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南把車開到蘇家，季遇猶豫了一下，亦步亦趨的跟上去。

在車上這段時間她仔細想了想。

從她再次遇到蘇南那天起，他就很平靜，除了……床上。

兩個人現在成了這樣是她的錯，她也眷戀著他，自私的想要再一次靠近他，哪怕只能溫存片刻。

沒有想過這幾年來他是怎麽過的，也不敢去想，現在的她在他眼裏是什麽。

明明那麽親密的事情都做了，她卻覺得生疏了很多，好像這幾年被她親手撕裂開的鴻溝怎麽也填不上。

“蘇南。”她叫住他。

蘇南捏著鑰匙的手頓住，回頭看她，“怎麽了？”

“我還有事，就先走了。”季遇垂下眼，身上還披著他的外套，並沒有還給他，“今晚謝謝你。”

“好。”他語氣平平。

她的心悠悠蕩到谷底。

“要不……留個聯系方式。”季遇擡眸，只見他眼中閃著意味不明的光，急急補充一句，“我……我明天還給你衣服。”

這個要聯系方式的理由很充分。

蘇南轉了轉手中的手機，撥出一串數字打到她手機上來，“存好了，這次可不要丟了。”

季遇把號碼在心裏默念一遍，存好，正奇怪他為什麽有自己的號碼，又聽他說，“進來吧，你喝了酒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

她頭昏腦漲的被他拉進門。

直到被他壓在沙發上才回過味兒來。

他是在等著她跟他要聯系方式呢！

客廳中很黑，沒有開燈，季遇伸出手指描繪著他英挺的眉，溫柔的眼睛，劃過鼻梁，覆在他唇上，輕輕說了一句，“對不起。”

感覺到他身體輕顫，她伸手環住他，淡淡的酒氣縈繞在鼻息間，“對不起。”

蘇南推開她，挨著她坐下來，有意無意的貼著她的腿，“我不接受。”

季遇沈默下來，換作是她，她想她也不會接受道歉。

“阿遇。”蘇南雙手撐在她身邊。

“嗯？”她擡眸就看到黑暗中他那雙黑的發亮的眸子，灼熱燙人。

“你不用跟我道歉，你不欠誰的，至於我，你哄哄我我就會回來了。”

“我……”

他俯身堵住她的唇，半晌才擡頭，“聽我說完。”

“我想知道你一聲不吭離開的理由。”他摸到她的手腕，細細摩挲著上面半指長的疤痕，“它是怎麽來的？”

如潮的記憶湧上來，嘴中鉆出鐵銹的腥甜。

她的身體不住地發抖。

她想躲，想逃，想要逃到一個誰都看不到的地方。

眼中充斥了血腥，不斷湧出來的血浸染了臟汙的地面，破舊不堪的房間中，墻壁上也濺上了血跡，到處都是血，她的手上，身上全都是擦不掉的血。

血液溫熱的感覺過了那麽多年依然很清晰。

地上的人睜著眼，定定的瞪著她。

她像是被鎖在一個空間中，頭頂懸著的是碩大的眼球，無時無刻瞪著她，四處湧過來汩汩的鮮血爬上她腳面，沒至腰際，目之所及到處都是血，最後沒過頭頂，腳下像是有什麽拉著她往下墜去，她無力的掙紮，絕望的看不到一絲希望。

蘇南……

她念著他的名字，漸漸的全身冰冷，感官全被封鎖。

意識昏沈間她又回到了那個地下賭場。

外面的人吞雲吐霧，臉上帶著扭曲的笑，都專註於手中的籌碼。

推開門進到那間房間。

她清楚的看到男生抓著女孩的頭發往墻上撞去，女孩掙紮間把鑰匙紮進他腰間，紅著眼睛抱著男生的頭往墻上撞。

堅硬的墻面上瞬間掉下一塊墻皮，露出裏面的粗糙的混凝土，鮮血在上面濺開。

男孩摸出衣兜裏的指甲鉗，在她手腕上劃出長長一道傷口。

數次狠命的沖撞男生失去了反抗的力氣，女孩眼中帶著戾氣，機械性的把手中的人往墻上撞去。

臉上，手上都染上了血。

直到男孩徹底不掙紮，氣若游絲，她才緩緩扶著墻站起身。

臉上帶著她從來沒見過的詭笑，朝門口走來。

地上滿頭是血的男孩閉著的眼睛突然睜開，朝她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

季遇猛的驚醒，急促的呼吸著。

刺眼的光線讓她下意識瞇著眼，過了好久才適應了光線，對上蘇南的目光，她撫了撫手腕。

夢中的痛似乎延續到了現實中，當時沒有任何感覺，現在卻能感覺到鈍器劃破皮肉的疼痛。

就算後來陳良被搶救回來，她的手也染上了血。

她當時有一瞬間的念頭確實是把陳良殺了。

“做噩夢了？”蘇南蹭過來，抱住她。

她卻瑟縮著躲開。

蘇南哪裏會讓她逃開，摸著她的頭發給她順毛，“阿遇，不怕。”

在熟悉的懷抱中，她顯然沒有那麽激動，在他輕言輕語的安慰中，全身顫栗的細胞也慢慢冷靜下來。

聞著他身上的味道，又睡了過去。

見她睡熟，蘇南眼中浮現出一抹狠色。

我沒有殺人。

蘇南。

她在夢中不斷的重覆著他的名字和這句話。

那麽絕望。

就算睡在他懷裏她都帶著濃濃的不安。

他的阿遇，怎麽會殺人。

如果不被人逼到絕境又怎麽會傷人。

不知為什麽他突然想到三年前那家被查封的賭場。

那裏是因為一個送到醫院搶救的人而被懷疑聚眾鬥毆，沒想到揪出了這顆毒瘤。

他當時在找季遇並沒有關註，現在想想，很多事情連到了一起。

他曾見到季安多次跟隨陳良出入那裏。

蘇南伸手擦了擦她額上的汗，拿過手機播出一個號碼。

“謝伯。”

“嗯，回來了。”

“三年前老城區的那家賭場受傷的那個人您還記得嗎？”

“好，沒關系，我明天過去一趟。”

掛斷電話後，他抱住季遇，下巴抵在她肩窩，看著又開始越來越不安的人，輕輕在她耳邊呢喃了一聲，“阿遇不怕。”

懷裏的人像是聽到了他的安慰，安靜下來。

黑暗中的房間中，綿長的呼吸中夾雜了一聲嘆息。

第二天季遇起了個大早，輕輕拉開搭在腰間的手出了門。

回到紀笙訂好的酒店換了身衣服，畫了個淡妝對著鏡子勾出一抹笑，出了門。

一個小時後，網上就曝出了祁修的花邊新聞。

並沒能確定下來的事情也只能被輿論引導，祁修措不及防，公關都來不及做就迎來了督察小組和嗅覺靈敏的記者。

一個上午的時間，祁修就被帶出了辦公大樓。

季遇站在人群外面，站的筆直。

六年了，他終於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一直以來吊著的終心於落了地。

在去警局之前，蘇南見到了等在家門口的祁言。

他遞給他一個u盤。

“你不是想知道季遇發生了什麽嗎？”他看著手機上的直播，視頻裏一團糟，鏡頭掃到人群外安靜站著的人，他的指腹在她臉上摩挲了一下。

“什麽意思？”蘇南靠在門邊，看著他手中的u盤，沒有去接。

“是我爸的主意，她現在算是以牙還牙了，拿走了我爸最看重的東西，名譽，權勢。”祁言把手機舉到他眼前，亂糟糟的直播中還能看到主角。

說這話時，祁言風輕雲淡的，放佛被抓起來的並不是他的父親。

祁家骨子裏的冷血在這時候展現的淋漓盡致。

不過就算再冷血也擋不住別人對他的懷疑，他知道下一個就要到自己頭上了。

不過，他要比父親好一些，因為有個後盾強大的老婆，大不了被降職，風頭過了還會慢慢爬回來。

在離開之前他想彌補對季遇的愧疚。

他在年少的時候是真的很喜歡她，不過因為父親的原因和他自己的私心或多或少的夾雜了利益。

他到底是沒有蘇南對季遇的感情純粹。

他輸得徹徹底底，也心服口服。

蘇南拿過他手中的u盤，返回了客廳。

他知道只要打開就能看到季遇當年發生了什麽，但是，他突然生出了一股恐懼。

盯著小巧的U盤看了半晌，伸了伸被壓的麻木的腿，連到手機上。

昨晚的夢讓季遇狀態並沒有很好，勉強處理完公司的事情她走在熟悉的街頭，竟然不知道要去哪裏。

除了酒店，這個城市沒有她落腳的地方。

不知不覺間，她走到了市一中。

隔著學校大門看著裏面不時傳來朗讀聲的教學樓，外面的宣傳欄裏還放著她的照片。

稚氣未脫的臉龐並沒有應景的高興神色。

她模糊的想到，那時候正是她最灰暗的時刻，一絲光也透不進來。

恍惚間看到遠處一個推著單車走過來的身影。

那道身影與記憶中的身影重合到一起。

蘇南在她面前站定，“我帶你回家。”

自行車平穩的行駛在路面上。

她覺得放佛回到了高一高二的時光。

她記得他為了讓她抱住他，很壞的故意提高車速。

還記得他在自行車棚裏瞇著眼吻她。

還記得他等在甜品店門口告訴她要帶她回家。

回憶一下子倒湧上來，就連那些平時想起來模糊的記憶都被完整的拼湊出來。

她坐在自行車後座上，環著他的腰，體溫隔著衣服傳過來，暖著她冰涼的手。

兩人回了趟小城。

季爺爺奶奶身體硬朗，笑著催他們結婚領證。

蘇南但笑不語。

最後實在受不住兩位老人的狂轟濫炸，蘇南牽著她的手笑道，“全聽她的。”

把難題拋給了季遇，自己躲了個清凈。

季遇帶他去小山坡上看了螢火蟲。

城市裏很難見到螢火蟲，這幾年對面鹽礦的開發中，季遇著重保護著周圍的生態環境，這會兒正是螢火蟲最多的季節，躺在草地上，看上去，放佛天上又多了成百上千顆星星。

“阿遇，你對我心存愧疚？”

季遇原本含著笑的眸光淡下來，點了點頭。

蘇南躺在草地身上，枕著胳膊，翹著腿，點點頭，“嗯，這就對了，以後你要多哄我我才能好。”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就是追夫火葬場～

感謝“白露為露”小可愛的營養液*^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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