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骷髏們實驗田的糧食成熟時, 骷髏們與其他安全區的建交時機到來。

與牛大國等去實驗田將莊稼收了，然後回來的路上，他們一路暢想未來，聊得熱火朝天。

骷髏們極少去摻和人類之間的事情，只要人類沒有鬧事、沒有想著離開、沒有到處宣揚不利於骷髏們的言論，他們就不會去幹涉。

不幹涉不代表不了解, 對於人類陣營中的種種變動, 雖說算不上了然於心, 但是也大概了解到不少。

段瑞有治療異能傍身, 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光景, 治療異能十分重要, 因此, 他雖然受了不少苦，但是還不至於到逼得他活不下去的程度。

只不過, 他的脾氣擺著這, 即便是如此, 每日都能看的進進出出的本體賀也光鮮亮麗、前擁後簇, 嫉妒得他發狂。

他是人人誇讚的少年天才，在讚譽聲以及人們的關註中長大。

從他小時嶄露頭角時, 身邊關於什麽傷仲永、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等等的類似話語不知聽了多少，因此他絕對無法接受自己長大後變得平庸的結果。

平庸, 這比要了他的命還要可怕。

所以他自幼就刻苦讀書，別人上大學的年齡，他就已經攻讀博士學位。

然而, 在知識的海洋徜徉越久，他越能發現自己的後勁不足。

他一開始沒有意識到他身處的環境，早就改變了。

少年時期，他的智商和知識儲備足以碾壓同齡人，因此他優越感滿滿，然而，當他讀博士時，身邊的都是無論智力還是知識儲備都與他持平，甚至高於他，而且裏面的大多數人的悟性和靈活性令他望塵莫及。

巨大的的失落感和危機感一直縈繞在段瑞左右。

所以，末日後，他對於自己“研究員”的身份，對於自己應該得到“萬眾矚目”的待遇，極為在意。

方麒霖血肉的力量，讓他逐漸遺忘他真實的水平，也因此，在這個時候，他依然恨著賀也，認為是其奪取了他備受尊崇的地位，他看不到自己真正的價值所在，只知道怨天尤人。

賀也要的就是他沈浸在嫉妒的情緒中無法解脫，每日都能提供給他不少能量。

可以說，在過去這麽多次任務的世界中，像段瑞這麽配合的還是第一個，因此他沒有理會他的怨恨。

段瑞能力有限，若是沒有程耀在其身後撐腰，憑他的性子，能不能在末日中活下來還是兩說，他在賀也的眼中充其量算是一個能夠定時提供給他能量的道具，他從來沒將其放在眼裏。

骷髏們回到溫泉小鎮，遠遠看到那個衣衫襤褸形同乞丐一樣的男人，牛大國等發出揶揄的笑聲。

“我們的救世主賀哥要上線了！”

“嘿嘿……”

“嘖，我早就想說了，這一幕真的很有偶像劇的既視感啊……如果對面換成一個落魄的少女就更合適了……”

骷髏賀也淡淡瞥他們一眼，他們沒有停步，隨著越來越接近，那個蹲在角落裏的落魄男人站起身，渾濁的眼珠子滿是驚喜和激動。

就仿佛，他看到的是一片苦海中唯一的一點救贖。

而事實上也差不多就是如此。

本體賀也虐得他承受不住時，程耀會偷跑出來，骷髏賀也往往會不經意地出現在他的附近，偶爾給他一點食物，或者為他去跟本體交涉一番，講兩句好話，就收獲了程耀無盡的感激和期盼。

他盼望骷髏賀也能幫助他，將他從人類的手中救出來。

但是他求過骷髏賀也多次，賀也都以不能幹涉人類這個借口而拒絕。

每每看到那雙堅毅的眼睛被軟弱和祈求的亮光點亮時，賀也就忍不住親自用殘忍的推拒熄滅它們。

一次次燃起希望，一次次希望被撲滅，哪怕是程耀這種堅韌的靈魂也會被玩壞。

每當這時，賀也就會收獲動輒十多萬、二十幾萬的海量能量。

現在他的能量餘額已經達到了驚人的164萬之多。

骷髏賀也在程耀身前站定。

他微微俯下身，堅硬的手指骨展開，骨質食指落在程耀的臉頰，似是不敢過分用力，淺淺碰觸到皮膚就停下。

“他又打你了？”

威嚴而又恐怖的頭骨發出低沈幽深的聲音，

看慣了骷髏的程耀只覺得這只骷髏是如此的令人信任，像平靜的港灣、像堅實可靠的肩膀，足以讓疲憊的旅人依靠。

程耀搖搖頭，他粗糙的手握住骷髏賀也的手骨，掌下幹燥硬實的骨骼觸感令人心安。

“我想轉化成骷髏！讓我變成骷髏吧，賀哥！求你了！”

“我……求求你了！”

沙啞的飽含滄桑感的嗓音苦苦哀求著，他兩鬢已經泛白，頭發幹枯表情如同浸泡在黃連水中一般。

以往意氣風發的異能第一人，掌管一個大型安全區的聲名赫赫的人，竟然成了現在這個毫無意志、沒有希望，被絕望牢牢捆縛住的老男人，他一聲聲的哀求，牢牢抓著骷髏賀也的手，宛如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讓人禁不住感嘆人生的際遇如此無常。

尤其是聯想到這人前後的落差，令人唏噓不已，就連旁觀的牛大國等骷髏也動了惻隱之心。

變成骷髏，不可能的。

骷髏賀也沈重地嘆息，“骷髏不會介入人類的紛爭，我的身份敏感，更不能做第一個破壞規則的骷髏，所以……很抱歉。”

他彬彬有禮，語氣又誠懇至極，任誰聽了都能理解他的為難，也就不忍心為難他。

程耀眼中的光彩一點點黯淡下去。

——無論多少次看，賀也都沒有看膩。

他很喜歡這種親手破壞的體驗，對於對方這種絕望的、無望的光彩，在他看來有種別樣的美麗。

“嗤……”

一道惡劣的諷笑輕易就奪取了他們的視線。

俊美的年輕男人毫不掩飾他的厭惡，即便是這種很難讓人有好感的表情，在他做來也有種特殊的味道，讓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想變成骷髏？”

本體賀也走近，用腳尖慢慢碾著程耀落在地上的手指。

後者逆來順受地垂下頭，身體打著擺，似在努力克制他的恐懼。

值得註意的是，他下意識地將身體向骷髏賀也的方向傾斜，由此可見，骷髏賀也在他心中意味著什麽。

本體和骷髏分體對視了一眼，微微一笑。

“既然這麽看不上我，那我只好成全你了。”

本體賀也挪開了鞋底，他擡起程耀的頭來，俊臉上表情難以分辨是興奮還是別的什麽情緒。

程耀瞳孔條件反射地猛縮，備受賀也折騰的他，對於賀也的行事風格早有體會，此刻，他心中升起騰騰懼意。

他的直覺告訴他，對方又在使壞了。

賀也痛快地放走他，讓骷髏們領他回去，並且告訴所有人：從此以後，再沒有程耀這個人，就當他死了。

既然是當他死了，那顯然是不能再打罵他，習慣了欺負程耀的人略略有些不舍。

程耀被骷髏賀也領到了骷髏們的地盤。

不得不說，身處“沒有表情”的骷髏當中，他有種安全放松的感覺，就連空氣，都似乎是更清新一些。

他巴著骷髏賀也的樣子讓很多骷髏忍不住譏笑諷刺，笑稱他像個哈巴狗，對此他渾不在意。

骷髏賀也向來是習慣了跟寧宸易作伴的，寧宸易也早就習慣了他的賀哥身邊只有他一個骷髏。

這多半年來，在他堅持不懈的努力之下，圍追堵截減少賀哥和人類賀也相處的機會，幾乎就要成功讓賀哥身邊只有他一骷了，卻沒想到硬生生又殺出一名人類。

哪怕是知道賀哥對這名人類最多不過是憐憫而已，寧宸易仍然覺得被侵犯了地盤一樣不舒服。

不過，再怎麽不舒服，賀哥安排他的活他都非常利落的完成。

拿給程耀一套幹凈的衣服，然後領他去溫泉池洗幹凈身體，寧宸易帶著煥然一新的程耀來見骷髏賀也。

骷髏賀也放松地倚在木質書桌一邊，他打量一番程耀，後者顯出兩分局促的表情。

他令寧宸易出去，寧宸易安靜地離開，並且貼心地為他們帶上了門。

下午的光線本就不夠熾烈，被木門隔絕在外後，房間中的溫度似乎都降下來幾度。

“程耀，”看起來威嚴肅然的骷髏嘆息一聲，語氣惋惜，“你真心想成為骷髏嗎？”

程耀暗黃的臉頰帶出一絲潮紅，激動地說：“是的！我是真心的！”

“我，我……”他吶吶不安地不知道該說點什麽能夠證明自己的真心。

到這種局面，只有成為骷髏才是他最恰當的後路。

只有成了骷髏，他就能擺脫作為程耀的失敗，甚至，他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骷髏如此強大，到底是為什麽，他之前如豬油蒙心一樣看不到，只卯足勁鉆進死胡同地去在意失去的異能。

他直視著骷髏，眼眶泛著血絲，雙唇無意識地顫抖，他無法去形容內心對於骷髏的感激之情。

他只知道，骷髏賀哥是現在的他唯一的救贖！

是他灰暗世界裏唯一的曙光！

骷髏賀也低沈一嘆，突然問他：“你想知道我是怎麽成為的骷髏嗎？”

他的語氣很怪異，如同一位長者嘆息，又似含著某種詭異的期待，程耀沒有留意，全身心放松的他都被自己即將成為骷髏的一員這件事所攫住所有思維，他憑本能去回答：“是如何變成的骷髏？”

骷髏賀也低沈的聲音娓娓道來：“那一天，我被張文聰帶出了安全區……在那片墓地墳場裏，我知道我沒有多少活頭了，便聚集了所有的能量自爆……可後來你猜怎麽著？”

此時的程耀面色蒼白，滿臉都是豆大的冷汗，嶄新的衣服幾乎被冷汗洇透，甚至他的牙齒控制不住地上下打架。

他周身都像是僵住了，一股股寒意自腳底攀升。

骷髏低沈一笑，宛若九天幽冥的索命幽靈，冷飄飄罩向程耀。

“後來，我發現我的靈魂沒有死，我的骨頭一點點拼湊起來，從一塊塊的碎骨，到組合成一整根骨頭，到最後，我站起來了！”

“方麒霖？！”

“你是方麒霖？！”

程耀止不住地後退，不住地搖頭否認，似乎這樣就能讓眼前的現實成為一場幻境，讓它散去。

“不！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

“你是騙我的吧？”

“你是不是……騙我的……”

大顆大顆的淚珠與其臉上的汗珠匯合，形成道道溝渠。

他不想相信，他生命中最後的曙光、最後的救贖，竟然是方麒霖！

程耀為什麽會哭？

他本人也說不上來為什麽，他只知道他覺得這番話很可怕，覺得自己很冷，覺得自己有一絲絲委屈。

這是種種情緒積攢到一定程度的爆發，有承受了巨大的地位落差、有被壓迫折磨的辛苦、有終於以為看見了光明，卻陡然得知一切不過是幻影的絕望……

從未有過的絕望。

[收到來自程耀的黑暗能量：30萬點！]

[主人好厲害！]

莫卡不失時機地誇讚主人。

賀也微微一笑，陰氣森森的頭骨咧開下頜骨，恐怖的笑容中，堪稱溫柔地詢問程耀：“現在告訴我，你真心想成為骷髏嗎？”

程耀已經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他知道，成為骷髏……只不過是對方的一聲戲謔而已，等待他的除了痛苦還是痛苦。

所以，他放棄了。

——就這麽……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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