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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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占地面積不大,秋榮一路小跑,繞過幾間商鋪來到民宿區,他站在一塊古色古香的牌匾下剛預備敲門,被導演和蘭姐帶著一眾攝像機來了個正面攔截。

秋榮看到直播機器,嚇得頭都掉了:“你你你你……你們怎麽來了?”

秋榮心懷鬼胎,正想著如何解釋,卻見來人面色凝重,像是出了大事。

蘭姐先向他開炮:“秋榮,你年紀也不老大小了,怎麽帶頭胡鬧?”

秋榮:“……”

導演也黑著臉:“你還把小夏一個人丟在鬧市街頭,現在好了,出大事了!”

秋榮一聽到夏霜的名字就慌了,忙問:“夏霜怎麽了?”

蘭姐冷哼一聲:“剛才廟會散場,人特別多,夏霜逆著人流找你,被擠到小橋下面去了,橋面離地有點高度,現在他摔傷去醫院了。”

秋榮“嗡”的一聲炸了,推開攝影師,焦急萬分地說:“他不能去醫院啊!”

導演和蘭姐沒預設到他這個反應,一臉問號:“為什麽?”

礙於保密夏霜的Omega身份,秋榮不敢直說,但他急得快哭了:“他受了什麽傷?流血了嗎?誰送去的?他在哪兒?帶我去見他……”

蘭姐繼續補刀:“不是你帶他離隊單獨行動,誰知道會有這個結果?”

幾臺攝影機正對著秋榮拍攝表情特寫,煩亂當頭,秋榮捂住臉,大吼一聲:“別說了!”

好脾氣的秋榮,在《浪漫日本》節目裏被夏霜鬧了多少次都無礙,最後一期的最後一個環節卻上演了真實的發火,導演看到性情大變的秋榮,楞住了。

蘭姐看到特寫鏡頭推到最近,秋榮的眼眶因為焦急,隱隱溢出了眼淚,也訝異地眉頭一挑:秋榮這是來真的?

最後一期節目的直播間被粉絲擠得水洩不通,各路微表情分析秋榮,粉黑大戰互噴口水:

唯粉:不黑不吹!影帝就是影帝!每一根潮濕的睫毛都折射著靈魂的張力!

CP粉:我宣布夏秋CP必須結婚!立刻馬上安排同房!

毒唯:MLGB萬年倒貼狗!那一丁點兒演技全用在直男裝GAY上了嘔!

秋榮沒想那麽多,現在對他而言,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

那就是,他喜歡他——秋榮,喜歡,夏霜。

往事一幕幕像倒放的電影,錯幀剪輯和拼貼之後得出截然不同的答案,原來,他的頑劣與熱情,他的嫉妒和委屈,他的失控和擔心,都是因為,在潛移默化之間,已經喜歡上了夏霜。

秋榮推開擁擠的人群就要往前跑。

三個場工沖出來,七手八腳把秋榮按在地上。

秋榮受不得任何刺激,大吼道:“你們幹什麽?”

秋榮的膝蓋砸在青石板地面上,被硌得生疼。

頭頂轟然飄落五顏六色的碎紙屑,秋榮怔住了,躺在地上被制著手腳,傻傻地看著頭頂的鏡頭,所有工作人員繞成一環俯視著他,臉上帶著歡笑:“秋榮老師,殺青快樂!”

整蠱環節結束!

秋榮:“…………………………你們搞我?”

蘭姐皮笑肉不笑:“呵呵,只允許你搞我們,不允許我們搞你?”

秋榮被人從地上扛起來,拋向天空。

秋榮:………………綜藝節目導演都他媽搞的什麽垃圾腦洞。

為了錢,秋榮只能堅持做個假笑男孩,捂住口袋裏夏霜的照片別被踩爛。

鬧劇和狂歡結束,秋榮雙腳回到地面,經歷了大悲大喜,胃裏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秋榮扶住蘭姐小聲問:“小夏呢?”

蘭姐:“放心,他在溫泉酒店的殺青party等咱們呢。”

導演還在對著鏡頭瞎樂:“秋榮,跟觀眾展示一下你給夏霜拍的旅游影集?”

然後秋榮才發現夏霜的照片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導演手裏,所有人都期待秋榮開口。

秋榮咽了一口唾沫。

那些照片裏,他相信他看見夏霜眼裏有和自己一樣的愛意。

真相呼之欲出。

“對不起!”秋榮推開攝像機鏡頭,往停車場跑:“我要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蘭姐:“秋榮你去哪兒?”

秋榮轉身,笑得二五八萬的,抱著蘭姐:“謝謝你!”

蘭姐:“?”

下一秒,在眾人的驚叫聲中,秋榮狠狠親了蘭姐一口。

蘭姐任是再老辣,也花容失色,“夏霜好像喜歡你”這句話被秋榮的作死生生憋了回去。

秋榮轉身,甩開風衣,無比自戀地走出了國際超模範兒。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摔了一跤。

眾人:……

導演:……

蘭姐:“你慢點……”

秋榮手忙腳亂地爬起來,灰頭土臉地跑了。

“收工啦,晚上去溫泉酒店喝酒慶祝,不醉不歸!”蘭姐聳聳肩,看著秋榮遠去的背影,他要去做什麽在她眼裏已經不言而喻了,這位女性Omega突然空手做了一個抽煙的動作,故作老成道:“呵呵,年輕真好。”

殺青宴後臺的休息室裏,夏霜的妝容剛化了一半,萌萌來了,把工作人員禮貌地支開。

他的爸爸直接把電話打到了萌萌的手機上,掛斷了兩次,繼續打來,再掛斷,五分鐘後,一條短信躺在收件箱裏:“夏霜的節目今天錄完了吧,還不願意跟我對話嗎?我已經聯系了新聞節目,他要是再不出現,那我們就節目上見,看看我敢不敢曝光他的身份!”

人生真正的險峻嚴寒,終歸要來的。

電話打過去,一秒接通,聽筒那頭是自己最不想聽見的聲音。

夏霜低吼,每個字都是泣血的:“你以為我會一直怕你嗎,你想死,我陪你死,你休想再從我這裏討到一分錢!”

說罷,左手擰成拳,狠狠摜向桌面,裝著飲用水的玻璃杯跌落,應聲而碎。

夏霜從來都是逆來順受的性格,即使是他的魔鬼父親,也從未看過他如此暴戾的一面。

夏霜的父親頓了頓,毫無人性地笑了:“你恨我,是啊,你恨我,因為我不愛你,也不愛你媽媽。但是,夏霜,你像我,你也不懂愛人。你媽媽最後在世的幾年,捫心自問,她過得開心嗎?你真的關心過她嗎?你只會給她錢,情感上還是對她冷暴力?為什麽?你覺得有我們這樣的父母不光彩,你在舞臺上幾乎很少提自己的家庭……”

夏霜哭了,心底最不願被提起的部分被狠狠踐踏。

父親:“承認吧,你骨子裏流著我的血,自私,軟弱,冷漠的血。除了你自己,你真正喜歡過誰嗎?”

夏霜的妝哭花了,眼底黑了一片,鏡子裏他看見了最不堪的自己。

我有喜歡的人,我也有想過的生活。

好累,上天如此不公,我已經耗盡百分之二百的努力,依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父親聽夏霜不說話了,冷笑道:“大明星,為了以後永久的光彩,最後給我一次錢吧,拿了這筆我再也不來找你,你自己看著辦。”

萌萌一言不發地幫夏霜清掃好腳下的玻璃渣,又用保溫杯倒滿了熱茶,靜靜放在他手邊。

夏霜顫抖著,還在哭。

萌萌輕輕拍著他的背,問:“秋榮好像來了,殺青宴你還去嗎?”

秋榮……夏霜聽到這個名字,擡頭,哭紅的鼻尖還掛著一顆淚珠。

兩個小時前,這個名字代表了他所有的雀躍和期待。

現在,這個名字代表了他所有的怯懦和諷刺。

夏霜抹了一把臉,淒苦一笑:“叫化妝師來吧。”

秋榮坐著司機老王開的車,一路雞飛狗跳,衣服都沒換就奔進酒店宴會廳。

幾百號工作人員已經各自拿著香檳小吃,三兩人群聚了起來。

秋榮一路問著夏霜在哪兒,夏霜在哪兒,終於在露臺的角落看見夏霜一個人的背影。

浪漫的月光下,夏霜背對他著,倚靠在護欄上,穿著剪裁合體的靛青色西裝,勾勒出他完美的腰身和修長的細腿,像一件賞心悅目的藝術品。

夏霜好像剛打完電話,手裏還握著手機,低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弟弟還是喜歡安靜啊,是不是在等我?——想到這裏,秋榮兀自蠢笑起來。

秋榮低頭看看自己——牛仔褲,圓領T恤和跑得已經沒有形狀的風衣,頭發亂亂的,滿臉油光,手都沒來得及洗,突然就生出一種“近鄉情怯”:太莽撞了,太怠慢了!

可正當秋榮進退兩難之間,夏霜就轉過頭來,兩人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啊!”秋榮在腹中打了幾十遍草稿的話突然全部拋諸腦後,因為他看見夏霜的眼睛有點腫,好像剛剛哭過。

秋榮急了:“你怎麽了?”

夏霜擠出一個破碎的笑:“沒事,就是今天殺青了,開心過分了,我比較感性。”

秋榮走近他,兩人隔了半米的安全距離:“哦……”

秋榮快把腦袋抓禿了,然後“嗨”了一聲,沒頭腦地又笑了笑。

勇氣好像在路上已經用盡了,他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開啟話頭。

既然說到殺青,聊一聊回去之後兩人的……嗯,安排?

於是秋榮主動往夏霜那邊靠了靠,說:“我想好了,以後不能再自由散漫了,我得回去好好工作,好好抓事業。TONY最近在給我談雲圖影業明年的重點院線電影,神話題材大制作,商業上肯定沒有什麽問題,我也得多嘗試點不同類型的作品,畢竟現在,和以前也不同了……”

夏霜心臟一緊,滿目刺痛。

秋榮最後一句故意把話說得暧昧,然後觀察夏霜的反應。

沒想到夏霜微微一頓,只應了一聲。

秋榮的話被晾在空氣裏,略微尷尬。

夏霜沈默,再擡頭已是雲淡風輕的微笑:“我也在接洽一個新工作,應該是去國外,拍半年戲。”

秋榮急了:“你不讀書了嗎?”

其實還有一句潛臺詞,那我們?

夏霜眼波流轉,笑意更濃,他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調侃秋榮:“你這話說的,要賺錢的呀。”

夏霜覺得自己快撐不下去了,秋榮是無辜的,他什麽都不知道。

《浪漫日本》之後,秋榮收獲了人氣,也開啟了轉型道路,他的人生勢必會一路扶搖直上,越來越廣闊,而自己呢?

一葉孤舟,山雨欲來。

他不能,就是不能。

秋榮徹底傻了,為什麽區區兩個小時,夏霜對他的態度判若兩人?

夏霜正了正胸口的領結,起身欲走:“秋榮哥,你不喝酒去嗎?今晚不醉不歸啊?”

“今晚?”秋榮覺得好笑,今晚不是?

秋榮耐著性子:“鬧什麽呢,你又不會喝酒。”

夏霜自然地轉環道:“那我要跟大家一起去通宵,你去嗎?”

秋榮皺眉,咬緊了自己的嘴唇。

夏霜對秋榮冷淡的反應視若無睹,向前走了幾步,又轉身,露出一個更迷人的微笑,提醒他:“哦對了,謝謝你啊,在組期間幫了我那麽多。”

秋榮猛地擡頭,不可思議地看著夏霜。夏霜知道他的眼神是什麽意思,但就是不作回應,低著眉,上身前傾靠過來,濃烈的香水味鉆進秋榮的鼻子。

夏霜伸出手,食指指尖沿著秋榮的衣領一路下滑,把微皺的地方按壓平整,然後他擡眸,用盡了這輩子所有的演技,暧昧吐息:“各種意義上的。”

夏霜轉身,捂住胸口,兩顆眼淚就滾落下來,痛徹心扉的割裂和告別。

成全我最後的善良吧,我沒有資格,把我的黑暗強加給你。

秋榮沒跟上來。

他的心徹底涼透了,整個尋歡場裏他像個滑稽的小醜。

他確定無誤,他,一個Alpha,就在剛剛,被一個Omega,戲耍了。

二十五歲依然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驕傲放縱慣了,他受不了這種折辱。

生氣,更多是滿腹滿腔的委屈。

感情裏,誰更當真,結束時誰就輸了。

TONY拿著西裝追到二樓露臺:“哥,換上衣服,過會兒還要給紅包呢。”

秋榮差點就掉下眼淚,強忍著大手一揮,賭氣道:“我不參加了。”

TONY嚇了一跳:“怎麽了?”

“錢錢錢,都是錢。”秋榮發起狠來,差點把後槽牙咬碎:“我惡心。”

自戀了二十五年,終於發現他也有會錯意的時候。

當他終於發現他可能可以喜歡夏霜的時候,卻沒有意識到,夏霜也可能會不喜歡他。

秋榮一路昂首挺胸經過一樓宴會廳,摔門而去,他確信夏霜看見了。

所有的強裝驕傲,到進了司機老王的商務車關上門那一刻起就全破了功。

秋榮把背包往座位上一摔,口袋裏的拍立得嘩啦一下灑了一座位,老王從駕駛席探出半個腦袋問:“秋榮老師,你這是怎麽了?”

秋榮淚珠在眼眶裏打轉,惡狠狠道:“開車,回民宿。”

這就是報應吧,縱橫情場那麽多年,折在一個沒滿二十歲的小毛頭手裏。

老王非常懂得察言觀色,閉嘴開車。

車載音響裏傳來非常應景的張學友金曲《一千個傷心的理由》:“一千個傷心的理由,一千個傷心的理由,最後我的愛情在故事裏慢慢陳舊……”

老王:……

秋榮:……

秋榮嗷一嗓子就開始失聲痛哭,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流。

司機老王大跌眼鏡,差點撞樹,顫顫巍巍遞來一把抽紙:“……擦擦吧?”

秋榮接過來,大力擤了一把鼻涕,繼續哭:“有什麽好笑的,你沒失戀過嗎!”

司機老王:“還真沒有,我和我老婆都是初戀,高中畢業就結婚了。”

秋榮:……為什麽一個司機都要來給我添堵?

秋榮智商情商退回到三歲的水平,邊哭邊和司機老王擡杠:“結婚早怎麽了?秀什麽秀?結婚還有離婚的呢!”

司機老王:“……秋榮老師,您這就不對了,怎麽還咒我呢。”

秋榮捂住臉,嚎啕,扁桃體都清晰可見:“你那麽幸福,你他媽為什麽還聽張學友!”

司機老王戴上耳塞,默默關掉音響。

民宿,TONY趕到的時候,秋榮抱著威士忌酒瓶,在地攤上醉得不省人事。

TONY把人扛起來,死命拍臉,秋榮醒了,打了一個驚世駭俗的酒嗝,險些把TONY熏死。

TONY:“你又耍什麽性子呢?”

秋榮看清了來人,鼻子一酸,又開始哭:“夏霜不喜歡我!”

TONY一板一眼地回答:“夏霜什麽時候喜歡過你?”

秋榮:………………

秋榮:“為什麽你們他媽的都看出來就我看不出來!”

TONY又拍了秋榮一巴掌,險些把秋榮拍成腦震蕩:“又說什麽瘋話呢?”

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世界上比秋榮還遲鈍的直A癌,應該就是他的好哥們TONY本人。

TONY安頓了秋榮在二樓睡下,抱著秋榮的換洗衣服下樓,正好見到萌萌送夏霜回來,TONY略帶歉意地跟夏霜打了個招呼,夏霜點點頭,看向秋榮臥室的方向,三人無話各自告別。

第二天,節目結束,所有歡笑和眼淚都定格在前一個晚上。

劇組成員收拾好行李,分批趕往機場,秋榮醒來,頭痛欲裂,看見TONY已經拿著行李在床頭等他,心生不妙,趕忙踢飛了被子,鞋都沒穿跑向一樓。

果然,夏霜已經走了。

秋榮失落地坐在地上,這一個月過得太快了,快到回味的時候,他都不記得自己經歷了什麽,只知道自己人生中第一次主動表白,還沒說出口便失敗了。

秋榮混劇組這些年,從來沒翻過船,只有別人對他念念不忘,他還是有分寸感的,從來不搞劇組夫妻因戲生情那一套,現在,啪啪打臉。

秋榮意難平,甚至一氣之下翻開微信,想刪掉夏霜的聯系方式。

但是,收拾行李的時候,看見夏霜留在他這裏的相冊,一張張青春洋溢的笑臉,還有那只輪廓生澀的木鳥,又悲從中來。

他喜歡夏霜,他希望他好。

愛一個人,最成熟的態度,就是希望他好。

可是,夏霜真的一點點都不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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