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雨姐, 早。”

林慕雨把袖章又往上挽了挽, 笑著回道：“早。”

“雨姐，早。”

“早啊。”

“慕雨，早。”

“早上好。”

……

林慕雨穿過走廊，笑著回覆了所有的問好, 推門進了辦公室。

這裏是陰界特殊拆遷部門，修羅司。

專門負責處理一些不願意投胎的釘子戶。

其實陰界本沒有時間概念，因為這裏沒有太陽, 鬼火長明, 再加上靈體又不需要睡覺，早晚對他們來說，並不重要。

但現任閻王上任之後，主張勞逸結合，給所有部門派發了排班表, 地獄塔樓準點敲鐘, 大家又過上了有時間約束的日子。

不過林慕雨還挺喜歡的，因為這樣她會覺得自己還是一個人。

當初她獨自在第十層醒來，周圍一圈惡鬼，她親眼看著幾個比她後出現的靈體被撕裂又覆原，飽受掙紮。

而對於她, 不知道為什麽，那些惡鬼似乎有些忌憚，只遠遠的看著，從不靠近。

她輕輕碰了碰胸前的匕首, 維持著縮成一團的姿勢，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鬼差出現了：“哎？我就說為什麽有個靈體出現了異常，原來是帶著那位大人的東西。不過第十層……看來你罪孽深重啊。”

林慕雨看著他不說話。

那鬼差摸了摸鼻頭：“算了，你先出來吧。”

說罷，他便伸手拽起了她，長長的繩子在腰間一繞，直接把她拖到了閻王的面前。

閻王盯著她胸前的匕首看了看，又打量了她一番：“你這匕首……哪裏來的？”

林慕雨早已猜出是宋語的匕首護住了她，老老實實的回道：“別人給的。”

閻王皺著眉頭想了想，對那名鬼差招了招手：“拿東西過來，先看看這個人犯了什麽事。”

鬼差迅速的從隔壁房間推過來一輛小推車，上面放著各種奇怪的儀器。

林慕雨突然有點恍惚，這裏真的是陰界？她怎麽覺得像是實驗室呢？

但不待她細想，那名鬼差便把一個頭盔蓋到了她頭上，旁邊的顯示屏亮起，自動播放著林慕雨的生平。

閻王看完之後舒了口氣：“既然你是代人受過，那便饒了你這回。煉獄惡鬼之刑可免，但魂魄仍將永生永世被拘，看在那位大人的面子上，你便去修羅司將功抵罪吧。”

於是林慕雨就這麽稀裏糊塗的被分配到了修羅司。

到了修羅司，她才知道這裏是個什麽樣的部門。

這個部門主要的工作有兩種，一種跑外勤，一種辦公室。

外勤就是雙界鬼差，專門去人界把那些不聽話的魂魄抓回來，免得造成兩界動蕩。

辦公室就是負責給那些抓回來的魂魄做思想工作，威逼利誘也好，強買強賣也行，總之讓他們麻溜的滾去投胎是該部門的核心工作。

因為那些不聽話的魂魄被稱為“釘子戶”，專門針對他們的修羅司就成了“拆遷小分隊”。

而林慕雨由於身懷匕首，一般都是配合其他鬼差威逼利誘，因為她的匕首能夠傷到魂魄，膽小一點的基本看一眼就會乖乖去投胎。

正因為如此，林慕雨來了之後，修羅司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不少，面對其他膽子大的魂魄還有閑心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連續幾年在陰界表彰大會中獲得了閻王的誇讚，最後還得了一面錦旗。

修羅司的部門主管自然樂得不行，著看林慕雨這個空降兵滿意的不得了，又考慮到這個人才不像其他鬼差贖完罪會走，不出意外這孩子得一直幹下去，不如給她升個官。

於是，林慕雨就這樣稀裏糊塗的被升了官，後面來的鬼差都規規矩矩的叫“姐”，她在部門的地位唰的一下就升了上去。

一晃好多年過去了，林慕雨漸漸習慣了這邊的工作，現在就算不拿匕首，她也有很多方法完成任務，還被叫去作為主講人參與了好幾次培訓大會。

前些日子，她的直屬上司又給她升了官，現在她清閑的不得了，只有別人搞不定的魂魄才會報到她這邊來。

林慕雨拿起桌上的幾份文件，全部批覆之後又看了看這個月的業績，滿意的點了點頭，準備四處逛一逛看看需不需要幫忙。

恰好在這時，一個年輕的鬼差敲了敲虛掩的門，一臉為難：“慕雨姐，有個魂魄我們搞不定。”

林慕雨點點頭，兩手往身後一背，淡定的道：“走，去見見他。”

那個鬼差頓時覺得找到了主心骨，但眼中仍有幾分羞愧：“謝謝慕雨姐！對不起，我們太沒用了，這種事還老麻煩您。”

林慕雨擺擺手：“應該的，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你先跟我說說那個魂魄的情況吧。”

年輕的鬼差忙不疊的點頭：“那個人身上背負了一條人命，不過他殺的人原本應該是十五層的。”

“十五層？”林慕雨有些詫異，她已經很多年沒見到十層再往上的魂魄了，“那豈不是作惡多端，罪孽深重，不得解脫？”

鬼差點頭：“是的。”

“那你說的‘原本’又是怎麽回事？”

“據說是跟前些年的那次動蕩有關……那個時候我還沒來，只是聽說……冥界之門出現過一次問題。”

林慕雨點頭，這件事她知道，那個時候她才剛剛進入修羅司，突然就跟地震了一樣，陰界的一部分系統陷入癱瘓，有些惡鬼厲鬼趁機跑了出來，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又停住了，她當時就是在這件事中捕獲出逃的厲鬼有功，才獲得了直屬上司的信任。

後來聽說是有人試圖打開冥界之門，向陰界灌入了過盛的能量，才會出現這樣的亂子。

“繼續說，這個魂魄和冥界之門那次有關？”

“是的。”鬼差一邊跟上林慕雨的步伐一邊說道，“妄圖打開冥界之門的魂魄本應被關入十五層，沒想到中間出了岔子，那個人獻身封印陣，魂飛魄散了。”

林慕雨恍然，當初冥界之門突然動亂，但沒過多久陰界的力量又再次被削弱，她確實聽其他鬼差提過“門被再一次封印了”。

“別告訴我是這個魂魄做的。”林慕雨突然不想面對如此兇殘的魂魄。

年輕的鬼差弱弱的回道：“他把那個想打開冥界之門的人推下了封印陣，所以才背負了一條人命。”

“……”林慕雨揉了揉太陽穴，頓時覺得頭好痛，為什麽這麽棘手的魂魄會到她手上？！

但抱怨歸抱怨，工作還是要做，林慕雨嘆了口氣：“審判司那邊怎麽說？”

鬼差立刻回道：“審判司給的判定是小施懲戒，準予輪回。”

林慕雨停住了腳步：“這個判定很中規中矩啊，怎麽？那個魂魄不願意接受懲戒？”

“不是。”鬼差急忙搖頭，“已經懲戒完了，思想教育都做好了，對方的考試是滿分。”

林慕雨有點不懂：“……那他為什麽不願意輪回？腦子抽了？”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了門口，鬼差上前一步推開了門，擔憂的往裏面看了一眼：“不知道，但他就是不願意，您和他好好談談吧。”

林慕雨無奈的點點頭，對那個鬼差擺擺手，對方感激的退了下去，林慕雨緩步上前，看向那個魂魄，頓時大驚：“……慕新？！！”

因為現任閻王是顏控，因此，所有魂魄進入陰界之後都會變回年輕的樣子，林慕新現在看上去也不過二十來歲，和林慕雨最後見到他的模樣基本一致。

林慕新聞言猛的擡頭，激動的站了起來，倉促之下絆倒了椅子，但他顧不上去扶，而是繞過桌子一眨不眨的盯著她，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喜：“……姐？”

林慕雨突然有點恍惚，這是……過去了多久了？她楞楞的看著林慕新，最後還是職業操守把她的理智拉了回來，神色覆雜的看著他：“坐吧，既然是熟人，不如直接說說吧，為什麽不願意去投胎？”

林慕新欲言又止，蹲下身先把椅子扶了起來，雖然坐下了，但有些手足無措。

林慕雨也不催他，坐在對面把桌上花瓶裏的彼岸花拿出來編著玩。

但過了許久也不見對面的人有什麽回應，林慕雨板起臉，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問道：“為什麽不願意投胎？”

林慕新吶吶，低聲的回道：“……想、想找個人。”

“找誰？”林慕雨嘆了口氣，雖然對於生前的事已如浮光掠影，但畢竟是自己放在心上疼的弟弟，總歸有些心軟。

她好言好語的勸道：“我可以幫你找人，不過不一定能找到。但你必須得保證，不管結果如何，你都得去投胎。”

林慕新苦笑道：“不用了，姐。我就是來找你的。”

林慕雨楞了楞，看著他不說話。

“姐，我還有些話想跟你說，你走了之後我特別後悔，當初是我不聽話，害了你，對不起，姐。”

林慕雨覺得平靜了多年的心再一次出現了波動。

她很難描述那種感覺，似乎有些難過，又有些欣慰。

她不怪他，她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麽，但還是選擇了那條路。

她是自願的。

“姐，你……在這裏怎麽樣？三小姐說你十有八|九做了鬼差，我還不信，沒想到她猜對了。”

聽林慕新提到宋語，林慕雨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多虧了她，我才能在這裏工作，一切都挺好的。”

林慕新點了點頭：“……那就好。”說罷，他又補充道，“我不會讓你為難的，過幾天我就去投胎。”

林慕雨猶豫了一下：“幾天是……多少天？”

林慕新想了想：“三天。”

林慕雨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好吧，三天後我來接你。這幾天你別亂跑，我們有定位監視的。”

林慕新欣然允諾。

但他完全沒做到。

第二天林慕雨就被閻王請去喝茶了。

閻王意味深長的看著她：“慕雨啊，你在這邊也工作了不少年了。辛苦你了。”

林慕雨立刻回道：“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

“你是一個好員工，如果不出意外，你會在這裏一直幹下去。”閻王突然開始追憶往昔，“還記得最開始見到你的時候我很驚訝那位大人為什麽會把匕首給你，後來發現……那位大人很有看人的眼光。你的能力很出色。”

林慕雨有點受寵若驚：“您過譽了……”

“唉。”閻王嘆了口氣，“不過那位大人果然想一出是一出，我有點後悔沒在有限的時間裏多給你安排點工作，還沒展現出你價值的二分之一我又要把你給送走了。”

林慕雨有點懵逼：“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閻王聳了聳肩：“前幾天那個釘子戶，是你弟弟吧？你代為受過的那個。”

林慕雨心頭一緊，盡量平靜的回道：“……是的。”

“他現在在第十二層。”

林慕雨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震驚道：“怎、怎麽可能？不是，他為什麽……”

閻王慢悠悠的解釋道：“雙生契啊。他為主，你為副。你代為受過，我免了你的懲罰，但你的魂魄依舊被禁錮在這裏。如果主契願意付出百倍的懲罰把原本的罪贖清，可以換你魂魄自由。”

林慕雨有些說不出話來。

地獄往下，一層是上一層十倍的煎熬。

她沒有去過十二層，根本不知道等待林慕新的會是什麽。

閻王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原本有的受呢，看在那位大人和這些年來你勤奮工作的份上，只要你的弟弟能撐過三天，我就準你辭職。”

林慕雨這才反應過來，之前林慕新說的“三天”到底意味著什麽。

她咬了咬唇，忍不住問道：“我不辭職，能把他放出來麽？”

閻王搖搖頭：“懲罰已經開始，不可中斷。”

林慕雨垂眸，問了另一個問題：“我之前一直聽您說‘那位大人’，那位大人到底是……”

閻王有些詫異：“你們不認識嗎？”

林慕雨疑惑的搖頭：“我不知道您說的是誰。”

閻王無奈的搖了搖頭：“那位和你們不一樣，她是身墜地獄，身體一直放置在十八層，魂魄被外放贖罪。因為就連陰界……也承受不了那麽重的殺孽。”

林慕雨驚訝道：“十、十八層……究、究竟做了什麽才會……”

閻王淡淡道：“毀天滅地。”

林慕雨頓時覺得頭皮發麻，確認自己從來沒認識過這麽可怕的人物，低頭不敢說話了。

閻王道：“既然不認識，也不必再問，也許那位大人只是看你們合眼緣。你先回去吧。”

林慕雨迷迷糊糊的退了出來，有些不知所措。

她覺得林慕新真傻，這麽一折騰，她的努力不都白費了嗎？

她只是希望他能好好的啊。

林慕雨就這麽渾渾噩噩的過了三天，再次見到林慕新的時候，雖然看上去沒什麽外傷，但看著他勉強擠出的笑意就知道他受了不少苦。

林慕雨神色覆雜的看著他，很想哭，但她已經哭不出來了。

其實最開始她覺得一直在這裏工作也不錯，有點不理解為什麽那些鬼差贖完罪都趕著去投胎。

後來時間長了，日覆一日，她開始懷念外面的空氣和太陽，懷念那些美味的食物。

身邊的人來了又去，而她將永遠的留在這裏。

閻王看了看相顧無言的二人，揮了揮手：“咳、就不送你們了，對了，慕雨啊，你能把匕首留給我們不？”

林慕雨急忙揉了揉眼睛，點點頭，把匕首遞了過去：“當然可以。”

一直走到奈何橋，林慕新總算松了口氣，今天值班的孟婆恰好認識林慕雨，笑嘻嘻的遞過去兩碗孟婆湯：“慕雨姐，恭喜呀。”

林慕雨看了看手裏的孟婆湯，又看了看林慕新，輕聲說了句：“……慕新，謝謝你。”

林慕新笑著搖了搖頭，仰頭喝盡往前跨了一步：“這一次，我先走一步，下輩子我做哥哥，一定護你一世。”

林慕雨又是想哭又是想笑：“……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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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輩子，想給你最好的一切。

想給你最好看的裙子，最可愛的玩具，最甜美的糖果，最幸福的家庭。

然後給你找一個最疼你最愛你，你也愛的人，讓你們快樂一輩子。

想做你最堅強的後盾，只願你一世平安，喜樂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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