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真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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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散場, 湯季在門口等他們,無視俞訪雲臉上的沈郁, 轉身卻問嚴奚如:“喝一杯?”

隔壁茶室不歇夜,晚上端出酒來賣。三個人大男人坐在窗邊面對著面,桌上氛圍有些尷尬,和周遭熱鬧格格不入。

湯季先倒了兩杯酒:“多謝你在醫院對我師弟的照拂。”

嚴奚如和他碰杯:“承蒙你在學校對訪雲的關照。”

俞訪雲的杯子被師叔扣下, 只好端著一碗茶水:“……真是謝謝你們兩位的照顧。”

嚴奚如認識湯季的時候, 俞訪雲大學都沒畢業,這圈子不小,專業也毫無瓜葛, 沒想到之後覆雜的交集。嚴奚如說是緣分, 可湯季眼神深厚:“緣不緣分的,得真是巧合才算。”

俞訪雲這時也一反常態, 不再客氣周道,也不會看人臉色了,對師兄的示好分外冷淡,只悶頭摳著自己和師叔之間的一格木磚。

魯鈍如同嚴奚如,也從對面平緩的語氣之下感受到了一些暗自湧動的敵意。這敵意超越了一般師兄該有的態度,反倒讓他困惑,要是湯季真對師弟有什麽心思,為什麽還占了名額把人往外擠?原本打算灌醉了撬開一點口風, 可只朝杯裏添了兩回酒,自己先被人拉走,茶室裏都是他聽過戲的朋友, 熱情難招架。

湯季看著他的背影,又問一遍:“是嚴奚如嗎?”

俞訪雲面無表情地點頭:“是。”

師兄放下酒杯,略帶苦澀:“現在能留在研究院,是多少人眼紅都眼紅不來的機會,你當初卻連看也不看,拱手就把這機會讓給我。我知道你另有打算,你心裏的想法向來都是些彎彎繞繞,誰也猜不透。可如今又裝這一副乖巧模樣,連我都差點信了,你真是個單純無害,會遭師兄眼紅,會受人欺負的俞訪雲。”

平白一句話,卻似驚天霹靂,乍破對面那張脆弱的人面。

俞訪雲眼神倏地沈入河底,嘴角也變得僵硬,如同空氣迎風扇掌。

“我們都知道那些師門嫌隙全是空穴來風,都不屑去解釋。但從你一意孤行進了醫院這兒開始算,哪來的緣分?你說說看,又有哪一件是巧合?”

酒意漸濃,滿面醺風,可人卻清醒得很。

進桐山是巧合嗎?俞訪雲搖頭。一開始離開研究院就是他違背教授本意固執己見做的選擇。那麽多醫院,桐山卻是唯一勾劃的選項。之後流言蜚語不知從何處而起,讓人人都以為他是個被孤立出來的受害者,讓嚴奚如也誤會他是只單純善良遭人欺負的小白兔。既然如此,俞訪雲想,添上這樣一份無辜形象或許更加容易親近。

進來的時機都不是巧合,他刻意等著孫其調任回來再進醫院,這樣科室分配重新洗牌,才有機會分到普外組上。

俞訪雲在桌下捏緊了筆蓋,就連第一天在醫院撿到嚴奚如那支鋼筆,也是他站在原地等了好久。只要有一人存心,那所有偶然都不算偶然,巧合也不全是巧合。選擇專業是因為他才下定的決心,偶爾哼兩句的戲詞是聽說了他的愛好才去跟著學,之類種種……甚至脾氣性格都不是巧合。既然師叔佯裝輕狂,那他便揀一副正好相反的乖巧耿直,內斂卻不內向,清透但不清白。

一見到嚴奚如,他所有表情都是預設好的,連懵懵懂懂也都是裝出來的。俞訪雲把所有事都埋進心裏,只和師兄透露過只言片語,承認從始至終就是為了一個人。

這算什麽緣分,這又是哪門子的緣分。

湯季看不透他,卻有心註視他。同窗共事這麽多年,只有他看穿俞訪雲這副人畜無害的樣子是借來的人皮,畫得是張嚴奚如最喜歡的模樣。但面具總是假飾美化,沒人點破,難道真就能戴一輩子?

俞訪雲卻是淡淡回答他:“我心甘情願,又與師兄何幹。”

空氣更冷了,一點酒味散盡,再沒有更多的話可說,師兄起身離開。俞訪雲端起一杯茶,啜入口的卻是涼風冷月。

水面上倒映出琉光,思緒也碎成發光的殘片。湯季說得一點兒沒錯,他的心思彎彎繞繞,都是藏起來的秘密。

嚴奚如從遠處朝他走來,步調坦蕩又輕快。到他面前就這短短幾步,俞訪雲卻要目語心計,走一步算一步。

“湯季走了?”

“嗯。”

嚴奚如坐下瞧著他發楞。俞訪雲剛放下茶杯,嘴角還存著水,這嘴唇本來色就紅,一沾上水光更顯得嫩灩。上次睡夢中偷親他,幾乎沒敢用力,若是壓緊了蹂,不知觸感是否也同樣柔軟……

這邊心猿意馬,卻沒註意到俞訪雲偷偷換了杯子,把湯季留下的半瓶酒一杯接一杯清了個幹凈。等發現的時候,這豆蔻又泡進了酒缸。當場見識他的酒量才知,半瓶子就能讓人兩頰酡紅,歪倒在椅背上。嚴奚如碰碰那只手,沒有反應,再碰碰那柔軟的臉頰,還會貼上來蹭一蹭。

一只手被俞訪雲抱住,嚴奚如只好將他半扶半抱著出了門。平時就腳下就不穩,現在喝多了更是歪歪扭扭,好不容易才裝上車,系安全帶的時候又纏著胳膊耍賴。

俞訪雲平時安靜,醉了卻會歪頭粘著座位發出一些咕咕噥噥的音節,能聽清的只有“師叔”兩個字。嚴奚如專心當司機,也忍不住側目去瞧,他放在酒裏化開,比平時更軟更憨。

到了家門口,卻怎麽也哄不下車,嚴奚如只好轉身拽起那兩只軟趴趴的胳膊,架在了肩上。俞訪雲立刻就圈住他肩膀,躥上背,膝蓋卻不配合,總擠著師叔的腰,又磨又頂。

短短幾步路,嚴奚如走得額頭都淌汗。可愛歸可愛,折騰起來也不是一般厲害。

到了家門口,俞訪雲還像只樹袋熊一樣牢牢扒著自己,嚴奚如拍拍他的屁股,是已經迷糊了。只好按住他手開了指紋鎖,頂開家門,師叔很懂禮貌,先給壽壽打了聲招呼:“幹爹,晚上好。”

臥室門前新鋪了一塊幹凈的白色地毯,一直延到床邊。嚴奚如怕踩臟了泥,大步跨過去,背上那人卻忽然鬧騰起來,一只手扒住了門框,於是腳下重心瞬時不穩,背著他一起跌到了地上。

嚴奚如真是發不出脾氣,撥開碎發碰他額頭,熱得灼手:“想吐嗎?”

俞訪雲搖頭,只把這手臂當作棉被,往自己身上一蓋,仰面栽倒。兩個人在地毯上裹作一團。

不知道怎麽怎麽了之後,豆蔻就滾在了嚴奚如的上方,把這床被子壓在身下,汗滴在他的眉間。沈默對視良久,俞訪雲倏一起身,肩膀恰好撞上了床頭拉開的抽屜,整個抽屜櫃哐啷掉了出來。大大小小形狀相似的東西,一下滾了整張地毯。

嚴奚如手都無處安放——這麽多核桃,他是捅了栗鼠窩了?!

“這顆是四年前的,這顆上個月的,這顆是上禮拜的,然後這顆……”俞訪雲折著腿壓在他膝蓋上,把嚴奚如逼到角落,醉醺醺地顯擺他不值錢的收藏。又去掰他的手指,檢查有沒有偷他東西。

這撒酒瘋的方式出乎意料,連核桃都不放過。嚴奚如哄他:“知道了,都是你的……不和你搶。”騙小孩似的,輕聲細語,只求他能將手從自己大腿之間挪開。

俞訪雲卻丟了東西撲上來,手臂夾著肩膀兩側,撐到地毯上,從上至下俯看他,一字一句:“都是我喜歡的。”

玻璃燈的光線灑下來,璨亮閃耀,照得這顆豆蔻眉眼都在發亮。世上真有這樣的鯉魚精嗎?嚴奚如心裏驚嘆。撞上了抓住了,攪得心泛起一圈一圈漣漪,卻又一擺尾從他手心溜走。

俞訪雲自顧自說完,便手肘一軟趴上他胸前,呼吸勻稱又入酣夢。氣息滾燙地吹進領口,這人無辜下蠱,可嚴奚如早被燎出火花,終於挺起腰,抓住他一只手臂,翻身壓了上去。

柔軟成水的櫻桃在口中細吮,這次不是輕輕一碰,嚴奚如探舌進去,蜷起對方的舌頭交纏,化出的蜜水澆熄欲望,又攪動無窮無盡的欲望。

那人在醉夢中也回應他。從唇吻到下巴,自己袖口已經扯松,他淡藍色的領扣也拽了下來,便貼上去吮吸衣領下露出的喉結,在鎖骨上留下成串的印子。

窗外夜鸮一聲啼鳴。嚴奚如借著月光,將流光下寸寸白皙肌膚收進眼底。他沒有一次比現在清醒,也沒有一次嘗過如此沖動的滋味。這人面子再冷,唇齒間也是滾燙的。

俞訪雲是一團摸不著形狀的雲,遠看近看都不知全景,原來要置身其中方知內裏熱烈。

他仍不放過自己,纖細食指在大手中擰轉拘結,攪得嚴奚如心思全碎……什麽師叔什麽師侄,都見鬼去吧。他只要他做自己的小情人,不羞不臊,夜夜風流。

短暫又酣暢的纏綿親吻,一個何止盡興。這回輪到他扳著俞訪雲的下巴親了上去,嚴奚如探舌舔過牙縫想撬開門進去,卻被他反咬一口,上唇滋出了血,腥味一下在舌尖散開來。

血腥味叫俞訪雲興奮,纏上脖頸更加熱烈地回應他,卻讓嚴奚如沖上頭腦的熱血瞬間冷卻下來。

岸邊逡巡,糾結良久,手還是從那軟腰上移開。拳頭卻攥得更緊,掌心也摳出道血縫。

自己都忍不住嘲笑一句:嚴奚如,你不是不行吧?

想要的唾手可得,但他最後一步卻舍不得。看得太重,漏了哪一句都覺得草率。

嚴奚如把人抱到了床上,衣服都沒脫幹凈,整整齊齊地蓋了張毯子,壓至下巴。走之前還沒忘抹掉他發鬢的汗,親了親額頭。

“晚安,豆蔻。”

只不過這次撐不到一分鐘了,再多一秒就要繳械投降。

俞訪雲再次睜開眼,月光更厚。師叔走得慌亂,還不忘收拾了地上淩亂的核桃和地毯。

他裝醉裝得熟練,剛才每一道呼吸和摩挲都歷歷在目,身體早就誠實地有了回應。孤僻雪松曠野兀立,旅人路過倚靠,整棵樹的葉片也會顫抖,全身覆雪跟著融化。

他用枕頭掩住臉,露出勾起的嘴角,正好盛一點今晚盛大的月光。

喜歡本就是越藏越多,每一個心思和秘密,都是攥在手裏布滿溝壑的核桃,經年累月,鎖進了抽屜,難得今晚擺出來曬一曬月光。

“不過就是幾面之緣,你就這樣肯定自己喜歡他?”

擺臺唱戲的人,緣何陷得更深?湯季不懂,誰都不會懂。

他何其自卑又何其自負,孤註一擲,賭一場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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