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一次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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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雨歇後落晴,白雲籠一層流光,這年的最後一個月,全然是好天氣。

江簡推門進來:“老大,又要送禮了!”

嚴奚如忙昏了頭:“送什麽禮?”抽簽的紙夾在鍵盤下,被提醒才知道都過了這麽些天。展開紙團的手卻一個打颯,心思全暴露在空氣裏,寫了個俞訪雲。

師叔左右踱步郁悶,早知道手氣如此好,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禮物。臨時離不開醫院,急亂投醫,跑去一趟西藥房。“你們這兒有沒有什麽好東西,適合送禮的。”藥師以為他犯了癔癥。這是他第一次給豆蔻送禮,不能太隆重,但也不能敷衍過,如何要人真的喜歡才行。

江簡近日也一反常態,鬼鬼祟祟地在俞醫生周圍轉。俞訪雲終於尋到機會堵住他:“江醫生抽到的不是我,不用打聽我想要什麽。”

“啊,”江簡迷茫地摸摸後腦勺,“是你啊,就是你啊。”

“不是我,是小陳護士。”俞訪雲篤定地篡改了他的記憶,留下江醫生陷入自我懷疑,怎麽也想不通紙條還能被人調包。

俞訪雲從病房回來,辦公室裏悄無一人,窗戶旁邊卻有輕微動靜。他唰掀開窗簾,一個大活人從書櫃後面摔了出來。

“借下你們的置管包,護士站沒了。”楊銘從地上爬起來,揣著器械若無其事地就要大搖大擺離開。

俞訪雲攔他:“這是我們提前備好的,六床要用。”

楊銘斜睨他一眼,這裏就兩個人,眼裏傲慢也懶得掩飾。“借一下而已,怎麽,還要打借條不成?”

俞訪雲眸子一冷:“我說了,這是我們組的。”

“你們組的?你又是哪個組?真當自己是嚴奚如的親徒弟了。”楊銘覺得可笑,“丟了親師父來我們這兒又馬上攀上另一個,別人待你客氣,還真以為自己是個寶貝,可像你這樣備位充數的,醫院裏也從來沒缺過。”

俞訪雲被指著鼻子譏諷,也一貫地沒什麽情緒,只堅持:“東西留下。”

楊銘梗著脖子,自以為氣焰壓住了他,懷裏的東西卻讓人奪走。那人沈聲一句“滾吧”,就叫他灰溜溜遁走。

嚴奚如說:“廖思君這樣周全的人,怎麽會教出這樣的學生。”

俞訪雲沒理他,只關心懷裏兩袋中藥。師叔眼前一亮:“是給我的嗎?”

袋子泡進溫水中加熱,藥氣裊裊,俞訪雲淡淡道:“給大魏的。”

嚴奚如搓了搓鼻子,掩飾傷心。對面卻伸出手:“我的呢,我的禮物呢?”

這邊一楞,兩手空空。

“沒有就算了。”俞訪雲低下頭,猝不及防被那人攥緊了手腕,拉著經過幾層走廊,轉了幾個彎,就不知身在何處了。

師叔貼到豆蔻耳邊,說得好聽:“想要什麽,我都買給你。”

江簡午睡剛起,見一巨大紙箱長了腳走進辦公室,放到地上,後面露出嚴奚如一張得意的臉。“怎麽樣?我的禮物。”

箱子上寫:醫用制氧吸氧機,孕婦老年人通用。

江簡哐嗆從床上滾了下來:“你不會是樓下醫械店裏偷的吧?!”

嚴奚如不屑置辯,傻子懂什麽,這是俞豆蔻自己挑的。手邊還有一個保暖壺,擰開蓋子,藥氣撲鼻,回味有甘甜 。俞訪雲給他的時候說:“你的藥是我自己煮的。”

杯蓋熨燙著虎口,嚴奚如豁然開朗,這種待遇,獨一無二。

他頻繁對著空氣傻笑,江簡擔心:“老大,要有對象了就這麽開心?”

嚴奚如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

“護士長都通知了啊,雲山的千金是吧。老大真行,說不吃窩邊草就不吃,奔著去啃隔壁山頭最大的那顆。”

嚴奚如白眼一翻,窩邊都有草了誰還需要滿山跑。倒是提醒他了,早點去把那個和親項目弄黃掉。

正想著,草就回來了,垮了一大包東西。嚴奚如心情正舒,獻寶似的拍了拍紙箱:“我搬回來了哦。”

俞訪雲瞄去一眼,轉頭問:“你吃藥了嗎?”

嚴奚如答:“吃完了。”親手熬的就是不一樣,喝完五臟清暢。可江簡瞧他的眼神充滿了憐憫:老大啊,聽不出俞醫生在罵你嗎。

俞訪雲從布袋裏掏出那只白善泥藥鍋:“這個也送給你。”鍋子用過兩回,所以浸潤了藥味,沁進一點茶褐色。

嚴奚如欣悅收下。江簡算是懂了,一個送氧氣機,一個送藥鍋,好一對比翼鳥,天仙配。

下午俞訪雲不在,手術室裏只剩嚴奚如主刀,江簡做一助。廖思君那邊的兩臺結束得早,路過他這兒串門,美其名曰觀摩。

“廖主任,您這樣盯著我,真的讓我緊張,手都哆嗦。”

嚴奚如就這麽開一句玩笑話,也無暇註意他。這臺手術設想中並不覆雜,巨塊肝癌,片子上看腫瘤範圍只局限於半肝,患者也沒有明顯黃疸腹水等癥狀,肝功能良好,凝血酶時間合格,一切都符合預期,只需行右半肝切除。但嚴奚如術中發現,患者左肝合並多個結節,取了標本快速活檢,提示癌細胞。

“老大,怎麽辦。”江簡扶著鏡子問他。

幾十種方案腦海中閃著,嚴奚如正在搜尋最穩妥的那一種。邊上廖思君直言道:”將一側肝動脈與門靜脈一並結紮,中斷手術。”

被主刀大夫一口回絕。“同時結紮風險太大,不行。”嚴奚如沈著指揮江簡,“轉開腹,維持右半肝切加左肝瘤體消融。”

廖思君不同意這做法:“這樣擅自更改手術方式,家屬術後一定有異議。”可也攔不住這個人,他回頭去翻掛著的病歷,音量陡然提高,“嚴奚如!你的手術同意書呢?!”

嚴奚如刀柄上的食指一頓,微微擡眸,冷靜道:“不在嗎?簽了的。”

江簡下了臺去翻也沒找到。“俞醫生去和家屬談得術前談話啊,簽了的,我還看了一遍同意書的。”

嚴奚如打電話到樓上:“找一下我桌上有沒有三床的手術同意書。”

過了一會兒護士撥回來說:“沒找到啊,但是我剛才看著俞醫生去簽了回來的。”廖思君面色變得鐵青:“同意書出了問題,手術方案也有爭議,你最好現在立刻中止手術!”

“現在中斷,也會增大種植風險和轉移之虞。”嚴奚如堅持繼續手術,不顧廖主任意見,動作一如之前平穩,“出不出問題都是我的責任。要是家屬有意見,我自己去解釋。”

氣得廖思君拂袖而去。

幸好之後還算順利,連做五個半小時,終於開始切口合線。江簡從門口回來,朝嚴奚如搖頭:“家屬聽說左肝也有轉移,現在情緒激動,質問好端端一個腔鏡手術為什麽成了大開刀,而且做到此時才給他們消息。”

嚴奚如已經站得頭腦發脹,摘了手套:“讓他們先回樓上接病人,等下我去解釋。”

走出手術室的門,天邊早就掛上黑幕,陰氣沈沈。每走一步還覺得踩在手術間的瓷磚上,綠色格子看得人頭暈眼花,出來發現還有人站在玻璃門外一直等著他。

“師叔。”俞訪雲記著嚴奚如中午只挖了兩口飯,現在準定餓得饑腸轆轆,於是揣了個大面包過來,“出什麽事了嗎,一臺肝臟,怎麽拖了這麽久。”

“術中發現肝腫物不能切除。”嚴奚如咬一口面包,嚼了兩口就幹咽下去,恢覆了點精神,“這時候將一側肝動脈和門靜脈一並結紮可行嗎?如果不行,因為什麽?”到這種心力交瘁的時候,他反倒想起自己是個師叔了。

俞訪雲搖搖頭,思考了一下原因。“一並結紮很可能發生腫瘤溶解綜合征,導致急性腎功能衰竭。”

嚴奚如點了點頭,隨口問一句:“三床的同意書簽了嗎?”又覺得說了句廢話,自言自語道,“當然簽了,你怎麽可能會犯這種低級疏忽。”

俞訪雲懵懵懂懂:“我犯了什麽錯?”

“沒什麽,買錯東西了。”嚴奚如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額頭,“這菠蘿包太甜了,下次買紅豆的。”

“這還沒什麽?!”蔣一刀將整本病歷扔過來,手背生生砸出一道紅印子,“嚴奚如!你是什麽水平的醫生?!怎麽能犯這種疏忽!”

嚴奚如只說:“這點小事您這麽快就知道了,廖思君告狀可真利索。”

“你少給我嬉皮笑臉的!這是小事嗎?!擅自作主更改手術方式!多關鍵的病歷還給你丟了!這要是家屬轉頭把你告上去,一告一個準!沾了官司是要跟你職業一輩子的!”

“這不還沒說要告我嗎。再說了,手術還算成功,要是當時中斷手術,家屬就不會更有意見?”

“但是你拿不出手術同意書,怎麽說都是我們理虧!”蔣主任氣急,“而且這家人之前有狀告的歷史,要讓他們鬧起來,不堪設想!”

嚴奚如事不關己地站著:“對啊,您看,他們要是想告我,當時不管我怎麽選,最後都可以找到說法。我多無辜啊。”

”你無辜個屁!”蔣主任一聲吼完,給自己順了順氣,“等下醫務處來問,誰的責任你給我如實報上去!誰的疏忽誰來擔!”

這意思是要把俞訪雲推出去,但嚴奚如覺得他這師侄才是真真無辜。他堅持道:“我們組的疏忽,不管是誰的責任,我來擔。”

蔣主任狠狠拍了下桌面:“你一進醫院就跟著我,雖然不是我學生,我把你看得比親學生還親!我離開之後,這個位子就該是你的!你這次真的要氣死我啊!醫術,醫德,什麽都有,怎麽就是沒有上進心呢!我再問你一次,是誰的責任!?”

嚴奚如站得筆直:“是我的。”

蔣一刀又甩出一本病歷:“滾出去!”

俞訪雲從江簡那裏聽來了整件經過,等得坐立不安,見嚴奚如終於回來:“同意書我真的夾病歷了,我確定,不可能找不見。”

嚴奚如挨了一頓罵還能笑得出來,輕飄飄地說:“那就是病歷長腿了唄。”

桌上的碘伏不知道什麽時候撒了出來,彌漫出濃烈氣味,俞訪雲低頭看見他手上的劃痕,喉嚨被熏得一酸,說不出話來。

嚴奚如依舊用手背碰他的額頭:“沒事,你回去吧,我今天值班。”

俞訪雲覺得師叔好倒黴啊,這個新老交替的節骨眼上,他本來就在傳言的風口浪尖,明明是負責任和有經驗才堅持手術,卻被這樣誤會。他澀了嗓子:“如果真是我的責任,你也不用這樣袒護我。”

“我是你師叔,不袒護你袒護誰,本來就該這樣。”還有後半句沒有說出來——不是喜歡你才這樣。

“對了。”嚴奚如又微微傾腰,與他在同一水平對視,“記不記得,你上次喝醉酒,偷親了我好久。禮物都得禮尚往來,這就不算數了嗎?”

那張臉猝然逼近,俞訪雲睫毛一扇,帶出股微弱氣流。他重點一貫抓得歪:“……所以我親了多久?”

嚴奚如厚顏無恥,掰著對方的指頭算了算:“十分鐘吧。”

“……”對口人工呼吸這都能吹一百二十次了,俞訪雲顯然不信他,小聲咕噥:“總不能讓你再親十分鐘……”

“對啊,太費時間。”嚴奚如輕笑一聲,“要是真想還,每次一分鐘就行了。”

俞訪雲用力掐著他指尖厚繭,臉漲如春水。這種關頭還有心思開玩笑,除了他這臉憨皮厚的師叔還能有誰。

嚴奚如松快一笑,長臂將人攬進懷裏,輕拍他背,一下一下。明明是在安慰,卻把那豆蔻的眼淚鼻涕給逼了出來。

“我之前說的不是玩笑,等你當上了院長,我就給你打一輩子工,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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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崔林, 張志勝, 餘揚群,等. 肝動脈和門靜脈雙重化療栓塞治療原發性肝癌的臨床觀察[J]. 臨床腫瘤學雜志, 2004, 9(4):404-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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