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賀也他們走後, 溫泉小鎮留下的人類一直處於一種奇怪的氛圍當中。

就如平靜無波的水面，底下暗潮翻湧。

終於有一天，一個男人扔下手中的石塊，瘋了一樣將他面前砌出來的石墻搗毀，徹底將心中的郁憤發洩出來。

“我真是受夠了這樣的日子！”他壓抑地怒吼，紅通通的眼睛瞪向同伴。

“你們沒有覺出來嗎？那些骷髏, 他們在把我們當成牛羊一樣養起來！我們就是他們手中的工具罷了……你們有沒有想過, 現在我們還年輕, 還能幹的動活, 等以後我們年紀大了, 我們會是什麽下場？沒有孩子, 那四個女人又不讓碰, 那幾個小崽子能給我們養老送終？”

他說的這些話全部是他日思夜想，日日折磨他的, 尤其是對於年老體衰後的生活, 更是無限恐慌。

實際上, 哪怕不是末日, 和平時代的中老年人，同樣會面臨雷同的問題。

人類的衰老, 是不可逆轉的人生進程。

衰老就意味著你的體力、精力，各種體能都大不如前, 若是年輕時碌碌無為，到中年時，隨時面臨被年輕人取代的失業危機。

中年失業, 在每年都有幾百萬大學生畢業的就業環境下，一個平庸的、擁有工作經驗但是薪資要求不低的中年人，和一個年輕的、銳意進取沒有工作經驗但是初始薪酬要求不高的年輕人，作為用人單位，會選擇哪個？

工作經驗恰恰是只要有時間，多少人都可以取代你的你所認為的優勢之一。

現在他們陷入的恐慌正是在於，他們對於骷髏來說，用處實在有限，年紀一大之後，極有可能面臨被拋棄的局面。

若是他們一直這樣安逸下去，沒有後代、沒有人養老、沒有保障，日後一定會萬分艱難。

可以說，這是一個無法回避的現實。

在擺脫了眼前生命安全的威脅之後，人類很自然地就會去思考更久遠、更持續性的問題。

“那你說我們該怎麽辦？”

另一個男人蹲在地上，擼了一把亂糟糟的頭發，愁苦地說 。

“我們逃！到真正的安全區，規範的、受國家掌管的安全區去！”

“逃？！”其他男人嗤笑，“不提這個小鎮裏面的骷髏獸，就是外面成千上萬的喪屍，我們怎麽逃得出去？！難不成插上翅膀飛？再說了，我們就算是逃出去了，這一路上沒有食物，怎麽支撐我們找到安全區？”

“食物……那個院子裏不是多得是嗎？”

“那個院子……”

眾人齊齊噤聲。

“那個院子裏的喪屍可是散養的……”

“那又如何？！不拼一把怎麽知道行不行！”

最開始發瘋的男人一臉猙獰的面色，不管不顧地道。

其他人面面相覷，卻沒有人附和。

“你們……”

獨木難支，男人臉色更加難看。

突然在這時，有一個人出聲道：“我有個想法……實現了的話，我們以後都不用害怕會被拋棄，也不用擔心養老的問題。”

“什麽想法？！”

其他人齊齊發問道，有好奇、有焦急、有不信任。

“你們還記得後來的那四個骷髏吧？他們一開始是人來著，一個晚上的時間，就成了骷髏，他們能變成骷髏，我們為什麽不可以？”

變成骷髏……

那四人是不得已的，不變骷髏就得成喪屍，這跟他們這些完好的人主動要求變成骷髏能一樣嗎？

這人不管其他人覆雜的神色，他神色黯然地敲了敲自己傷殘的腿，說道：“做骷髏有什麽不好？不用整日操心吃喝，不用擔心被感染，也不會變老……你們沒聽那寧小子跟那幾個小娃子講？骷髏無害、無爭、強大、永生……這已經脫離了人類的範疇了，未來……說不定就是這些骷髏們的天下了。”

眾人被他的話完全鎮住了，驚詫地盯著他，吶吶不語。

他們沒想到，平常這人不言不語不怎麽說話，一說出來，就是這麽顛覆他們想象的話。

會有人不想當人，想當骷髏？！

會有這麽滑稽的事情發生？

“可……”有人提出異議，“可，成了骷髏，可就享受不到人所能享受的東西了……”

男人拖著自己的傷腿站起來，兩鬢風霜，衰老又疲倦的面上是土一樣的顏色，他嘆道：“有得就得有舍，哪來那麽兩全的事情，反正這條路總不失為一條新的路……”

等賀也他們帶著兩百多人形骷髏，和之前的一千四百多獸型骷髏回來的時候，沒等歇息片刻，就有人求上門。

“有人想讓我把他變成骷髏？”

賀也從溫泉池水中鉆出來，甩了甩頭骨上的水珠，泡過水的骨質，在日光照耀之下，恍然如水晶般通透。

寧宸易遞過去毛巾的動作滯了一滯，回答道：“嗯，他被感染了病毒，說是不想死。”

賀也輕輕哼笑，拿著毛巾，大概擦了個半幹，就套上旁邊的一套睡衣向外走去。

等在另一處院子的齊海龍坐立不安，他被感染的地方有種發熱的灼燒感，等待的時間裏，他想了很多，多到他一時覺得時間過得真慢，一時覺得時間太快，不夠整理思緒。

直到那個骷髏中的“賀哥”進入木屋，齊海龍渾身汗毛直豎，全身緊繃如臨大敵。

只要用心觀察骷髏們的舉止，就不難發現，這個賀哥是骷髏們當中唯一說了算的，其他骷髏都以他為主，他不知道這種情況是不是經過他們之間的磨合之後達成的，只是覺得一切都十分自然。

其他骷髏臣服於他，他對此也十分坦然。

一瞬間，齊海龍腦子裏亂糟糟地閃過許多念頭。

待強行冷靜下來時，便發現賀哥穿著一身卡通圖案的睡衣，跟他淩冽恐怖的骨相搭配在一起十分違和。

齊海龍忍不住擦了擦臉頰的冷汗。

賀也的“目光”落在他受傷的手上，面向齊海龍，下頜骨毫無征兆地突兀下裂，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你為什麽故意感染病毒？”

被說中了！齊海龍一驚，緊張的口舌僵硬。

賀也又是一聲輕笑，示意他不必緊張，可惜效果卻適得其反，他也不以為意，換了個問題，“你為什麽想變成骷髏？”

齊海龍：“……我想活命。”

“沒有骷髏會要你們的命。我要聽真話。”

賀也淡淡地道。

他很好奇他究竟是因為什麽而產生了這個想法。

齊海龍沈默了會兒，苦笑著說：“我的腿有毛病，年紀也快40多了，以後我的身體狀況肯定是一年不如一年……不如做骷髏好，起碼有無盡生命，我會活得更久。”

賀也點點頭，終於有人意識到這一點了，心中升起一絲欣慰，不枉費他總讓寧宸易去人類中間做宣傳。

“你先回去，等晚上的時候我會讓你變成骷髏。記得到廣場來。”

齊海龍心中一半喜一半憂，賀也看得出他的擔憂，他對他說：“放心，你不會後悔的。”

親自嘗過能量進入骨軀，自己一點一點變得強大，再危險的地方也能去的，再艱難的環境也能適應，這樣的全新的生命體驗，只要嘗試過後，相信他決不會後悔。

小小的病毒能夠擊潰人類，時間的塵埃之下多少朝代、財富、繁榮湮滅，在浩瀚的宇宙面前，人類更是渺小如滄海一粟。

此刻，他還看不到骷髏族的終點在哪裏，但是骷髏族所能感受到的、體驗到的，絕對要比人類所能擁有的要更有吸引力。

因為骷髏沒有神經系統、沒有人體產生的酶、酮、各種激素的作用，不會被食欲、色欲影響，剔除了這些，剩下的就是最本真的東西，完全來自於其靈魂的東西。

骷髏們可以追求更接近核心領域的探索……

未來一切都有可能，即便是他，也不能預料到結局。

賀也頭骨微揚，眼洞中的黑色似是更濃郁了一些，無形的氣場從他身上驟然發散，籠罩整個小鎮。

人類毫無所覺，四個小孩子在小廣場嬉鬧，女人和男人按部就班地工作。

喪屍的嘶吼微不可見地停頓一瞬，接著便如同聞到了血食的味道一般，發出類似獸類的咆哮。

在小鎮門口骷髏壘成的兩座小山中，哢嚓哢嚓，骨骼發出微小的動作，眼洞中的黑火仿若如統一的一般，同步躍動。

寧宸易等只覺得此刻的賀哥似是更加威嚴，極難接近。

不過這也就持續了短短幾秒的時間，一切恢覆平常。

賀也往外走的時候，莫卡湊上來為主人拍上準備了許久的馬屁：“主人！您剛才真是威嚴極了！您就是暗夜的君主、不死的王者，骷髏軍團將在您的手上點燃黑夜、所向披靡！”

莫卡的馬屁已經從簡單粗暴的成語連用，進化成了短小精悍的小散文，賀也雖然心裏有一點點受用，可也沒那麽容易被它哄。

之所以讓齊海龍晚上來小廣場，是因為賀也想為骷髏一族增加點儀式感的東西。

就如同人類一年四季要過那麽多節日一樣，節日、儀式，對一個種族來說，應該是最能增加種族認同感的東西。

屬於骷髏族自己的儀式，讓他們的意識中，真正把自己從人類當中區分開來，這是一種十分合適的方法。

也會為“骷髏預備役們”做出一個很好的示範和展示。

所以，在賀也的吩咐之下，寧宸易等骷髏指使其他新來的骷髏們，拿出了豐富的食物還有酒，擺在廣場。

用建材、以及院子裏的草木和花束妝點在廣場中央小噴泉的四周，燃起篝火，節日的熱鬧氣氛一下子就起來了。

新來的骷髏們是賀也在路上將喪屍轉化成的。

就跟喪屍獸轉化成骷髏獸的狀況差不多，從喪屍轉化來的骷髏，沒有過去的記憶，但是仍然存在本能，就是智慧略有損傷，他們進階的速度也十分有限，不過像平常能夠接觸到的活計，對他們來說並沒有障礙。

很快，廣場就搭建完畢，石臺、木樁、鮮花、野草、篝火、火把……還有豐富的酒肴。

人類全部到齊，雖然還不知道被叫到廣場來是有什麽事情，可看這情景，絕不是什麽壞事，甚至或許是好事。

尤其是酒肴，骷髏們是吃不了東西的，這顯然就是給他們準備的，小孩子們興奮地不時大笑，女人們也笑靨如花，只有幾個知情的男人略有不安地對了個眼神。

吃吃喝喝得差不多之後，賀也他們六人披著長長的黑色長袍現身在石臺。

周圍霎時變得安靜下來。

齊海龍在兩名骷髏的引導之下，一步步走向石臺，緊張地吞咽。

他完全沒想到，骷髏們為了慶賀他的加入，竟然搞了這麽一個大場面！

喪屍們不知道受到什麽刺激，齊齊嘶吼，聲音震天。

接著獸型骷髏加入，骷髏人們也取下自己的兩根骨頭用力敲擊著。

“吼——”

“嗷——”

“嘭嘭！”

人們呆楞楞地看著齊海龍慢慢走近石臺。

臺上的骷髏穿著一身融入夜色中的黑袍，越發襯托得骨質瑩白潤澤，頭骨在月色下，像是散發著溫柔的聖光，聖潔與恐怖交織，令人永生難忘。

“無害。”

“無害！”

“無爭。”

“無爭。”

……

賀也每說一句，數百名骷髏就一同重覆一句。

無害、無爭、強大、永生。

這四個詞，深深刻在在場人類的腦海中。

賀也向走到臺下的齊海龍伸出手，森森白骨，向著他打開，在等待他的回應。

齊海龍被這個氣氛所感染，或者也可以說是被蠱惑，他不自覺念出：“無害，無爭，強大，永生。”，然後將手放在了白骨上面。

接下來就是見證“神跡”的時刻。

齊海龍的血肉從他被感染的地方開始變化，血肉消失，白骨現。

衣服滑落，一具健康的骨軀出現在眾人的面前。

眾人下意識屏住呼吸，看著這不可思議的畫面，久久無法回神。

齊海龍感受到流淌在骨軀內的陌生能量，久違的活力和生命力註滿全身，似是整個人都年輕了20歲，恢覆了青春一般。

他突然攢起骨拳，砸向石臺一角，不僅沒有痛感，他還留在石頭上一道印跡。

“哈哈哈！厲害！我感覺全身都是力氣，哈哈哈哈呃……”

樂極生悲，齊海龍笑得幅度太大，下頜骨“脫臼”了。

牛大國托著下頜骨笑得歡快，他終於不是唯一一個慣性脫臼的骷髏了。

任何臆想都沒有此刻親眼見證一名人類變為骷髏的場景所震撼，這種情景，除了“奇跡”、“神跡”、“玄幻”這樣的詞根本無法去形容。

儀式結束後，被震撼得恍恍惚惚的人類久久無法安睡。

小川憧憬地說：“骷髏好酷！我也能變成骷髏多好……”，被他的媽媽狠狠揍了一下屁股。

“媽媽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你竟然想死？！”

“可是，做骷髏又不用死……”小川很委屈。

他的媽媽噎住，在其潛意識裏，或者說以往的認知裏，骷髏就是人死之後的白骨有了意識……

她突然反應過來，齊海龍成了骷髏，還是齊海龍，就是臉盲的人有些難認而已。

小川媽媽又揍了小川屁股一下，“做骷髏是不用死，可是不能傳宗接代，你對得起我和你爸嗎？”

“可……”小川癟嘴要反駁，被媽媽拍了一下，“不許說話了！睡覺！”

兒子逐漸睡著，小川媽媽的心跳卻一直沒有平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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