正活著浪費空氣的是陳星宇。

唉，還好有他墊底。

許易攬著他的墊底兄弟一起回家。

走出第二教學樓，外面淅淅瀝瀝的下著雨。

今天這場雨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下的，中午放學停了一會兒，下午又下起來，還恰好選在放學的檔口。

雨不大，又細又密，來等不及雨停的男同學沖進雨裏，沒一會兒，頭發就沾上水珠，晶亮晶亮的，將頭發淋成一縷一縷。

莫染和蔣文文都沒帶傘，候在二教樓外的走廊上等雨停，一大堆學生都擠在那裏。

可是這雨下起來的勢態，不見得一時半會兒會停。

每個忘記帶傘的雨天，莫染從來不會奢求誰會給她送傘，她知道等待她的結局只有兩個，要麽淋回去，要麽等雨停。

可是今天跟蔣文文一起，莫染不希望她跟著自己淋雨。

如果，上天對她還留有半點憐憫之心的話，這雨就快停下來吧。莫染祈禱。

許易和陳星宇出了二教樓。

大佬一見這雨就擰起了眉頭，帶上衛衣帽子準備直接沖進雨裏走人，陳星宇拉住他，從包裏掏出一把雨傘，嘿嘿壞笑道：“從張維那兒搶的。”

他還納悶陳星宇怎麽會帶傘，結果竟是當了強盜。

陳星宇撐起傘，傘挺大，足夠遮住他們倆，兩人撐傘走進雨裏。

“是許易欸。”蔣文文看見他們，忍不住叫了聲。

莫染順著蔣文文看去的方向看去，許易正好聽見有人叫他，回過頭，她與他的目光相接，在迷蒙的雨裏。

“她沒帶傘？”許易想著，轉回頭。

莫染不經意的別過臉，裝作沒看見他，心裏默默想：“他走了啊”。

陳星宇見許易繼續往前走，忍不住多嘴，“那個……莫染他們好像沒有傘。”

許易：“嗯。”

“不用給他們送嗎？再去搶兩把？”

“走你的路吧。”許易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

可是，越往前走他心裏越煩躁，沒走幾步，他從陳星宇手裏把傘拿過來，倒回二教的走廊，黑著臉把傘塞進莫染手裏，自己帶上帽子，沖進雨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樣做，可是他就想這麽做。

陳星宇衣服上沒帽子，把書包頂在頭上，“易哥，你不是說不送嗎？”

“你能不能閉嘴。”

“那咱倆也不能淋著回家啊，要不再去搶一把。”陳星宇顯然土匪沒當夠。

“到校門口打車，淋點雨你又不會死。”

“那莫染她們……”

許易偏頭瞪陳星宇，“你哪兒那麽多廢話。”

陳星宇不敢說話了。

其實他剛剛想說，“莫染她們淋點雨也不會死啊，為什麽你要把傘給她們”，可是他被許易那個含著警告意味的眼神瞪得只能把話往肚子裏咽。

莫染看著手裏的傘，心裏百感交集。

她祈禱上天能夠快點停下這場雨，卻沒想到上天給了她一個奇跡。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有個男孩會給她送傘，而他自己淋著回去。

在高二之前，莫染一直跟著外婆生活。

梅雨時節，外婆通常會在莫染書包裏塞一把傘，她年紀大了，不方便在雨天跑出來給孫女送傘，只能盡量提醒她帶著。

現在，莫染跟著父母生活，他們長期不在家，不會再有人像外婆那樣下雨不下雨都提醒她帶傘。

每當碰上雨天，莫染只能淋成落湯雞回去，而回到家，甚至一個關心她有沒有淋感冒的人都沒有。

她很懂事的去洗熱水澡，很懂事的擦幹頭發，很懂事的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很懂事的假裝外婆一直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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