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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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二更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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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這道清冽的女聲, 不僅是楚禾, 幾乎整座大殿的人都為之瞠目結舌。尤其是此次負責監理殿試的文臣們, 聞言更是震驚萬狀。

尤其是方才剛入大殿就沈著臉的嚴素青,此時更是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來,歪歪斜斜地沖向立在殿前的大太監那裏, 從他手中不由分說地將花名冊一把扯過來,。

那大太監見他資歷尚老, 不敢貿然與他爭奪, 只能看著他那顫顫巍巍的手翻開花名冊。嚴素青一連往後翻了幾頁, 這才終於在角落裏找到“狂草居士”的落款。

果然,在那行草的落款之下, 明明白白地標註著“溫羽”二字。

這位歷經半百滄桑的老臣仿佛終於被現實擊垮,他一下子跌倒在地,一邊哭的撕心離肺一邊又笑得合不攏嘴,形容幾近瘋癲。

立在武將之首的赫子蘭旁觀著殿上發生的一切, 有些不忿地開口道:

“嚴大人, 這可是你們幾位大人嘔心瀝血想出來的考題, 這前三甲也是由你們親自所選, 誰能牽著你們的心思走?嚴大人不開心也就罷了,怎麽還哭起來了?如此殿前失儀, 就不怕王上怪罪麽?”

嚴素青被他一激, 忽然從地上猛地站起身來,緩緩地環視一周,忽然指著身後與他一起核定出卷的老臣們, 一雙眸子怒視著對方:

“你們!是你們將這試卷洩露給溫羽!你們…竟如此不公不正!”

那幾個被他所指的老臣聞言驚駭,皆失聲道:

“嚴大人何出此言!我們幾個是王上特意擇出來的,如何能作出這種事!?”

赫紹煊此時雖亦是驚詫,但到底穩住了心神。

他見嚴素青已經失心瘋,竟然開始無端指責同僚,便忍不住朝眾臣搖了搖頭。後者一見他的眼神,立刻便順從地噤聲不語。

赫紹煊又轉而吩咐身邊的侍官道:

“來人,將嚴卿扶下去歇息…”

誰知還不等諸位侍官走上前攙扶,嚴素青卻忽然老淚縱橫,猛地便撲倒在赫紹煊面前,悲戚高呼道:

“王上,我等老臣乃是奉祖制而為之,並非寸心刁難…就算這溫羽的確是難得一見的人才,可她畢竟是一女子,王上也斷斷不可重用啊…王上,玉京禮崩樂壞頹勢在前,我東堯乃是新興之國,如何能重覆走上這樣的老路啊…王上明鑒…”

溫羽聞言,卻淡淡睨了他一眼,便膽大地開口道:

“嚴大人,溫羽正是因為尊敬您的地位,所以才前來參與殿試。嚴大人您先前說溫羽的初試不過是運氣使然,要強行加試,可如今等溫羽順利完成了嚴大人的試題,卻又為何在殿前如此百般刁難?嚴大人既然看不慣溫羽進入朝堂,就事論事便罷了,為何又要以玉京為例大肆抨擊?什麽禮崩樂壞…玉京如今的頹勢難道是因為溫羽麽?王上既非天子,而謝相更非趙相,兩者如何比擬?!”

嚴素青被她三言兩語弄得說不出話來,又下意識地轉過頭去,朝自己的幾位同僚投去目光。可是經歷了他方才那樣的無端指責,如今朝堂之中竟無一人敢在這個時候出言幫他。

一時間,殿試之前的局勢反而全盤顛倒了過來,一切矛頭都從溫羽轉移到了嚴素青身上。

就在嚴素青節節落敗,正要被幾個侍官強行拖下去的時候,大殿側間卻忽然傳出一陣溫和徐緩的聲音,隨之有一個紫色華服的身影飄然而出,宛如謫仙般曼妙生姿:

“妾身有話要說——”

眾人一早便知道那是當朝王後,盡是屏息凝神地朝她投去目光。

她還未走到殿前,那宛如攝魂的嗓音便又適時響起,這一次則仿佛帶上了一柄柔軟卻異常鋒利的軟劍,直插心臟——

“妾身同意嚴大人所言,該女子不可進入朝堂,請王上立刻將此人除名,關入天牢看押候審!”

只見溫羽聞言過後,那張素白清秀的臉上頓時便是一陣凝滯,滿目不可置信地朝楚禾投去目光。

殿上所有臣子也紛紛嘩然,顯然是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畢竟就在溫羽最遭受非議的那幾天,楚禾為了表示立場,更是遣了自己身邊最是得寵的大宮女,拿著上好的文房四寶及珍貴古籍送到桐文館,指名賞賜給這位新晉才女。

怎麽才兩三天的功夫,她的態度竟如此大變?

赫紹煊見她臉上的神情緊繃,便知道她一定是察覺了什麽,便沒有出言阻止,只是默許著她從側殿走到朝堂之上。

溫羽看到這位一向支持她的王後竟對她發起一番突如其來的攻勢,她似乎有些站不穩了,臉上也全然沒有了方才面對嚴素青時的冷靜沈著,反而顯露出一絲極淡的惶恐。

饒是這樣,她還是要硬著頭皮開口:

“娘娘何出此言…?溫羽自認並沒有做出任何不敬娘娘的事。”

楚禾面色放緩了許多,擡手慢慢攏了一下額前的發絲,緩緩朝她的方向踱了兩步,溫聲道:

“你的確從未有過不敬之舉,而本宮也的確非常欣賞你。只不過,那是從前,或者說,那是我還未見到你這張臉的時候。若本宮記得不錯,在天子接風宴上,第一次站出來支持謝相設立桐文館才女的人,就是你吧?當時本宮並不知道你的名字,只不過你這張臉,倒是讓人記得清楚。”

溫羽那雙平靜如水的雙眸之中明顯閃過一絲波瀾。

可她卻到底還是穩住了心神,微微頜首欠身道:

“娘娘的記性很好,溫羽的確是第一個站出來的良家子。只是,這與娘娘所說的又有什麽關系呢?”

楚禾的目光盯在她身上,不至於鋒利異常,卻像是一層細密的春雨一般,片刻也沒有從她身上挪開:

“因為你太膽大了,你撒下一個彌天大謊,竟然還期盼著將所有人都蒙在鼓裏?你是不是忘了,本宮也與你一樣,來自玉京?”

赫紹煊聞言,臉上倏然一冷,忽然從王座走了下來,徑自朝她們所立的方向而來。

臣子們見狀亦紛紛站了起來,看著大殿前對峙的兩個女子,卻仍然立在原地不敢言語。

赫紹煊則走到楚禾身邊,用身子將她和溫羽隔開,眼神之中充滿了戒備。

楚禾見狀,卻朝他溫柔一笑,輕聲說:

“王上放心,妾身不會有事。因為這個溫羽,大約並不是來害我的。或者說,她不是來害任何人的,只是想拼盡一切進入東堯朝堂而已。只是因為她太過心急,冒的太快,所以才露出馬腳。我說的對麽,溫羽?”

溫羽埋著頭,緊緊地咬著唇不語,半晌過後才擡起頭來開口道:

“娘娘所言沒錯,進入朝堂原本就是溫羽所想…只是…溫羽不知道自己哪裏撒了謊?還請娘娘明示——”

赫紹煊此時亦明白了楚禾心中所想,冷冷地看著溫羽開口:

“你到底是誰?”

楚禾先是輕輕扶住他的肩膀搖了搖頭,接著又遞給他一個安慰的表情,從他的庇護下翩然走出,看著溫羽開口道:

“你曾在天子接風宴上說,說你是三代奴籍,渴望通過桐文館改變自己的命運,也改變家族的命運,是麽?”

溫羽並不言語,卻也沒有搖頭否認,反倒像是默認了一般。

楚禾見狀便繼續往下說:

“當時本宮並沒有察覺到有什麽不對,直到今天看見你的臉出現在這座朝堂之上,直到發現那篇洋洋灑灑的長篇論題竟是出自你手…加之你那風格迥異的筆跡,我才終於將這些看似不合理的事情連結到了一起。溫羽,你不是奴籍出身,你是官家出身,甚至是世族女子,我說的對麽?”

溫羽的肩膀微微戰栗了一下,卻令楚禾盡收眼底。

只等片餘之後,溫羽又冷冷開口道:

“娘娘,溫羽的確是奴籍出身,只不過自小便遇上一位恩人,將我撫養長大,並傳授給我許多知識…王後娘娘,您就憑幾張手寫的試卷便認定我並非奴籍,還借此扣上欺君之罪的大名,這溫羽實在不敢承受。”

楚禾臉上並沒有絲毫異動,反而愈發輕松地開口道:

“溫羽,你的身世在你的試卷之中已經寫得很清楚了,難道不是麽?你若真的是寒門出身,如何能有這般慷慨的國士之才?這樣的眼界與氣魄,非一日能成。”

說完,她又走近幾步,幾乎與溫羽比肩,忽而展顏笑開:

“還有件事,你大約不知道。本宮第一次見你是在桐文館,你曾經告訴過其他的良家子,說本宮乃是玉京第一美人。不知你還記不記得了?”

溫羽聽聞她這句話,臉色逐漸變得扭曲慌亂,仿佛一層面具被人揭穿一般。

楚禾看著溫羽的神情,心裏便想著,以她的聰慧,多半已經猜到了自己說的是什麽了。

只是大殿上的其他人顯然還沒有反應過來,她便繼續開口解釋道:

“本宮尚未出閣之前鮮少出門,舉凡是聚會宴飲,也多半與世族女眷同行,見面交談之人也大多都是玉京貴族或皇親國戚。更重要的是,玉京艷姝遍地,我從未在民間招搖過市,‘玉京第一美人’的頭銜也不過是幾個閨中密友的戲稱,並無太多人知曉。你能知道這件事,便只剩一種可能——你見過我。那麽,你到底是誰?”

眾人聽聞她的話,紛紛倒抽一口涼氣,將一道道目光全然投向溫羽。

而溫羽則看著她的眼睛,嗓音幹澀沙啞,幾乎不能說出一段連貫的話,心中的防線也猶如大廈將傾一般搖搖欲墜。

她忽然跪倒在地,沒有分毫要繼續爭辯的意思,竟坦然朝他們深深叩首:

“王後娘娘所言極是。奴婢乃是玉京先上卿秦孝文遺孤,秦溫羽。罪奴欺瞞君上,理當受到嚴懲。”

眾臣議論的聲音此起彼伏。

而殿前還尚未退去的考生們亦是楞怔怔地看著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

這超越他們所有人的傳奇女子,竟然最後敗倒在這撲朔迷離的身世上,實在令人唏噓不已。

楚禾看著她跪下去的身影,臉上沒有半分志得意滿的表情。

反觀她的眼中卻仍然帶著一層極淡的陰霾,久久不能消散。

赫紹煊聽聞她自己承認欺君罔上,並沒有再問任何,便立刻命人將她拖了下去,直接押入天牢候審。

等人被拉下去之後,赫紹煊緩了緩神,走到楚禾面前凝望了她片刻,溫熱的手忽地握住她的素腕,眸中帶著些許擔憂之色。

楚禾見狀,輕輕搖了搖頭,無聲地安慰道:

“我沒事。”

赫紹煊松下一口氣,開口道:

“此番多虧王後慧眼,才沒有令這樣猖狂之人進入朝堂。既然沒了魁首,後面的名次便依次補上…”

楚禾認真聽完他的話之後,便又欠身隱入竹簾後的側間之中。

一直到散朝後,赫紹煊一如往日地忙著關於刑部之事,便派了侍官給她傳話,讓她帶著立夏先回去。

只是楚禾此時有些恍惚,似乎並沒有聽見那侍官說的是什麽,只是隨便應付了幾句,便任由立夏攙扶著走出了翰瀾宮。

如今,她腦中一直不斷地重覆著一個問題。

一個比揭穿了溫羽身份還要更嚴峻得多的問題。只是茫茫之中卻只有那麽微弱的一絲頭緒,像是一粒微小的螢燭之輝一般,似乎頃刻之間就再尋不見。

即便她自己想要從中擺脫,而這個問題卻始終煎熬著她,使她幾乎無法抑制自己停下思考。

立夏見她狀態欠佳,連番喚了她好幾聲,楚禾才清醒過來,回到現實當中。

“你說什麽?”

立夏不由地微微蹙起眉來,擔憂地看著她道:

“娘娘,奴婢方才說…王上在翰瀾宮議政,命奴婢陪娘娘先回宮…娘娘或許是累了,還是早些回去歇著吧…”

楚禾聞言,卻忽地頓住,轉身朝著與朱雀宮相反的長街方向走去:

“立夏,我要去一趟天牢…”

那個溫羽身上有太多的疑團了,多到她幾乎無法勸自己完全忽視掉那些線索。

她為什麽要這麽做?這麽做的意義在何處?

楚禾心裏暗暗下了決心,就算這些謎團最終通往的方向是一個更深的陰謀,她也一定要將它揭開。

不知不覺間,轎輦便帶著她來到了天牢。

楚禾方才走進天牢之中,並沒有多說任何話,直接便命人將溫羽從牢房之中帶了出來,親自審問。

她稟退旁人,身邊只留了立夏,也不讓人拿著問名冊在旁邊書寫,顯然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們的這場談話。

溫羽見到她,似乎有些意外她這麽快就找上門來。

“該問的,娘娘方才在大殿上都已經問過了。無論溫羽本意如何,也的確犯了欺君之罪,罪無可辯,還請君上盡快降罪…”

楚禾絲毫不理會她這樣的論調,冷冷將她打斷:

“你的那些話,不必在我面前再重覆一遍,定罪需三方覆核,我也並沒有權力評判。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麽要做這件事?這件事做成之後,於你何益?”

溫羽深深吸了口氣,一雙清淡的眸子垂落下去,似乎並不打算回答她的問題。

楚禾看了看她,又環視了一遍刑訊房四周掛滿的刑具和墻上銹跡斑駁的痕跡,忽然站起身來,走過去一件一件地湊近端詳。

溫羽看著她這副模樣,臉上不由地泛起一絲不屑:

“娘娘還是別費心思了,就算您將這刑訊房裏所有的刑具都用一邊,溫羽也不會說的。”

楚禾轉過身來,忽然開口:

“刑具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鞭笞的是身體,卻動搖不了心智。尤其是像你這樣堅不可摧的人,就更不可能屈服於這樣的酷刑之下。對不對?但是很可惜,你有軟肋,比起用刑,這是我更容易拿捏到的東西。”

溫羽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她便繼續開口:

“你是為了保護誰呢?是謝相,對不對?”

溫羽眼中忽地閃過一絲慌亂。

雖然很快便被她壓制下去,卻還是被楚禾抓了正著。

“看來我說對了。盡管你百般掩飾,可你方才聽見嚴素青所言,就是抑制不住自己要為他申辯,要為他辯護。雖然他一定不希望看著你這樣明目張膽地站在朝堂上,但你還是這麽做了。溫羽,盡快坦白,才能盡量少地牽扯到謝相。畢竟如今他是東堯重臣,身家性命都在王上手中。你若是連累到他,恐怕…”

溫羽忽然開口,嗓音冷冽道:

“這件事與謝相沒有半分關系。是我自己要來青都的,也是我不顧他的勸阻,執意要參與院試,與他沒有關系。”

“你來青都做什麽?”

她眸中忽然騰起三分怒火:

“為了扳倒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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