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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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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禾聞言, 轉頭與赫紹煊對望了一眼, 得到肯定的眼神之後, 她立刻便將楚興手中的鴿子遞給他,自己則朝院中喊了一句:

“蒹葭!”

聞聲,一抹深藍色衣裙從天而降, 一個纖瘦的身影穩穩落到楚禾面前,皮膚白皙的少女開口道:

“主子有何吩咐?”

楚禾急促地命道:

“方才有一個身份不明的人闖入了楚府, 你去四下搜尋一下他的蹤跡, 有發現立刻回來報我。”

蒹葭得了命令朝她一拱手, 立刻便運氣輕功飛出了小院。

楚禾這才轉身走回正屋,卻瞧見赫紹煊此時正坐在烏木圓凳上, 用兩根不知從哪裏找出來的布條給那只信鴿包紮。

而楚興則輕輕趴在他膝邊,兩只哭紅的眼睛還掛著眼淚,亮晶晶得十分惹人憐愛。

赫紹煊朝他的方向微微彎下腰,極有耐心地跟他低聲講著話, 似乎一邊包紮一邊還在安慰小孩。

楚禾心頭稍稍一動, 走過去蹲在赫紹煊膝邊, 摟著楚興的脊背輕聲說:

“小興不哭了, 它一定沒事的。姐姐一會兒去找嫂嫂要來這只信鴿,你好好養著它, 好不好?”

楚興用力點了點頭, 伸出小手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只信鴿的羽毛。

赫紹煊三兩下便將鴿子的傷口包紮好,遞給了楚興:

“要是熬過了今天晚上,就能活了。你給它餵點雜糧, 記得在食盆裏加一點石子。”

楚興有些疑惑地歪著頭,眨巴著晶亮的大眼睛問:

“為什麽要給它們餵石子呢?”

赫紹煊微微彎下腰,耐心地解釋道:

“禽類沒有牙齒咀嚼,都是囫圇咽下去的,所以要靠砂礫和石子來幫它們克化食物。”

楚興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捧著鴿子朝赫紹煊行了一禮:

“謝謝…姐夫!”

楚禾聞言楞了片刻,轉頭再看小孩時卻見他已經跑遠了。

她臉上有些窘迫地望向赫紹煊:

“小興年歲小,隨便叫人也沒有拘束…我以後一定管教他…”

赫紹煊笑了笑,看起來非但不介意,反倒樂在其中:

“我倒覺得這稱謂很好。小興是個可愛的小孩子,跟某人長得很像。看見他我幾乎都能想起來某個人小時候是什麽樣子。”

楚禾聽了他的話,也不敢直接問,反而怯生生地擡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落下去,心跳越來越快。

就在赫紹煊準備將她拉過來的時候,卻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楚禾往外一看,果然看見蒹葭飛身落地,朝她匆匆而來:

“主子,我的確發現了一個形跡可疑的人,只是他輕功遠勝於我,實在有些力不從心。”

赫紹煊聞言,凜然道:

“什麽裝扮?”

蒹葭回答得幹脆利落:

“黑衣黑馬。”

還不等楚禾反應,赫紹煊便丟下一句“我去追”,匆匆奔向院外。

他出了院子,隨便從過往的將士手中奪了一匹馬,飛身而上,一夾馬肚便策馬飛奔起來。

他昨天深夜造訪,雖然只走了一遍路,卻已經清晰地將關城的大略路徑刻在了腦海中,於是便憑著印象抄近道向城門疾馳而去。

赫紹煊剛從距離城門百丈外一條小巷疾馳而出,便瞧見一個黑衣黑馬的身影即將沖出關城,便立刻朝守城的將士吼道:

“關閉城門!”

那些將士們普遍都是晨時輪崗的,並不認識赫紹煊是誰,並沒有及時采取行動。

那黑衣人回頭看了赫紹煊一眼,搶在守城將士們還未反應過來的間隙沖出城門,一路揚長而去,消失在他們的視野之中。

赫紹煊追到城門之下,徐徐勒馬,陰影斂去大半臉頰,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這時,遠處出現了一個身穿大紅喜服的身影,原來是楚貞得知了情況,便縱馬追上他的腳步。

楚貞疾馳到赫紹煊身邊,急忙拱手道:

“東堯王殿下,是末將還沒來得及傳令三軍,才導致賊人脫逃…”

赫紹煊朝他擺了擺手道:

“無妨。此人輕功卓絕,恐怕城外亦有接應他的人,貿然追去必然會中圈套。”

說完,他轉頭看見楚貞一身大紅喜服,放緩了語氣道:

“今日是楚將軍婚宴,還是早些回府,切莫誤了吉時。”

楚貞垂下頭,臉上有些不自然地閃過一絲拘束,朝赫紹煊略一頜首,請他現行。

赫紹煊見到他這幅與楚禾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原本有些郁結的心情倏忽間晴朗起來,臉上也不自覺地帶上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意。

他原以為只有楚禾會是那樣人前端莊謹慎,人後嬌羞綿軟的性子。

可如今看見楚貞,他才明白。

原來楚家人都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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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楚禾走到趙七娘的院子裏,見她還在妝臺前梳妝。

趙七娘偏頭瞧見她來了,剛要站起身來迎接,楚禾便先一步走上前來按住她:

“嫂嫂坐著。我方才去廚房要了些湯粥和點心來,給你墊墊肚子。等一會兒婚禮十分繁瑣,估計不等天黑你是吃不上什麽東西的。”

趙七娘感激地點了點頭:

“方才我還和嬤嬤說,讓她給我端些吃的來。這下倒好,省了她的事。”

楚禾笑著從立夏手中接過一碗甜羹送到她手邊,看著趙七娘小口小口吃著,她不經意地問道:

“聽說楚興在嫂嫂院外撿了只鴿子,是嫂嫂從玉京帶來的麽?”

趙七娘點了點頭道:

“是我父親專門馴化的鴿子,只認雎硯關都督府和玉京相府兩處的鴿籠,不去其他地方的。若是你瞧見通身雪白,只翅膀尖沾一絲灰色的,就是我養的。”

楚禾稍一點頭,卻嘆了口氣道:

“方才小興撿的那只鴿子讓人擰斷了雙腳,他傷心的不行。嫂嫂能不能先將鴿子給它養,等傷好了再送回來?”

趙七娘似乎並不知道這件事,連忙點了點頭道:

“自然行的。只是會有誰這麽殘忍,好端端地去欺負一只信鴿?”

楚禾見她臉上的驚詫是真的,便想到她的確不知道信鴿的事,這才松了口氣。

她安慰了趙七娘兩句,等她用完了點心便找了個理由退了出來,回到自己住的院子裏。

她回來的時候,發現赫紹煊已經回到了院子裏,似乎正等著她。

楚禾連忙走上前去,微微擡起臉來,有些急迫地問道:

“怎麽樣?”

赫紹煊搖了搖頭:

“沒追到。那不是普通人,輕功和馬術倒是一流,我抄近路也沒能追上他。”

楚禾輕輕嘆息了一聲道:

“我方才去嫂嫂那裏試探了一番,她看起來是真的不知情。而且她說那只鴿子是趙沛專門訓練出來可以往返相府和雎硯關的信鴿,這件事恐怕又與趙府脫不開關系。”

赫紹煊頓了片刻道:

“你們楚府既是將門世家,又算是禁衛森嚴,連我都不能隨便闖入,一般人就算身手再好也不可能進的了內院。”

楚禾擡眸懵懵懂懂地看著他的眼睛,心裏捏了一把汗:

“你是說…是府裏的人出了問題?”

赫紹煊唇邊噙著一絲讚許的笑意,擡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應該是趙沛和趙郁在你新嫂帶來的人裏安插了暗樁。”

楚禾略略低下頭來道:

“恐怕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無形之中已經淪為她母族的工具了。”

赫紹煊偏頭看著她:

“你倒是很容易相信別人,一向都是這樣麽?”

楚禾不語。

正是因為她經歷過一世,看過所有人在最艱難的情境下作出的選擇,才明白人心。

可是這樣的事情在別人看來,她還真是一個很容易相信別人的小姑娘。

赫紹煊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見楚禾低著頭不說話,臉上露出些許不快,伸手將她的下巴擡起來,眼中沒有絲毫溫度:

“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不要隨便相信別人。”

楚禾吸了吸鼻子,低聲說:

“她不是別人…”

赫紹煊眼眸一沈,慢慢降下身子來靠近她,強大而淩然的氣場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新嫂人很好的…我保證她不會跟趙家人同流合汙。”

赫紹煊垂下頭將她抵在門廊上,雙臂將小姑娘圈禁在自己的禁地當中,半是威脅地開口:

“我可提醒過你了,到頭來要是發現她不是你想的那樣,可別回來跟我哭鼻子。”

楚禾仰起臉來,不服氣地看著他:

“我很少哭鼻子的吧…”

赫紹煊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額頭,她感覺發際生出的細小絨毛隨著他的氣息輕輕顫著,撓的她心裏一陣酥癢。

“你還不愛哭啊?我是真的沒見過比你還愛哭的女人。”

楚禾回敬他:

“那是因為你後宮沒有別的女人。”

赫紹煊先是一滯,隨後鳳眼稍稍瞇起:

“我要別的女人幹什麽,就你一個已經夠累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語氣再也不是從前那般時而冷冽時而嘲諷的語氣。

多了兩分無可奈何,多了兩分嬌溺。

兇著她,又慣著她。

這時候,外頭忽然傳進一陣嗩吶聲,楚禾臉上忽然露出笑容:

“吉時到了。”

赫紹煊卻將她拉回來,眸中帶著歉意,低聲道:

“等禮成之後,我們可能要回青都了。”

楚禾頓了頓,認真地看著他問道:

“是害怕出事麽?”

赫紹煊點了點頭。

楚禾十分懂事地點了點頭:

“那我們吃完喜宴就走,哥哥不會介意的。”

赫紹煊眼中稍稍一楞,旋即反應過來,擡手掐了她的臉蛋一下:

“還以為你終於開竅了,叫我哥哥。”

楚禾皺了皺眉,帶著一絲怨氣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親哥哥,聽著不奇怪麽?”

沒想到赫紹煊竟然厚顏無恥地回道:

“不奇怪,受用得很。”

說著,忽然慢慢湊近她,剛要吻下去的時候,卻被一只突如其來的手捂住了薄唇。

楚禾一彎腰便從他雙臂之間逃了出去,等他轉頭一看已經跑出去老遠了:

“再不去看婚禮就要誤了吉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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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貞的婚禮比起其他的玉京世族而言簡單許多。

因為條件所限,除了足量的豬牛羊肉和喜酒供應充足之外,幾乎沒有太多可以助興的東西。除卻在軍中設立的那令人震撼的萬人流水席,幾乎沒有任何可以拿出來炫耀的東西。

單看這簡單樸素的場面,恐怕有很多人都想不到這是堂堂定國侯世子的大婚宴。

只不過婚宴雖然不比在玉京盛大,賓客卻是來頭一個比一個大。

先是孟泣雲的父親和兄長到場,而後便是姍姍來遲的南堯富商傅氏一家,最後便是東堯王赫紹煊和王後楚禾。

這些親友們的座次被安排在朱閣二樓,堂內只設三席,楚禾與赫紹煊被侍女引到上席落座。

因為身邊都是相熟之人,楚禾便也不拘著,低頭將已經盛滿美酒的酒杯拿起來輕輕嗅了一下,正要抿一點點品嘗,卻見一只大手硬生生從她手中奪過酒杯。

她忍不住“哎…”了一聲,一雙饞貓兒一般的眼睛跟著那酒杯一道飄了過去,正巧對上赫紹煊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楚禾,你會喝酒麽?”

楚禾有點心虛,卻又實在有些饞方才那悠長的酒香,於是便大言不慚地開口道:

“我會喝!你怎麽還搶人酒杯呢?”

赫紹煊卻將她的酒杯端起來一飲而盡,擡手將自己桌上的梅子酒拿過來重新給她倒了一盞,放回她桌上。

“你喝這個,不會醉。”

楚禾低頭嗅了嗅,臉色一變,擡起臉來深深吸了一口氣。

其實她氣極了,卻又不敢當眾大聲說話,只小聲開口道:

“我又不是小興,你給我喝果子酒是什麽意思?”

這時候,樓下又有賓客上來,楚禾便看見赫紹煊慢慢挪回了原位,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不一會兒,一陣低啞的嗓音飄進她耳朵裏:

“你比楚興年歲也大不了多少,都是一樣的。”

他頓了片刻,薄唇輕啟:

“小屁孩。”

楚興此時正規規矩矩地跟長輩行禮,卻猛地用袖口掩去口鼻,一連打了兩個噴嚏。

楚禾:“……”

等新人禮成之後,新娘便被送入了洞房,在席間等得饑腸轆轆的眾人這才紛紛開始起筷吃飯,席間只能聽見一兩句低聲交談,沒有人大肆喧嘩。

楚禾一邊心不在焉地夾著菜吃,一邊盯著赫紹煊桌上的三壺美酒。

她知道有兩壺都是陳年的女兒紅,還有一壺是赫紹煊唯一允許她喝的梅子酒。

赫紹煊早就註意到她時不時飄來的目光,故作不察的樣子,借著侍女上菜的空檔,低聲朝她要了件東西。

那侍女聞言,不敢置信地又確認了一遍,這才匆匆忙忙地走了下去。

他看到楚禾有些納悶的眼神,刻意掩去眸中不大自然的神色,唇邊勾起一個似有若無的笑意來:

“不然我給你舀一勺酒讓你嘗嘗?”

楚禾立刻便被他這個“一勺酒”吸引了過去,也沒細想便連忙點頭:

“一點點就好…”

誰知她話音剛落,便瞠目結舌地看著方才那侍女走上來,將托盤中一個比挖耳勺大不了多少的小勺子送到赫紹煊面前。

赫紹煊將勺子拿過來,擡手從自己的酒杯裏舀出來一點點酒送到她唇邊:

“就這一勺,多了可沒有。”

楚禾終於忍不住開口,帶著怨氣道:

“這麽小的勺子找起來也不容易吧,你還專門遣人去拿…”

赫紹煊並沒有收回勺子,眼中染著一絲笑意:

“這有什麽難找的,我讓她去後廚把鹽盅裏的小勺拿來了,這個大小剛好,再多你就醉了。你再不嘗的話,這酒一會兒可就都沒了。”

楚禾抿了抿嘴唇,勉為其難地湊過去,用嘴唇稍稍沾了一下那小銅勺,舌尖稍稍舔了一下就沒了。

只一嘗她就知道,赫紹煊果然沒有誆她,那小勺上還沾著鹽粒,一股濃重的酒香和鹽粒混在一起,味道說不出的怪異。

恰逢這個時候,楚貞捧著酒杯和酒壺過來敬酒,自然先從上座開始敬起。

楚禾抓緊機會,連忙將自己的空酒杯送到楚貞面前,笑吟吟地開口討酒喝:

“哥哥,今天你大婚,我可不能再喝梅子酒濫竽充數了,你得給我滿上!”

“行,你今天喝多少都有。”

楚貞笑著先將赫紹煊的酒杯倒滿,而後才給她滿上一杯酒,卻並沒有看見旁邊臉色越來越難看的赫紹煊。

楚禾心裏一陣狂喜,將那小酒杯送到唇邊,只聞了一下,一股清冽甘醇的酒香便撲面而來。

她也不顧的赫紹煊的眼神,只等著楚貞與他客套幾句,便準備好了一飲而盡。

這時候楚貞這才望向赫紹煊準備祝酒,卻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楚禾看,於是便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殿下?”

赫紹煊這才從楚禾身上挪開視線,轉而望向他,淡淡開口道:

“本王祝楚將軍與夫人喜結良緣。”

楚貞這才舒展開笑容,將酒杯相碰,將酒一飲而盡。

楚禾也胡亂說了兩句祝詞,便也學著他們的樣子將一整杯酒都倒入口中,一股濃烈的辛辣和酒香頃刻溢滿她的唇齒之間,柔滑醇厚,回味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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