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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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師兄弟此番過招, 竟像是互換了位置一般。

趙郁那張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惶恐迷惑, 而謝照衡臉上卻始終淡定從容, 毫無從前面對他時常常表現出來的不自信。

謝照衡越是笑,趙郁就越感覺到,他那張人畜無害的面具之下一定潛藏著他看不清的秘密。

因為在他的內心深處, 還尚未想清楚自己究竟是怎麽落敗的,就又收到這樣沈重的打擊。

那看似□□無縫的計謀, 竟然這位在師門修習時處處不如自己的師弟輕而易舉拆穿, 這不得不讓趙郁開始忌憚。

謝照衡看到趙郁額頭暴突的青筋, 微微一笑,手指撚起那頁薄薄的宣紙:

“師兄, 你放心,我並不知道你在青都埋下了多少暗樁,也不知道這份名單詳細的內容。以師兄的機敏,大約已經發現了吧, 這份名單上只有第一個名字和最後一個名字是真的, 其餘全都是我杜撰的。”

他一松手, 那頁紙便飄飄忽忽地落到了趙郁腳邊。

趙郁低下頭死死地盯著那紙上所寫的名字, 下頜因為牙根咬得太緊而有些僵硬。

謝照衡繼續道:

“天樞兄沒有將完整的暗樁名單告訴楚貴妃,她心裏自然也清楚這一點。但是當她讀過這份名單之後, 就算她不認識中間的這些人, 也認識第一個和最後一個名字,心中會懷疑這中間的名字大約是你沒有告訴她的暗樁。

所以這樣真假交替的名單擺到她面前,只需要稍稍用一點手段, 就會讓她下意識地認為這整份名單都是真實有效的。而她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或者保全自己在宮中的地位,一定會將她所知道的全部都供出來。

天樞兄,你選棋子的時候只顧著選一個容易操控的,卻從來都想不到,一個沒有腦子的棋子,也會在最關鍵的時刻出賣你。”

趙郁咬牙瞪著他,厲聲道:

“我說過,那個蠢女人所知甚少…你就算將她知道的人全部都抓起來,也根本不會損傷我在東堯的力量…”

謝照衡嘆息著搖了搖頭,聲音一如往日地溫潤柔和:

“天樞兄,你這自大狂妄的性子若能改一改,何愁無法躋身一流策士之位呢?”

趙郁陡然怔住,下意識地思索著自己究竟又出了什麽差錯。只是左思右想,他也無法得出一個答案,心中無端升起一絲狂怒:

“謝煬!你有什麽話,直接說便是,何必如此彎彎繞繞?”

謝照衡倒也不惱,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冷聲道:

“我很清楚,單憑楚貴妃所知的那些人脈,根本無法動搖你最核心的力量。所以我決定,讓他們自己從暗處走出來,撞進我編好的網裏。等王後娘娘得到一份名單之後,便會大張旗鼓地全城搜捕你的暗樁。到那時,你的暗樁們人人自危,有幾人懷揣著重要情報,一定會想立刻離開青都,將消息送來行宮給你。

而我在青都城內設下重重防守,唯獨出城的路可謂一片坦途…師兄,假如你是一個暗樁,你會選擇冒著被抓捕的風險留在青都,還是伺機離開呢?”

趙郁雙手抓著輪椅,幾乎要將那黃花梨木掐出凹痕。

“你…你在青都外設下了埋伏…”

謝照衡見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的意圖,臉上慢慢露出一絲笑容,朝趙郁拱手道:

“不愧是天樞兄,師弟這點雕蟲小技,實在讓您見笑了。青都城防看似的確與往常沒什麽不同,但實則外松內緊。只要他們一露出馬腳,立刻便會撞入我的網中。至於其中那些漏網之魚,就只能期盼著他們的同伴在經過嚴刑拷打之後,還不會供出他們了。師兄,可惜你在東堯兩年煎熬心血設下的情報網,恐怕就要這麽白費了。”

趙郁的怒意被他激到了頂點,幾次欲從輪椅上站立起來與他對峙,卻都沒有如願,最後一張臉竟被憋成醬紫色,雙眸染著滔天怒意惡狠狠地看著謝照衡。

可趙郁到底是隱居蟄伏了多年的謀士,很快便將強行將自己的情緒壓制了下來。

他緊閉著雙眸,將心神和緩下來,長嘆了一聲開口道:

“你到底要什麽?”

謝照衡的目光忽然變得尖銳發寒:

“我要什麽?師兄不會與我作對到現在,還不知我要什麽吧?”

趙郁忽然冷笑一聲:

“自然知道。只不過,那不可能達到。就算如今尚在你們東堯境內,你敢對我動手嗎?你敢讓東堯王冒天下之大不韙誅殺天子嗎?你不敢!因為你知道,假如你敢做以上的任何一件事,都會遭到強大的反噬,不僅趙太後不會放過你,東堯更會遭受天下群起而攻之。你是個聰明人,不會做這樣愚蠢的決定。”

謝照衡看了他一眼,頜首道:

“師兄說的不錯,師弟從未想過就憑幾個暗樁便能扳倒趙家。所以我只有一個條件——把雎硯關留給楚家軍鎮守。”

趙郁似乎不敢相信他的條件竟會如此簡單,內心強烈的疑慮使他不自覺地開口:

“就這一件事?”

謝照衡淡淡笑道:

“這回拔除師兄這麽多暗樁,師弟已經心滿意足了。雎硯關,也只不過是一個尋常關口,若令天下首屈一指的楚家軍鎮守關外,鎮守北境蠢蠢欲動的蠻族,無論是對天子王畿還是東堯而言,都是好事,想必您不會不同意吧。”

趙郁愈發覺得自己前些年小瞧了這個與他師出同門的師弟。

“雎硯關不過一個小關而已,就算蠻族侵犯大堯,也必將先滅北堯。你將楚家軍駐守在那裏有何用處?”

“這就不勞師兄操心了。”

趙郁慢慢瞇起雙眼觀察著他臉上的表情,不放過任何一個破綻。

他冷哼一聲道:

“你若是想要借王後的名義得到楚家軍的力量,那可就太天真了。楚泰寧那個老頑固對陛下忠心耿耿,楚家軍絕不可能為你所用。”

謝照衡低眉淺笑:

“師兄,你實在想得太多了,我從未想過楚家能為東堯所用。只不過若是這節制權不給楚家,便會再次落入趙家手中。若是您想不開再來一次獵山圍困的計謀,我豈不是自討苦吃?”

趙郁聽了他的話,有些無言以對。

他的話看似滴水不露,卻總讓人感覺似乎又走入了他設下的圈套之中。

如今謝照衡站在他面前,他卻無論如何也看不透他,這讓趙郁不由地陷入了未知的恐懼。他甚至不敢放過他任何一句似乎意有所指的話,唯恐漏掉任何關鍵之處。

思慮良久,趙郁遲疑著開口道:

“倘若我今日便去向天子請旨…”

謝照衡很識趣地接上他的話:

“那麽無論師兄想要何時離開東堯,師弟絕不阻攔。”

趙郁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點了一下頭。

謝照衡沒再說話,轉身正欲走出營帳,忽然聽見趙郁開口道:

“謝煬,你難道真的想輔佐東堯王謀奪天下?”

謝照衡轉過身來朝他坦然一笑:

“倘若我此時還不承認自己的野心,聽起來是不是太假了?就算我答得天|衣無縫,天樞兄你又怎麽會信呢?”

趙郁冷聲道:

“就算東堯王真的如你所願,大出於天下,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順的謀逆之舉,你這是自尋死路。”

謝照衡似乎早已經習慣了他的攻心之計,臉上沒有太多的變化:

“師兄,尚未走到最後一步,你又怎知名不正言不順呢?”

趙郁一時怔住,尚在思索他話中潛藏的含義時,卻見謝照衡已經掀起了簾布,急道:

“倘若東堯王知道了你曾經出賣過他,他又如何能全新信任於你?”

謝照衡此時已經掀開簾布一角,忽然頓在原地,並未轉過身來,只淡淡回應道:

“師兄不妨將我的過往如實告知東堯王,看看他會信我,還是會信你。”

說著,腳下沒有絲毫停頓地便離開了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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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與謝照衡所設想的別無二致。

楚禾從楚明依處得到一封秘密名單之後,便將它交給了赫子蘭,由他帶領著一支精銳部隊連夜在青都城中拿人,將聲勢造得極大。

第二天宵禁之後,城門大開,一批打算逃離青都的暗樁還未出東堯邊界,便讓東堯軍一舉扣押。

趙郁接連得到屬下來報的折損名單,徹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便向天子遞上奏折,希望將雎硯關的管轄權交至楚貞帶領的楚家軍鎮守。

誰都知道,他上書天子只不過是走一個過場而已,真正具有效力的太後懿旨在數日之後才一層一層頒布下去。

接到朝廷明發詔令之後,楚貞與楚禾密探了一個多時辰,這才奉旨帶領楚家軍前往雎硯關述職。

讓楚家軍鎮守雎硯關,實則是楚禾的安排。

她很清楚,倘若楚家繼續卷進玉京的漩渦之中,要麽妥協成為趙家的黨羽,要麽就放下一切遠離權力中心。這樣一來,就算趙家想用姻親的關系挾制楚家,恐怕也不夠手長。

雎硯關看似偏僻,但距離青都和孟家駐守的儀安城都不算遠,呈三足鼎立之勢,但凡有任何一方遭到不測,也可以及時引援。

楚貞率軍離開後不過半日後,王軍便也踏上了歸程。

楚禾跟著赫紹煊一起將赫元禎及幾位重臣一起送出膠北行宮。

僅半月不見,赫元禎的下頜便蓄起了青茬。他雙眼紅腫凹陷,目光呆滯,身形愈發清減,就連原本合身的腰帶也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一副潦倒的模樣。

饒是這樣,在行餞別禮的時候,他的一雙眸子仍然穿過人群,牢牢鎖在楚禾身上,眼中盡是傷痛。

就算沒有只言片語,單看他的眼眸,有心人便已經能夠察覺到天子對於楚禾懷揣著極為不同的心思。

楚禾感覺到他的目光過於熾烈,於是便全程低著頭,時不時還往赫紹煊身後藏一藏,盡可能地避開他的視線。

赫紹煊自然也察覺到了這不同尋常的氣氛,於是便主動上前一步,朝赫元禎躬身道:

“此去千裏之遙,望陛下珍重。”

赫元禎將目光從楚禾身上收回,略略點了點頭算作回應,一轉身便拂袖而去。

浩浩蕩蕩的王軍終於正式踏上了歸途,結束了漫長的東巡,東堯人總算得到了片刻喘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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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久違的朱雀宮之後,楚禾還來不及歇息,便盤膝坐到桌案前,拿出一張紙來寫寫畫畫著。

赫紹煊走到她身邊,湊過去一看,看著她寫下的幾個“工”、“農”、“商”、“軍”四個大字,挑眉問道:

“楚禾,你是想跟謝相搶事做了麽?北朝書院初試還未結束報名,要不然本王去替你報上?”

楚禾分毫也沒意識到他話裏有什麽別的奇怪情緒,不假思索地擡頭問了一句:

“真的可以麽?”

赫紹煊一滯,撐著桌案慢慢俯下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的臉蛋,半是威脅地說道:

“楚禾,你知不知道後宮不得幹政?”

楚禾眨巴了眨巴眼睛,模樣乖順地點頭道:

“知道。”

只見赫紹煊一擰眉道:

“知道還敢幹政?忘了你來東堯是做什麽的了?”

楚禾沈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筆,擡起頭認真答道:

“為赫家開枝散葉,責無旁貸。”

作者有話要說:  楚禾:不幹政能做什麽,只好生孩子了。來吧——(張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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