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乖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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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小碗一口氣跑回家裏, 到了家門前的巷子口,小心翼翼的向著四邊張望, 發現的確沒有人跟來這才松了一口氣。

一回頭正往家走,便看到娘打開院子門出來,滿臉的焦急。

“娘!”她叫了一聲。

花大娘一擡頭,不由得一喜, 拍著大腿道:“小碗, 你可回來了!我還著急呢,怕你城裏路不熟走丟了!正要去找你!”

莫小碗咧嘴笑了,扶著她娘進了院子門, 笑道:“這城內道路又不覆雜, 我怎麽會走丟?只是路上遇到風景好的,貪看了一會這才晚了。”

花大娘“哦”了一聲, 看她拎回了之前送過去的食盒,不由得問了一句:“給了陳小公子了麽?”

莫小碗點頭:“他吃完了,酒也喝了。”

花大娘雙眼一亮,心裏琢磨著,女兒在外頭耽擱了這一陣子,莫不是陪著他吃喝的?

“你同他一起吃的?”她滿懷期待又帶著幾分緊張地問。

莫小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嗯,娘, 不是我要吃的,是他……他讓我吃的……”

她生怕娘誤會自己送個飯還要貪吃一回,未免太不像話。本以為娘要生氣, 沒想到她娘高興的跟過年似的,只差歡喜的手舞足蹈了,連聲道:“好!好啊!”

莫小碗疑惑的看了她娘一眼,自己吃了送人的糕點,她娘還這麽開心?真少見。

莫小碗進屋吃了點剩飯剩菜,花大娘已經在一旁喜滋滋的琢磨開了。她想著既然陳小公子願意叫女兒跟他一同吃飯,定然是對女兒有些好感,只要多送幾次,常來常往,或許這門親事就做成了。這麽一想,她簡直心花怒放,上次錯過了徐家那門親事,她心中遺憾了許久。如今,倘若能有陳小公子這個女婿,她就是此刻閉眼也沒什麽遺憾了。

越想越激動,花大娘便開始琢磨明日做什麽好吃的。小公子在青雲書院讀書,那邊的夥食未必很好,如今夫君收入不錯,能買點肉食回家,她正好可以給陳小公子也做點好吃的。這麽想來想去,她心中美滋滋,仿佛那小公子已經成了她的女婿一般。

莫小碗一邊扒著碗裏的飯,一面瞅著她娘臉上詭異的笑容,越發驚駭,娘該不是遇到什麽第二春了吧?怎麽笑的這麽瘆人?

吃了飯,她收拾了一下廚房碗筷,便洗了洗坐到自己閨房裏開始寫大字了。

自從跟著裴遠學了字以後,她便養成了每日睡覺之前認字的習慣。裴遠走後,她也沒有停止練習,沒了話本子,她便將小瓢的課本拿來看,偶爾遇到不認識的字,便問問小瓢。到如今,她看書本已是沒有任何的問題了。

看著自己寫下的大字,這字跡同那人的一模一樣。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張臉,那張清雋出塵華貴非常的臉,這樣的人,定然從小養尊處優出身世家吧?

她可以想象他一定是在錦繡堆裏長出來的,什麽樣的名門閨秀沒有見過,會看上她這個才剛認得字的小村姑?

他臨走前跟她說過他一定會回來,現在他真的回來了。他回來,會怎麽做呢?

莫小碗的心裏有些亂,扔了毛筆,支著下巴望著窗戶外面發呆。她曾將想象過自己嫁給一個村裏的種地小子,也曾經想象過嫁給一個教書的秀才,再大的奢望,便是嫁給隔壁縣的花捕頭。即便如今嫁給花捕頭的夢破滅了,卻也從未想過會跟錦衣衛有什麽聯系。

那樣的勳爵貴胄,好也罷壞也罷,都仿佛住在天上的天官,同她這樣的山野村民,如同雲泥,隔得那般遙遠。

娘常跟她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像他們這樣的人家,嫁個門當戶對的就好,不要妄想那些豪門富戶官宦人家。若是嫁個老實人,你過去還能有點當家主母的樣子,相夫教子平淡度日。若是真嫁個世家子弟,你便是嫁進去,也叫人家族人瞧不上。規矩你不懂、話也不會說,平白的叫人笑話。你自個也沒個娘家支撐,嫁過去不是給人當丫鬟使喚嗎?

莫小碗揉了揉額角,千思百轉的想了一回,打定了主意,這次便是他回來找她,也打定主意不理他。她從來不是一個心氣高的人,只想著當個廚子,做做菜養養娃,跟著夫君一起過著平淡的日子便好。裴大魔頭那兇神再世的名頭,她惹不起。

雨,沙沙的落下,如今的天氣,下一次雨便熱一回。今日下雨之後,明日溫度肯定還要上升。

她想起今天他說她衣服破了,低頭一看,胸襟上的開線處依然還在,但是這衣裳穿了幾年洗了許多次,若是用針縫恐怕也不起什麽作用。

被他那樣的人看笑話了!她懊惱的捂住胸口。

大清早,一覺醒來,莫小碗便覺得耳畔“嘰嘰喳喳”的吵得她睡不著。翻了個身,她又將被子蒙住了頭睡了起來,外頭響起了娘的聲音:“小碗,快些起來!有事兒啊!”

莫小瓢在窗外又跳又叫:“太陽曬屁股啦!大懶蟲!娘叫你呢!”

莫小碗被這些人吵死了,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望著外頭的大太陽,今兒天氣果然又熱了,去年的夏衣已經破洞了,她似乎沒有新的夏衣可以穿。

往日她並不喜歡睡懶覺,每次都是天一亮就一起床幹活,昨晚胡思亂想半宿沒睡,今兒早晨才沒能爬起來。

莫小碗依舊穿著那件洗的發白的綠裙子走了出來,外頭一陣嘈雜人聲,聽得她頭疼。

院子裏除了娘、莫小瓢的聲音,還夾雜著兩三個陌生女人的聲音,女人們聲音十分呱噪,噪的她耳朵疼。

搬來城裏他們並沒有什麽熟識的人,家裏從來也沒有這樣熱鬧過,莫小碗很是奇怪,這些陌生女人是打哪兒來的?說話如此聒噪,真真是吵得人一早不得安寧。

那個穿著褐色錦服的圓髻婦人一眼瞧見莫小碗,露出熱情洋溢的笑容:“啊喲,這位就是千金了吧?長得可真是跟出水芙蓉般惹人疼啊!喲,瞧瞧這腰肢這身段……嘖嘖,真是好看啊!”

莫小碗被這女人盯得渾身發毛,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們……你們要幹嘛?”

婦人見她嚇到,急忙笑著解釋:“姑娘別怕啊,我是雲霞齋的東家啊!你瞧,我帶著我家女裁縫,是特意過來給您量尺寸的!”

等等……雲霞齋?

莫小碗眼珠轉了一圈,她沒聽錯吧?她曾經路過雲霞齋,那裏頭的錦羅綢緞、各色花樣的衣裳可是耀花了人眼,進出的都是有錢人,平頭百姓也沒幾個敢上哪兒去買衣裳的。她從前路過也只探頭看看,從不敢進的。

雲霞齋上門給她量尺寸?

一旁花大娘焦急的說:“這位夫人啊,我真沒訂過衣裳啊,你是不是找錯地方了?你瞧瞧,我家裏像是那種能花的起這種錢的人嗎?”

婦人笑道:“說什麽呢,怎麽就不能花這個錢?你們放一百個心,您的錢啊,已經付了,還有多的。來來來,別的不說,來瞧瞧這幾匹緞子,上好的蜀錦,十分華麗。”

一個女人端著一個紅木的盒子,打開盒子一眼,裏頭各放著幾種布料的樣子,金色、紅色、碧綠,各色錦緞花樣不同,果然是光彩耀眼。

婦人已經將莫小碗推到了那錦緞跟前,笑道:“挑一匹緞子,若是這些不喜歡,我再去給姑娘另外送些過來。終歸,咱們這次定然要為姑娘做幾身滿意的夏衣。”

望著那華麗的緞子,繡著銀色或者金色的暗紋,同她這樣的人從來都不應該有什麽關聯。

莫小碗恍然明白了,問婦人:“給你們錢的那個人是不是姓裴?”

婦人笑道:“我可不曉得,只曉得給您做衣裳就好了,用最貴的緞子,最新的樣式,做到您滿意為止!”

她就知道是裴遠,除了他,還有誰出手這麽闊氣?還有誰知道她衣裳破了沒衣服穿了。

“各位回去吧,不需要。”莫小碗不想理會這些人,轉頭進屋。她同他又沒有什麽關系,為何要接受他的衣裳?

花大娘完全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姓裴?他們家認得一個姓裴的嗎?

莫小碗進了屋拿了個饅頭便往外走了,她打算去春風樓看看師傅過來沒有。

婦人們“誒誒誒”的叫了一陣,想攔她硬是沒攔住。莫小碗走了,花大娘六神無主,被女人們說的頭暈眼花,最後幹脆拿了一件莫小碗的舊衣裳扔給她們,她們這才笑瞇瞇的離去,回鋪子去做衣裳去了。

莫小碗咬著饅頭到了春風樓前,她過慣了窮日子,陡然讓她穿那些光華耀眼的錦衣華服她也穿不慣。

她擡頭一看,哇,樓真高,在眾商鋪中當真是翹楚。若是能在這樣的地方做大廚,那真是此生無憾了!

這酒樓門口,還有迎賓的夥計,穿著體體面面的藍色長袍子,對著客人彎著腰笑瞇瞇的說一句:“客官裏頭請!”

莫小碗知道自己衣服寒酸,自然不寄望這夥計笑瞇瞇的迎她進去,她只想找人,低著頭便往裏頭走,沒到酒樓跟前便被那藍衣夥計攔住。

“餵餵餵,你往哪兒走呢?”

莫小碗一擡頭,便見那夥計揚著下巴一臉傲慢的睨著她。

“小丫頭,看清楚那鎏金的招牌,這裏可是春、風、樓!”

最後三個字,他咬的重重的,仿佛他們這兒乃是皇帝才能光顧的地方一般。

“我知道。”莫小碗道,“我不吃飯,找個人。”

“你找誰呀?”夥計不滿的皺起眉頭上下打量她,“咱們這兒怎麽會有你認得人?莫非是掃地的阿三?”

莫小碗急忙搖頭:“不是,請問掌勺的大師傅趙大廚來了嗎?”

“趙大廚?”夥計瞇著眼睛想了想,陡然臉色變的兇巴巴,道:“什麽趙大廚啊?我們這裏只有王大廚、錢大廚,哪裏來的什麽趙大廚啊?我看你這小丫頭明明了編了謊話想往裏頭鉆?你說,你是想偷吃的還是偷客人的荷包?信不信我抓你見官去!”

莫小碗聽他這麽說,心裏委屈極了,或許趙大廚是新來的所以他不認得。見過狗眼看人低的,卻沒見過這般空口紅舌汙蔑人的!

“我真的是找趙大廚!我什麽都沒做,你憑什麽說我要偷人東西?”莫小碗幾乎要被他氣哭了。

“憑什麽?”夥計一昂頭,“就憑著咱們這春風樓就不是你這樣的人能進的!”他居然說的理直氣壯。

莫小碗氣的眼圈發紅,轉了身要走,不想卻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攔住。

夥計一擡眼,瞧見那人身上的華貴衣裳,不由得瞪大了眼,立即堆起諂媚的笑容,卻聽到宛若寒冰的聲音響起。

“她是什麽樣的人?你倒是說說看!”

那一字一句,冰冷徹骨,仿佛淬了毒的三九寒冰,聽得夥計心頭連連打了兩個寒顫,他只差雙膝一軟給人跪下了。

“我……她……”他雙唇顫抖,當他看到那人袖口上的繡金飛魚紋時,登時臉色一灰,“噗通”一聲,雙膝真的軟軟的跪在了地上。

莫小碗一轉眼,便見他在自個跟前跪的端端正正,乖孫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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