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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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幹什麽?”等那侍者走後,瑤妃問他。他的母親雖則溫柔,發起火來北冥縝也怕。他本來想自告奮勇,說讓我出去找二皇兄,卻被瑤妃冷淡的臉色嚇住了。她用一種滿含著怒意與憂心的眼神盯著他,最後又慢慢地變成無奈。她說,“……你這樣的犟!不許去!那是王後娘娘的孩子,還用你操心!” 為何不許呢?小小的北冥縝有無數他不明白的事。比如這位不經意間會被母親提到的王後娘娘,他單知道這是兩位皇兄的生母罷了。但是很多時候,他並不能問瑤妃。做母親的或許不知道,每當北冥縝問完無禮的問題,使她暗暗流淚時,小孩子總會看著她。久而久之,他也不願意再讓母親傷心了。可是那些不得解答的問題卻長久的壓在他的心頭。他是一定要問個清楚的,這點並不像他的父親,也不像母親,反倒像極了一個久遠前的人,雖然那個人早已故去,不在人世了。

午後時分,侍女催他去休息,看著他上了床榻後,便點好香,關門離開了。北冥縝並沒有睡。聞著助眠的安息香,他隱約地聽到門外侍者們呼喊北冥華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似乎是因為這裏沒有回應,呼喊聲又逐漸遠去了。於是他再也睡不著了,翻下床偷偷推開一道門縫,發現沒有人後,便跑出了寢殿。

由此可見,北冥縝的軍事頭腦幼來有之,滿月抓了本兵書也絕非偶然。跑出了離瑤妃宮裏不遠的地方,他拐過一道月門,來到了皇室的居所。因為三王之亂,北冥的血脈們都雕零無幾了,這裏也荒廢下來,平常並沒有人來往。北冥縝也是胡亂繞圈,才走到了這裏。

那些臺階和宮殿的縫隙中,長的都是些龍須草,隨著無根水飄蕩起伏。有一塊石階已經裂開了,北冥縝輕輕一踢,碎石就滾落下來,然後伏到草中,不再動了。

他推開一扇漆了紅漆的斑駁木門,小心翼翼地走進去。單挑這座宮殿的原因是它最華麗,而且旁的宮門都落了鎖,唯有這一座,銹跡斑斑的鐵鎖上掛著一把鑰匙,早被丟到草叢中了。

繞過影壁,他走到了正殿之內,看到積了厚灰的地板上印著一串對於成人來說實在太小的腳印。銅制的燈臺上還掛著水色的輕綃,這絲綃北冥縝是見過的,瑤妃是鮫人,鮫人最擅織綃,現在它們都保持著若幹年前的模樣,倒伏在地上,紅色的蠟淚在地上幹涸了,又被灰塵掩埋起來。

於是北冥縝沿著那串腳印走入深處。走進了就能聽到有低低的幽咽聲,如若不是青天白日的,倒十分恐怖了。只是那哭聲又細又軟,分明還是個小孩子,為了什麽事情,在悲傷地哭泣呢。北冥縝喊,“二皇兄?”那哭聲便立即停止了。

他走進去,果然發現了北冥華,正窩在一個角落裏,強忍著沒哭,用一雙紅腫的眼睛瞪他。他的紫衣已經卷成臟兮兮的一團了,他本是那麽愛幹凈的小孩子。幹什麽?!他說,我不回去!我要在這等皇姑!

北冥縝一臉茫然地看著他,說我娘說了,皇姑已經離宮了。

然後他看見北冥華一臉想要咬死他的表情。

“他們說在皇姑的宮裏聽到了歌聲!”衣紫的小皇子大聲說,還帶著濃濃的鼻音,“是有所思那首歌!皇姑經常唱給我聽的!她肯定回來了,皇姑那麽疼我,她怎麽可能拋下我呢?”

“但是你沒有找到她。”北冥縝說。

北冥華已經開始磨牙了。

北冥縝忍了又忍,但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二皇兄。”他問出了一個足以讓北冥華咬死他上千遍的問題,“皇姑是壞人嗎?”

北冥華嗷的一聲,以超常發揮的敏捷度把他撲倒在地上,揍了他一拳。“北冥縝!”小孩子的戰鬥力實在是不可小覷。北冥華開始尖叫了,“你說的這是什麽混賬話!你汙蔑皇姑!你汙蔑她!”

北冥縝猝不及防挨了一拳,他還掙紮喊了一句,“可是我娘覺得她是個好人!”

“什麽都是你娘講的!”他感到北冥華的眼淚滴在他臉上了,北冥華還在可勁兒揍他,“你就是欺負我沒娘!”

北冥縝終於忍無可忍,擡起手來一拳就揍在二殿下那張好湯好水養出來的小白臉蛋上。

北冥華要委屈死了。北冥縝一出手,他們倆先前的處境根本就掉了個個兒,自己簡直是被摁在地上打。但北冥縝也不敢真打他,拳頭擦過他耳邊,北冥縝說,二皇兄,我沒有!我沒有欺負您沒娘!我說的是事實!

北冥華哪裏聽他講話,一張嘴上去把他脖子咬了。

他腦袋裏轟轟隆隆,完全失去了理智,偶爾聽到北冥縝的聲音,權當他在放屁。尤其是北冥縝還對他說,你要接受事實,王後娘娘已經故去了,皇姑也離宮了,這是真的!北冥華扯著嗓子說我不信!北冥縝被他的爪子劃了一下,說大家都說王後娘娘是難產死的,雖然是什麽意思我根本不知道,大概就是因為生了您她就故去了!不會沒有人告訴您吧!

北冥華一瞬間空白了一下。他心裏朦朦朧朧地想,什麽?剛才北冥縝說了什麽?

北冥縝看他動作緩下來了,就把他推開來,扶他到角落重新坐回去。他剛才也怕,這位二皇兄武力不如他,打起架來倒是拼命。他看北冥華呆楞楞的模樣,搖了搖他,“二皇兄?”

北冥華想,怎麽可能呢,是我的錯嗎?

他鼻頭一酸,眼前立刻就模糊了,但他也不敢哭得太大聲,只是上接不接下氣地抽噎著。在他的記憶裏,這位皇姑的宮殿最喜歡安靜,他還想著若是皇姑真的回來了,打擾她怕是不好。可經北冥縝這樣一說,他漸漸的意識到,皇姑是真的不回來了。他想起一件舊事,那時他還小,貝璇璣早逝,北冥觴才剛剛入主東宮,忙著學習治國之道,並不能陪他。他一個人在寢殿大哭,身邊的侍女說,要不請公主殿下過來吧?她和王後娘娘也熟識的,於是便有人去請北冥玲姬。北冥華哭的累了,聲音漸漸低弱下去,但還不死心,抽抽噎噎地說,我要阿娘,我要阿娘!這個時候一個女人自殿外進來,身邊的侍女看見了,紛紛對她行了個禮。她那麽好看,淡紫色的衣裙上有明珠的光輝。那雙細白的手抱起他,用柔軟的衣袖擦幹凈他臉上的淚水,一晃而過的手指上塗抹著杏紅色的丹蔻。

北冥華聽見她說:“小華兒,為什麽哭呀?”

北冥縝說,“二皇兄?”

北冥華頭一歪,把他嚇了一跳。這位二殿下把頭埋下去,以一種驚天動地的姿態大聲地哭了。

他們鬧的動靜太大,侍者們很快就尋了過來,看見他們臉上的狼藉,都嚇了一跳。鱗王和師相也趕了過來,欲星移來的時候,手上還端著一本折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和兩位小皇子見過禮之後,罕見地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嘆的小聲,偏偏被鱗王聽見了,臉上也有點掛不住,於是湊過來輕輕地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北冥華雖然止住了哭,但他噎成那個樣,估計也說不出什麽了。北冥封宇把北冥縝招過來,問他怎麽回事?欲星移咳了一聲,北冥封宇立馬又改口,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說縝兒,告訴父王,發生了何事?

若北冥縝能明白發生了什麽,他就不會和北冥華打起來了。他沒開口,三個人之間就保持著一種尷尬的沈默。欲星移忍了又忍,沒忍住,拿折子捂著嘴,無聲地又嘆了一口氣。

北冥華緩過來的時候,就有人把他領到鱗王那裏去了。本來他還算平靜,見到欲星移頓時別扭起來,對鱗王行了個禮就直起身來。北冥封宇說,給師相行禮。

於是北冥華又不甘不願地給欲星移行禮了,眼睛卻沒看他。

欲星移心裏簡直是又苦又酸。他想,我幹嘛要過來受這個罪啊?

北冥華一直低著頭。他本來是那種很活潑的小孩,突然這樣一安靜,讓北冥封宇感到十分奇怪。他聽見自己的二兒子用一種哭過之後沙啞的聲音,緩慢而又艱難地問了自己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他問,父王,母後是因為我才去世的,是嗎?

北冥封宇想,誰給他說的啊?

霎時間,那些被他刻意逃避的回憶全都浮上了心頭。所有人都在嘆息,他們搖頭,不肯與鱗王的視線對上。貝璇璣逐漸冰冷下去的身體,她的臉上還帶著痛苦掙紮過後的疲憊。他的臉色發白,嘴唇開合了幾次,話語都哽在喉嚨裏。他能否認嗎?

突然地,他的手被欲星移抓住了。那個人用他的手指摳著北冥封宇的掌心,有點疼,但立刻就讓北冥封宇清醒了。他的師相看著他,鄭重地搖了搖頭,然後松開了他,把臉轉到一邊去了,卻是在看著北冥縝,讓他湊近過來說話。

“……你這是在冒犯你母後。”北冥封宇說。“你不該問這種問題。本王問你,你來這裏做什麽?”

“我來看皇姑。”

“她已不在了。”

“可是我聽他們說,晚上聽到了皇姑的歌聲。他們還說,留戀這裏的話,皇姑就會用她的眼睛,再看一眼皇城。”

“……她永遠都不會留戀這裏了!”北冥封宇說,“再也不會了!”

“我沒了母後了,我還不能留住皇姑嗎?”北冥華開始焦躁了,“他們就是看我沒了母後,於是就敢欺負我!”這話一出,他四周的宮人全都跪了下來。北冥封宇此刻後悔極了,他早該好好抓一抓二兒子的教育問題的,“你這樣冒犯你母後!”他幾乎是用吼的了,“你還敢提她!”

他猛地站起身,象是快要被北冥華的問題擊垮了,要急惶惶地逃離這裏。欲星移不知道在和北冥縝聊什麽,轉過頭來剛好和北冥封宇的眼睛對上了。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聽見北冥華大聲地喊了一句,“為什麽他一回來,我的皇姑就沒有了?”

這場鬧劇折騰的晚了,北冥封宇差點給北冥華氣的腦中風,什麽也沒說,黑著一張臉就走了。欲星移沈默了很久,似乎是想要對北冥華說什麽的樣子,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讓人把北冥華送回寢殿去。北冥縝原本打算自己回去,卻被欲星移叫住了。欲星移說,“殿下這便想回宮了嗎?臣是說,您應該是趁瑤妃娘娘不註意,自己跑出來的吧?”

北冥縝還沒蠢到聽不懂暗示的地步。瑤妃估計大發雷霆,現在回去,只怕正撞槍口上。然而他是這樣的好孩子,遲疑了片刻便說,我要回去給母親賠罪的。

欲星移說,臣有一個辦法讓殿下將功折罪。臣會派人和瑤妃娘娘說明的。您和臣來好嗎?他彎下腰對北冥縝笑了一下,只是在小孩子看來,那笑容勉強,透出一股苦澀來。

離開了北冥玲姬的宮殿,他發現欲星移手上還捏著那本折子,只是上面被人用指甲劃出了深深的兩道痕。他說,您……

欲星移卻先開口了。“您的武功學得很不錯。”他說,“您和二殿下打架,傷的比他少得多了。不過怕是還不能讓瑤妃娘娘見到。做母親的看見孩子傷成這樣,總會傷心的。”

“那我該去哪?”

“和臣來。”欲星移為他指了一個方向,“我們去那裏。”

“但是。”再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卻沒有那麽溫和了,“二殿下是因為什麽和您打起來的,您也清楚。您和他說了那些話,不後悔嗎?”

“我沒錯!”北冥縝急急忙忙地頂了回去,“這些都是事實,我是應該把這些事實都告訴二皇兄的,不然這樣對他太不公平了。”

“公平?二殿下看起來並不想要這份公平。”

“我是這樣想的。”北冥縝說,“即使二皇兄不想要,他也必須知道。公平卻並不是因他自己而定的。大家都認識到自己該認識的東西,這是公平的。”

欲星移笑了笑,“您小小的年紀,想這些東西做什麽呢……”

“就比如二皇兄剛才說的話,我覺得對您很不公平。”這時候北冥縝卻認真地開口了,“皇姑的離開與您何幹呢?您這就被他錯怪了,對您有何公平可言呢?”

欲星移楞了一下,低下頭重新審視起了這位年幼的皇三子,而對方也毫不畏懼地看著他的眼睛。“我沒錯,您也沒錯。”北冥縝說。

“……”欲星移似乎是想笑的,但最後還是沒笑出來。他露出一種可稱為欣慰又或是悲哀的表情,“您這樣的性格,也許並不是什麽好事……”

“為什麽?”

“您讓我想到了我的恩人……”欲星移說,對於那段記憶,他也有些恍惚了,“或許是恩人吧,他提拔我登了相位……您的個性和他很像……”

但他最後還是住了嘴,帶著一個依舊疑惑的北冥縝,往他們要去的地方走去了。

“我猜他那時已經對你很有好感了。”聽到這裏的硯寒清忍不住吃吃笑出來。這酒喝得他昏頭昏腦,連和鋒王殿下的尊卑都忘記了,好在北冥縝並不是在意這個的人,而且他們兩個現在靠的那麽近,簡直是要睡在一起的架勢,也談不上什麽尊卑。北冥縝說,“是幺……”

“後來,師相帶我去了一個地方……老實說……我也想不到他會帶我去那……”他繼續給硯寒清講自己的故事。硯寒清聽得好奇,插了嘴就問,“是哪?”

北冥縝於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你那。”說完之後他就覺得哪裏怪怪的,好像自己模糊地想起了更深層的記憶,可惜他那時候醉得太厲害,腦袋都不清楚了,“我是說,太醫令那……”

“他說要帶你上藥,去太醫令那,哪裏怪呢?”硯寒清掙開他的臂彎,抓過酒壇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聽到北冥縝說,“不是,就是讓我覺得怪怪的……似乎就是帶我去見了一個和你差不多的,試吃官一樣的人物……”

哪有這麽巧了……硯寒清剛想笑他,酒碗端到唇邊,腦子裏卻過電般地被一件舊事劈清醒了。師相帶來的,上藥,試吃官……他端著酒碗楞在那裏,直到北冥縝喊了他一聲,“硯寒清?”

他說,“你怎樣了……”

硯寒清幹笑了兩聲。“我只是在想,”他說,“當初為您上藥的那位太醫令,一定是個傻子吧。”



後來的故事,無須北冥縝多講,硯寒清也想起來了。

這個故事久遠的令他懷念。從前他才十幾歲,剛進太醫院沒兩年,領了一個小小的試吃官位,宮裏灑掃的侍女合該喊他一聲大人。欲星移承了他爹的情,收他到門下,只是並沒大肆張揚。除了兩位當事人和硯寒清他父母,也只有當今鱗王知道此事了。如今欲星移躺下去了,他這一躺,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少反多,幾乎是整個皇城都宣揚的風風雨雨的了。

在他生命裏一個無足輕重的春日,欲星移距離躺下去還有二十年光景,滿眼都是海境美好未來。意氣風發卻中途受挫的欲星移牽著一位命定的人,敲響了太醫院的門。

硯寒清在門裏喊,“哪位啊?”

欲星移在門外搭腔,“你上司。”

那門立刻被打開了,從後面探出硯寒清一張年輕的臉,棕色的眼珠子轉一圈,目光先是落到欲星移身上,又落到北冥縝臉上,一拉門框立刻打算把那門關回去,不過被欲星移用腳卡住了。他的腳其實不是很重要,但是上面套著繡著藍色水波紋的素白色絲履,水波末端被繡花紋的人繡上一層銀絲,象是白沫一樣。這鞋子本身本也無甚值得憐惜,重要就重要在這是硯寒清他娘繡的,他娘也是鮫人,鮫人織綃是九界聞名的。拜師的時候他爹特地捧著這雙鞋子過來,說這是內人的手藝,當個謝師禮聊表心意。欲星移看到鞋子的時候有點震動,他接到手上,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最後用一種追憶前塵往事的口氣感嘆說:“……家母也會繡的……”

但眾所周知,這位年輕師相的母親,早在他少年時就故去了。

拼著他娘的這份心意,硯寒清今天是不能把這門關上了。他只好重新打開來,任由欲星移對他露出一個笑容。欲星移說,“硯君,你這人不厚道啊。”

這樣的話,硯寒清在受他教導的兩年裏,早已聽過無數遍了。從前他年少無知,被欲星移騙去做好幾次冤大頭,等他終於看破他老師的陰謀,欲星移倒打他一耙,給他潑不厚道、不尊師重道的臟水。他們不知道的是,同一時間,在海境的北邊,苗疆的所屬,也有一個人像欲星移一樣,窩在堂皇的王府裏,動不動西子捧心,給上頭告小狀,把他侄子整的要死要活。後來狼主和硯寒清偶然談到這兩人,本來有許多共通點可說的,後來卻又各自說不出口了。想要裝作看月亮,海境連輪拿得出手的月亮都沒有。大抵是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遠去。狼主的明月照了望不到底,看不穿的溝渠,硯寒清的明月照向一片白茫茫陰慘慘的前路。

但目前十幾歲的硯寒清,對他的老師的印象還停留在君來無好事的階段,因此格外警惕。欲星移說你不要這樣,又把北冥縝往前推了推,對著北冥縝說,殿下,這位是太醫令。您在此上藥養傷吧。硯寒清聽到殿下這個稱呼,又把他剔透的眼珠子轉過來,將目光投向了北冥縝。北冥縝接收到他探詢的目光,並沒有畏怯,直直地與他對望。郁金色的眼睛中,這位小皇子的瞳孔異於常人,他擁有燦金色的豎瞳。

硯寒清看到這樣的眼睛,象是被針紮了一記,猛地轉向欲星移,說我不!欲星移卻很態度自然地走了進來,拿起桌上的茶壺搖了搖,給北冥縝裝了一杯冷茶,道委屈殿下,殿下便先清清口。北冥縝板著張小臉,對他說多謝,然後坐上了欲星移給他拉的一張木椅,安安靜靜地捧著茶杯不說話了。他有些好奇地打量著房內的裝飾,全然不管剩下的兩條魚躲到角落去說小話了。

確切地說,是硯寒清硬把欲星移拉到角落去,他直覺這次欲星移給他丟了個大麻煩。“怎麽回事?”他擰著眉毛問欲星移,“你叫他殿下,他是哪位殿下?這位是能放到我這來的幺?”

欲星移端著他的折子,一臉老神在在地說,“他是第三位殿下。這位為何不能放到你這?我看這位可比他的皇兄們好養活多了。”

然後欲星移給他簡言意駭地講了一下這位殿下出現在此的前因後果,並且強調因為你身懷絕佳醫術又是我的得意弟子是我選中的人,且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如此如此,這位殿下出現在此是天命啊!你伺候好他,到時候瑤妃宮裏的人自然會來接。

縱觀這一句,大概只有“天命”二字不是廢話。天命這種東西何其玄妙呢,他讓北冥縝和硯寒清在久遠的時光中相逢,然後因為不可知的原因分離了。假如北冥縝沒有來到這裏,欲星移沒有躺下去,他們也不會在夜深人靜裏,一邊喝酒,一邊懷念這些舊事。

硯寒清如何懂得呢。只是在他最初看到北冥縝的眼睛時,就明白這位小殿下不是能招惹的池中物。他拉著欲星移的袖子,說師相,不要說你沒有發現,這位殿下的眼睛分明就是龍瞳啊!欲星移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說我知道啊。

“他卻不是龍。”但欲星移說,“父親是鯤帝一脈,母親是鮫人,他如何是龍?你想見龍,還不如去看兩眼我那糟心堂弟才是正經。”

硯寒清對他的話且信且疑:“那他的眼睛……”

欲星移又噙出一個狡黠的微笑,不再說話了。其實他們也清楚,就算是混血而生的龍,也未必能有這樣奇異的瞳孔。細長的豎瞳像一道刀口,郁金色的眼珠被切割開,金黃燦爛的內裏都流溢出來。這樣的眼睛只有真龍擁有,然而根據海境流傳下來的久遠傳說,真龍早已在千萬年前,被神人斬首,無頭的屍體墜落在大海之中,永遠地沈沒下去。再過幾千年,海中生出了鱗族,他們在真龍的屍體上定居,把真龍屍體之內的區域劃為自己的家園。他們把這裏叫做太虛海境。

如今這雙眼睛重新出現了,在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兒身上。他雖為皇子,母家卻非正宮。這位封號為瑤的女性一直低調地活在後宮中,不同於那位寶軀王後的受盡寵愛,也不如未貴妃的倚仗信任。似乎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讓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生活下去,而並沒有什麽對他榮登大寶的期盼。要說選擇太子,這位皇三子本來的確是排不上號的。

於是硯寒清只好懷抱著一種期望,這位小皇子只是基因突變。誠然那時大家都不知道什麽叫基因,更不知道什麽叫突變。只是讓他相信這位皇子能繼位,的確是有點難度。年輕的時候,想法總是這麽天真有趣。他總是認為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活下去,雖則那位名為北冥觴的太子殿下頑劣了些,有師相在側,海境迎來個守成之君是沒問題的。只有當他長大,他才能知道,命途多舛,很多事情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順利。不論是人是魚,生命總是很脆弱的。而硯寒清脆弱的美好幻想,也隨著北冥觴的故去,一並被打破了。

欲星移喟嘆說:“這就是天命啊。”

他這話說的頗具神棍氣息,硯寒清並不能聽懂。在欲星移故意高深莫測一下,轉頭就走之後,他還一直駐足凝視師相的背影,深深地思索著。思索了片刻,他又突然想起來房裏還有條磕不得的寶貝魚,匆匆忙忙去找,北冥縝卻依舊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啜著冷茶。茶是硯寒清早上泡的,放了菊花,還拌了一點冰糖,喝起來倒是挺清甜的,這位小殿下顯見的也喝得很歡。只是當他咧開嘴角時,稍微大一點的幅度就能扯到臉上的傷口,讓他露出一點痛苦的表情。北冥華打他的時候,袖口綴著的珠玉刮到了北冥縝的細皮嫩肉,那張又白又軟的小臉上被帶出一道血痕,連帶著手臂上被北冥華掐出來的淤青和脖子上的咬傷,都讓他心情十分不愉快。當他發現硯寒清一直註視著他的時候,立刻地收起了痛苦的表情,換成一張冷冰冰的小臉來面對他。然後他聽見這位年輕的太醫令沒忍住地嗤笑了一聲,又迅速捂住嘴,輕手輕腳地轉身走了。他還以為北冥縝在發呆呢。

硯寒清從一排青瓷瓶子裏挑出幾個,他仔細地看了看瓶子上面貼著的黃紙,把他們握在手心中,又回去伺候他的小殿下了。幸好北冥縝坐的椅子不是很高,硯寒清在他面前蹲下來,擺出一張溫良順從的笑臉,說殿下,讓微臣幫您上藥吧,您傷到哪兒了?微臣冒犯了。說罷取出瓶子,拔開塞後往指尖倒了一點藥液,手指湊上北冥縝的臉,在那道血痕上掠過。不知是因為那外傷用的敷藥,還是體溫的緣故,硯寒清的指腹是冰涼的。那冰涼的指腹貼上傷口,在那裏力道輕柔地塗抹起來。

離得這麽近,硯寒清很容易就感受到北冥縝不自覺的緊張。他金色瞳孔縮了一下,更加紮眼。硯寒清一邊給他塗藥一邊想,真是雙神奇的眼睛啊……

他把北冥縝身上的傷口都看了一遍,幸好小孩子畢竟力氣小,傷口也不嚴重,並沒有需要包紮的。他把那些傷口清洗後上了藥,把瓶子都擺回去,洗幹凈了手。北冥縝依舊坐在那裏,只是菊花茶被他喝完了,只是捧著個空杯子,看他忙活的背影。

硯寒清走過去,喊他,“殿下?”

他十幾歲就被送進宮,基本上就是剛被劃出小孩子的隊伍就成為了太醫令,和同齡人分隔開,因此也並不懂得怎麽伺候小孩子。思來想去,年齡之間是有代溝的,口腹之欲是無國界的。任他什麽白丁王侯,富貴風流,都過不去吃喝這一大關。他心裏拿定了主意,假惺惺的是要征求北冥縝意見的模樣,說殿下,您想吃點點心嗎?

北冥縝看上去有些觸動,但他畢竟被他娘耳提面命,東西不能亂吃。瑤妃是沒有什麽宏圖偉略的,她最大的期待,就是北冥縝能好好長大,去做他喜歡的事。不論是領兵鎮國,還是像玄玉府那位一樣,做個閑散王爺,都是極好的。她是很怕北冥縝出事的。

硯寒清見他臉色糾結,心裏感嘆畢竟是皇家的孩子活的不容易。他是很有感觸的,有些娘娘很畏懼旁人給她的孩子下毒,試吃官吃一口無事,她也要懷疑有□□,或者試吃官吃的分量不夠,還不足以表現出來毒性。於是他說,“您要是不放心的話,我做給您看罷?”

聖賢雲君子遠庖廚,可見得硯寒清根本就沒有當君子的志向。沒有哪個君子會在太醫院公用的小廚房偷偷摸摸藏點心和材料的。北冥縝也很詫異,一來他覺得硯寒清這算某種意義上的擅離職守,二來他才是君子遠庖廚,有人吃過豬沒見過豬跑,他就是吃過點心沒見過做點心。

他眼睜睜看著硯寒清端出一小盆去了皮的蒸熟綠豆,可見這個人根本就是早有預謀地想做綠豆糕來吃。硯寒清把它們倒進一個石缽裏,用木杵慢慢地把那些顏色黃嫩可愛的豆子碾碎。北冥縝睜大了眼睛,不禁拖著椅子往硯寒清那邊靠近了。

“真神奇。”他說。

硯寒清嘴上還在謙虛,說沒有沒有,臉上卻無意間洩露了一絲得意。那些綠豆被他碾成粉狀,硯寒清重新把綠豆粉倒回盆中,邀請北冥縝和他一起潛逃小廚房。

北冥縝平生頭一次如此貼近人民群眾,不由得感到激動。他站在竈臺旁邊,看硯寒清輕車熟路地掏出水火石打的火折子,把竈臺的火生起來,又倒了油進去熱鍋。火焰的熱度烤著北冥縝的臉,他擡起袖子擦了一把汗,又繼續目光炯炯地盯著跳動的火焰。硯寒清連忙把他拉遠一點,避免火燎到這位小殿下的衣角。

他獻寶似的把一碗牛乳從碎冰裏端了出來,拿給北冥縝看。這牛乳是他一位熟識的鮫人出海游歷帶回來的,昨日才裝在冰裏給他送過來,千叮萬囑要趁早喝掉。北冥縝看著這純白的,帶有香氣的神奇液體,伸出他尊貴的手指頭蘸了一點舔掉了,露出了一個震驚的表情。

硯寒清很得意見到他這樣的表情:“如何呢?殿下?”

北冥縝沈浸在震驚中,“這是什麽?”

硯寒清於是和他解釋,說是一位鮫人朋友出海游歷帶回來的,九界叫做牛乳的。海境根本沒有乳牛這種東西,他們只有海牛,不是一個品種的,北冥縝第一次見到真是太正常了。但北冥縝的關註點不在上面。他說,“鮫人的確是可以出海游歷的。我真羨慕鮫人啊。”

“殿下也想出海麽?”硯寒清說。

北冥縝反問他,“能出門游歷不好麽?”

硯寒清只好笑笑的搖頭,不再說話了。他的內心並沒有怎麽特別期盼過出海游歷,因此也不太能理解北冥縝這種感受。然而年幼的北冥縝嘗到了他從未嘗過的東西,心裏居然開始冒出了對海境之外的九界的向往。或許種子在這時埋下,一直到他二十幾歲,仍懷有這種美好的夢想。

說話的同時他把牛乳倒進盆子裏,與綠豆粉和糖拌在一起,倒進油鍋裏。剛下鍋沒一會,兩個人都聞到濃郁香甜的奶香味。硯寒清有點驚喜,他第一次嘗試這樣的作法,沒想到第一次貌似就大獲成功。再過一會,硯寒清熄了火,把成團的綠豆泥撈出來冷卻了。

他抓緊一點洗了手,等綠豆泥再冷一點,把它們擱在案板上。熱的綠豆泥在他手裏被搓成一個個圓團,令北冥縝看的有趣。他躍躍欲試地開口了,“我能試試嗎?”

“……您?”硯寒清想了想,最後還是讓他去洗了手,把一塊綠豆泥放到他手心裏。“就像微臣一樣搓成團就行了。”他囑咐北冥縝,“一次不要搓太多。”

北冥縝點了點頭,專心地揉搓起了綠豆泥。他的手比硯寒清的小多了,因此需要動用兩只手。身為皇三子,他是從沒玩過泥巴的,沒想到第一次嘗試是在這種地方。大約半刻鐘後,他們搓完了一盆的綠豆泥,硯寒清又拿出了很多形狀可愛的模子。

據說有一位鮫人畫師,在出海游歷時,將九界的花都畫了下來,帶回了海境。硯寒清這許多的模子,都是根據畫冊裏花的圖樣灌出來的,譬如梅花桃花杏花這些嬌小的花朵,最適合小點心的尺寸,因此大受歡迎。他們合力用這些模子把一個又一個的綠豆泥團子壓進模子裏,出來的就是花朵形狀,嫩白中帶有淡黃色的精巧點心了。

硯寒清取了一個碟子,把綠豆糕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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