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僧人們一起做晚課，這個時候也快要結束了。

小師祖躍上了一棵梅樹，懶洋洋地走到枝杈上，梅花蓋了滿身滿臉，小師祖撥了撥花瓣，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這棵梅樹在小皇孫回來的必經之路上。

雪花落得越來越急，地面上很快覆上了一層薄雪，樹枝上也落了一層雪，夜色加上白雪恰好遮掩住了小師祖的身影，來來往往的僧人們竟無一人察覺異樣。

遠處過來一行暖黃的光，一行穿著宮廷內侍服的人走近了，小師祖擡眼看過去，卻沒有發現皇太孫的蹤影，不禁失望的低下頭。

那群人走過了，來往的僧人也漸漸少了，路上又恢覆了寂靜。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簇簇的落雪聲，天色由深藍變得暗沈，萬物寂寥。

難道是我記錯了？

小師祖正在失望時，突然聽到樹下傳來一聲“覓兒”。

她低頭看過去，恰好看見小皇孫正站在樹下仰著頭看她，芝蘭玉樹，湛然若仙人，眉眼中盛滿了繾綣溫柔，姿容更勝冰雪。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大雪紛飛，寒風肆虐，小師祖被擋的嚴嚴實實，待在小皇孫的懷裏被帶毛大氅遮著，溫暖如春。

她擡起頭，只能看見頭頂那人弧線優美的下顎，像是察覺到了她的註視，潤玉低下頭沖她微微一笑，這一笑恰如千樹萬樹梨花開，滿山的冷傲梅花不及他一笑。

許多年後，故國不在，寺宇落寞，只剩舊地梅花如昨，小師祖仍然記得那個笑，還有那個抱著她替她遮去冷冽風雪，比一樹梅花更玉骨神清的少年。

第 47 章

再見清微時，還是在永明寺，小師祖大病初愈，正躺在床上休息。

鶴發童顏的青年難得沒有穿白黑太極校服，腰間也沒有別著酒葫蘆和拂塵，一身簡單的落拓青衫，就連手裏鑲寶石的長劍也換成了一把樸素無華的灰色長劍。

看見她時，清微別扭地“哼”了一聲別過頭不看她，一副“我很生氣所以你快來服軟”的模樣。

然後清微就被身側溫婉清麗的女子崩了個腦瓜子，嫌棄地推出了門。

“采薇，你——”

清微想跳腳又不能跳腳，只好委委屈屈地被推出門，和門外的皇太孫殿下撞了個正著，他臉色頓時耷拉了下來，扭頭就走。

潤玉輕輕笑了笑，不以為意，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若有所思，擡腳循著清微離開的路徑尋了過去。

屋內，小師祖看著面前美麗溫柔的女子，齒尖咬著嘴唇，眼眶不爭氣地紅了起來，“采薇，對不起，我惹清微生氣了，我以為、我以為你們都不理我了，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看著小師祖稍顯蒼白清減不少的面容，作婦人打扮的女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她的眼淚，“小師祖，別哭，我們怎麽會不理你，清微給你甩臉色我回去收拾他啊，別哭了……”

錦覓被她的話逗笑了，“你又把我當小孩子哄，是我任性妄為做了錯事，讓你們擔心，對不起！”

她抱住采薇，眼淚像掉了線的珠子不停向下落，面容蒼白，唇色顯得極艷，蓄淚的雙眸清透如溪水濯石，孱弱中姝色更甚，“采薇，對不起，我舍不得他，想和他在一起，就這一輩子，我只想要他，只有他，等到他陽壽盡了我就回太一門，從此再也不出來……”

“小師祖——”

采薇摸了摸她的頭發，看著她清減許多不覆豐盈的雙頰嘆息一聲，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若是那個凡人能修煉，或是如她一般是靈便好了……

如此便無需擔心壽命問題，能像她和清微一樣結成道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天意弄人，憑生添了這諸多冤孽。

“小師祖，你已經修煉成人了，別哭腫了眼睛，不然不好看了。”

采薇捧住她的臉，揉揉她的臉頰，唉，瘦的嬰兒肥都沒有了。

“不許哭了，太一門的弟子們這幾日會來看你，那時若是看見你哭鼻子的樣子，你說你小師祖的威嚴在哪裏，嗯？”

“……”

這招果然有用，面子作祟，小師祖停下了眼淚。

兩人聊了許多，采薇自然能看出她情根深種，一心一意全在那凡人身上，她嘆了一口氣，罷了。

“真的認定他了？不後悔？”采薇臨走時又問她。

“願為西南風，願為南流景。”

小師祖的眼睛剔透明亮，隱約還帶著一點未褪的稚氣，更多的卻是堅定。

“我不後悔。”

“知道了。”采薇忽然有一種“兒大不由娘”的心酸感覺，辛辛苦苦養大的白菜就這麽被……拱了。

好生氣喔:(

太一門掌門夫人平和淡然了兩百多年的求道心從來沒有這麽郁悶過。算了，辛苦養大的白菜自己長了腿要去被……拱，怪誰？唉……

清微使了術法，來來往往的侍女內侍都對他視而不見，恍若虛無。

皇太孫不慌不忙跟在他身後。

果然，走過一道回廊，皇太孫便看見落拓不羈的青年半倚在湖心亭的柱子上，目光沈靜的看過來。

清微也就是看了這一眼便收回了視線，專註看向平滑如鏡的湖面。

“小師祖是太一門的鎮派神獸，天生地養，功德庇佑，她從一生下來便被帶到了太一門，修煉至今已兩千六百有七年。可惜呀，活了這麽多年還是栽在了紅塵。”

皇太孫靜靜站在他身邊，對他話中的意有所指也沒有露出什麽異樣的神色。

“四百一十七年前，人間還是前朝統治，太一門有一批內門弟子，其中唯一個女弟子喚蓁葉，天資最高，聰慧無雙。”清微說著，腦海中仿佛又看見了記憶中那個沈靜懂事的孩子，從不知事的繈褓幼童一路走到聰敏靈秀的道門新秀……

他停頓了一瞬又繼續道，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她是被小師祖撿回來的孩子，也是我的第一個弟子。”

皇太孫一言不發，冬日的陽光下更顯得他面容輪廓秀美清俊，瞳仁如漆。

“那日你就在門外。”清微側過臉看他，眉眼中有一種漫不經心的輕慢，雪白長發仙意出塵，自然帶出涼薄冷意。

“你周身縈繞靈氣，我的結界能擋住尋常肉體凡胎，卻防不住身蘊靈氣之人。那日你站在門外全聽到了，是嗎。”

皇太孫沒有回答他。

明亮的太陽被一片浮雲遮擋住，草木蒙上了一層暗淡的光影。

清微對皇太孫的靜默並不在意，他本來也沒有想聽到回答，只嗤笑一聲便又轉過身去，言道，“我明白了。”

平靜的湖水乍然漾起漣漪，層層疊疊地擴散開來，一條魚躍出水面，粼粼的魚尾彎起一道弧線，“噗通”一聲又沒入水中。

許久後，湖水重新歸於平靜，清微又道，“世人從孔孟之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與小師祖成婚，不會有子嗣後代。”

“何況凡間帝王向來後宮佳麗三千，你能守住初心？”

清微的目光如同一柄利劍，直刺人心。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

皇太孫眉目間自然流露出脈脈溫情，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他淡淡一笑，如松風徐引，“潤玉只願與錦覓蹉跎此生，心甘情願，九死不悔。”

“子嗣後代從來不是我與錦覓之間的障礙，潤玉所學所衷也從來都不是孔孟之術。”

“……”

巧言令色，花言巧語。

清微心內不忿冷哼，他不情不願道，“何日大婚？”

浮雲流動，明亮的日光再度傾灑下來，草木間的光影斑駁交錯。

“一月之後的花神節。”

“是一個吉日。”清微點點頭，欲轉身離開。

皇太孫沒有動，陽光照射下他的眼眸既沈且清，少年俊秀的側臉輪廓顯出一種令人心醉的溫柔。

“潤玉有一事相求。”

第 48 章

明景三十九年，明熙帝退位，傳位皇太孫，改年號昭和。

自此，海清河晏，天下升平。

成了皇後的日子與先前並沒有什麽區別。

潤玉十分能幹，對於政事他仿佛無師自通一般，便是再刁鉆的言官也挑不出刺來，這天底下也沒什麽能瞞過他的耳目。

再挑剔一些，或許年輕的帝王身上只有一個值得詬病的地方，那就是後宮之中只有皇後一人，連個妃子都沒有，且皇後一直沒有好消息，這可愁壞了滿朝文武。

皇家血脈傳承是一件大事，關乎到國家命脈，容不得半點馬虎。

滿朝文武急的抓耳撓腮，多次在朝堂上建議充盈後宮，新皇卻是充耳不聞，不置可否。

礙於新皇淩厲果決的手段，和先太子妃也就是他母親的母家都能下狠手的前車之鑒，朝臣也不敢逼迫太過。

本來朝臣還在想徐徐圖之，皇後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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