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日間的最後一絲餘暉沈沒, 昏暗的溫泉小鎮許久沒有人氣，早就變得暗淡、荒涼。

然而，就是在這樣的一個地方，一名人類，血肉消融，落入泥土, 滲入土層, 最後, 留下一具完整的骨架。

賀也在此時突然陷入一種十分難以描述的狀態。

就好像身處黑暗中, 有一個光點出現, 接著, 另有一個光點隨之出現, 有一條線，將這兩個光點連接在一起。

他非常地清楚, 此刻第一個光點, 完全可以在線的牽引下吞噬另一個光點。

這兩個光點, 可以說是他與這新出爐的骷髏的意識。

對方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也就是說, 對方的意識完全對他敞開，他可以支配、可以修改、可以傳輸、可以吞噬……, 而這種行為是單向的，對方無法對他的意識做出任何動搖。

這種感覺十分微妙而且新奇, 賀也禁不住驅動自己的光點湊到另一個光點面前，蹭上去撩一下，然後再撩一下……

每撩一下, 他就能獲取一些記憶碎片。

於是，他知道他叫寧宸易，20歲，末日發生時18歲，正讀高三，學習成績優異，想考的高校是國內排名第一階梯的幾所名校，有一名姐姐，叫寧園易，比他大兩歲，死於……

後面的記憶都是非常破碎而且混亂的，不過賀也已經知道，就沒再去撩。

從這種狀態退出來之後，賀也率先“看”到兩個大大的黑窟窿，登時大失骨色！

骨軀僵持了兩秒，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兩個黑窟窿不是別的，正是寧宸易的眼部。

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居然爬上池邊，跟寧宸易面對面側躺著了。

他暗暗籲了口氣，坐起身，莫卡見他坐起來連忙落在主人身邊，問道：“主人，發生了什麽？莫卡怎麽喊您您都沒有回應。”

此時，天色微亮，霧蒙蒙的，更顯得四周淒涼無比。

“竟然過去一個晚上了？”

賀也難以置信，明明他感覺也就是一會兒的功夫而已。

莫卡說：[沒錯，您爬上岸就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莫卡無法形容那個場景，慘淡的月色照在兩具白骨森森的骷髏上，池水的波光倒映上來，陰森森的，綠幽幽的……

賀也進入池水中，溫熱的池水充盈進每一個骨縫，真得是爽到骨子裏去了。

游了兩圈之後，賀也爬上池邊坐著，開始一根骨頭一根骨頭地清洗起來。

成了骷髏之後，他還是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洗澡。

莫卡看得艷羨不已，它也很想體驗一下泡溫泉的滋味，可惜它永遠都沒有機會。

取下一根腿骨，放進池水裏搓了搓，然後又安回去，賀也回頭看了眼靜靜躺著的寧宸易。

他會成為和自己一樣的骷髏生命體嗎？還是就此消亡了呢？

對於這種全新的生命體，自己所知道的實在太有限了……

——這個念頭一閃而逝，他重新回過頭認真洗澡。

卻沒發現，就在他這個念頭誕生的一瞬間，寧宸易的眼窟窿裏面，一簇微弱的黑火從無到有。

寧宸易“醒來”的時候，率先聽到了嘩啦啦的水聲。

泉水蒸騰，水氣彌漫，一具潤白的骨架正站在水中，彎腰掬水，洗臉……

他的骨架高大硬朗，骨質緊致如玉，凝結著滴滴水珠，水珠匯聚成線，順著彎曲成優美弧度的脊椎向下滑落……

寧宸易有些恍惚，總感覺自己現在的眼神有點不對勁，他看到的應該是一具性感的女人身體，而不是一具骨架。

不然，他為什麽會覺得，這副骨架，很美好？

賀也清洗完頭骨，只覺渾身清爽。

接下來，他打算將這裏當做自己的老巢，暫居在此處，直到他獲取到足夠多的關於骷髏生命的情報。

否則，若是連自己都有些什麽能力都不能確定，又怎麽去做任務呢？

賀也擡起腿骨上岸，突然停頓住，他“感覺”到了另一個“同類”的存在。

果然，寧宸易的眼窟窿中也有一絲細如發絲般的黑色火焰躍動。

“寧宸易？”

寧宸易一驚，猛地坐起。

正面對上這具白皙幹凈的骨架，寧宸易只覺得有種想要跪地膜拜的沖動。

對方威嚴而又冷酷的“雙眼”猶如死亡之眼，仿若能隨時收割他的性命。

白森森的兩排牙齒，排列整齊，形成一個微微上翹的猙獰弧度。

“同步”到寧宸易的意識，賀也既有詫異又覺得理所當然。

覺得理所當然是因為，他是這個世界第一個骷髏生命，理應是特殊的。

更何況，這具骷髏還擁有自己本體一滴精血存在。

只是，不知道，他與寧宸易之間這種獨特的層級關系是如何形成的？

這是他不明白的地方。

賀也問：“你還記得昨天的事嗎？”

寧宸易點點頭，姿態順從地回答：“記得。”

“……我被那夥人抓到，他們差點打死我，可我那時病毒發作……”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驚恐地看向自己的胳膊和腿，它們已經不能稱之為胳膊和腿了。

骨肢，或許更貼切一點。

“我，我……是，是……”他擡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骷髏，震驚地語無倫次。

賀也坦然地點點頭，“你當時被病毒感染，已經沒救了，是我救了你。”

這副樣子……他還算是活著嗎？

寧宸易一時難以相信，這個世界竟然會有如此不科學的事情存在，他一名人類，變成了有意識的骷髏。

他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可惜，賀也卻不想體諒他、任由他陷入沒有任何用處的思緒當中。

他側了下頭骨，清洗得十分幹凈的潤白骨質在清晨升起的日光中，泛出柔和的光圈。

“現在，跟我走。”他淡漠地道。

寧宸易手忙腳亂地站起身，過了一會兒才適應了骨手骨腳出現在自己視野的事實。

他快步跟上賀也，默了下，然後問道：“我該怎麽稱呼您？”

賀也骨軀微微一頓，擡起手指骨撓撓眉弓，沈沈一笑，“你可以叫我，骷髏王。”

“骷，骷髏……”

抱歉，寧宸易實在叫不出口，蔫蔫地道：“那我叫你王哥吧。”

賀也詫異地瞥了他一眼，看來，這個寧宸易並不是會對自己言聽計從，他有自己獨立的思維。

“王哥就免了，叫我賀哥吧。”他說。

“賀哥！”寧宸易這次喊得痛快。

雖然好奇賀哥的來歷，但寧宸易知道交淺言深這一回事，忍住了好奇心，而是詢問道：“賀哥，咱這是要去哪裏？”

賀也令莫卡尋找喪屍的蹤跡，然後回答：“殺喪屍。”

寧宸易：“……”

這就是執念嗎？

成了這副樣子也念念不忘殺喪屍？

等找到了幾個零散游蕩的喪屍，寧宸易驚訝地發現，賀哥隨意倚在墻根不動，而是吩咐他過去殺喪屍。

“我……沒有武器，我怎麽殺？”

即便喪屍對他們兩個沒有任何血肉的家夥視而不見，可他畢竟昨天才被喪屍咬了，心裏還有陰影，一時有些猶豫。

賀也只好親自示範一遍。

“很簡單，你看好了。”他兩只手骨把住喪屍的頭顱，然後輕輕一扭，喪屍就倒地不起。

寧宸易照做後，悚然地發現，他的力量比做為人類時要強大一些，而且每一次殺死一名喪屍，他就感覺整個骨軀似乎暖洋洋的，很舒服。

此時賀也也能夠確定：寧宸易每殺死一只喪屍，能量都會一分為二，多一點的那部分被自己吸收，少一點的進入寧宸易的骨軀，而他每殺死一只喪屍，也是差不多同樣比例的分配。

莫名有種網游組隊打怪分經驗的既視感。

賀也攤開手骨，拼湊骨骼時留下的裂縫已經變得幾不可見，每吸收一點能量，他就能夠感覺到骨軀變得更加強大。

甚至，他懷疑，現在等閑的刀具已經無法在他的骨軀上留下一絲傷痕。

而寧宸易的肋骨處，剛才喪屍的利爪在上面的抓了一下，留下一點淺淺的痕跡，這證明，寧宸易無論是骨質，還是力量和速度，都無法與自己相提並論。

若將他們按照等級劃分，他的等級絕對是在寧宸易之上的。

賀也等寧宸易殺了會兒喪屍，喊他停下，兩人一起去隆縣尋找物資，然後捆了十幾只喪屍回去，他打算將溫泉小鎮完全據為己有。

物資多是幹凈的床單被罩，用來鋪床，喪屍則是用來做“保安”，警示外來者、看家護院的。

在賀也的指點之下，寧宸易很快學會了在隱蔽的位置，收取一些免費的能量“福利”。

看著安全區的人跟喪屍搏鬥，他沒有貿貿然地沖上去救人。

即便是他還不是骷髏的時候，他也不會。

因為哪怕你好心救了人，那個人也不會感激你，甚至他們會聯合起來逼迫你拿出藏起來的口糧，不給就會把你打到給。

如果說末日是秩序崩塌、道德崩塌，那麽隆縣安全區的人則是人渣、畜生、懦夫、喪失尊嚴的奴隸的集合體。

他們不值得被拯救。

一陣風掠過，寧宸易眼眶中的黑火似是被這陣風吹得更旺了一些。

……

黃昏時分，等他們滿載而歸的時候，莫卡突然提醒賀也：[主人，我們的溫泉小鎮被人占了。]

莫卡有一點小小的激動，是人啊……

人？

賀也眉弓一皺，“哪裏的人？”

莫卡收集這些人的談話內容，然後分析得出：[他們是隆縣安全區的人，好像是逃出來的。]

從寧宸易的記憶當中得知，隆縣安全區內，除了壓迫者就是奴隸一樣的被壓迫者，既然是逃出來，那麽說，是隆縣安全區出現了變故？

“看看能不能探查到隆縣安全區的情況。”

吩咐完莫卡，賀也跟寧宸易已經進入溫泉小鎮。

他把捆來的一串喪屍驅趕到鐵門內，然後關好門，寧宸易則在那裏解開捆住喪屍的繩子。

賀也想了想，止住了他的動作，“先捆著吧，這裏有人進來了，我們得先去看看。”

寧宸易一下變得緊張起來，下頜骨詭異地張開，看起來像是驚悚表情包，換個場景能把人嚇尿。

“人……我們能見人嗎？”

他仍舊沒有脫離人類的思維——骷髏，他們是人類眼中的異類、妖怪……怎麽能正大光明地出現在人類的面前。

就是出現，也要做點偽裝吧……

賀也卻不覺得有必要。

那些人既然被壓迫了這麽久，想來換個對象使喚他們，應該不會太介意。

更何況，他不會白使喚他們。

有報酬的。

他托了托骨軀上掛著的幾個沈甸甸的背包，如此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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