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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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茗兒縮在棉被裏, 瞇著眼看著沈則在榻下忙活, 偶爾指手畫腳兩句,沈則也好脾氣地應了。

收拾好了床褥,沈則又把陳茗兒抱回了床榻上。

“你什麽時候走啊?”

“我再陪你一會兒, ”沈則半倚在床榻邊, 握著陳茗兒的手指把玩著, “今日有朝會,等下了朝會我就得往公府去了。”

陳茗兒抱著沈則的胳膊,強撐著往下塌的眼皮, 淡聲道:“果然是個負心漢, 才在一塊,我就見不著人了。”

沈則被她這小女子狹促的模樣惹得直笑, “知道你想我, 夜裏我翻進來成不成?”

“誰想你,”陳茗兒懶懶地打個哈欠, 悶悶的:“你怎麽總想著翻墻,就不會光明正大的走進來?”

沈則捏著她的耳垂, 眼中是濃濃的笑意:“那多沒意思。”

陳茗兒擡眼幽幽地瞪過來,“不正經。”

沈則笑笑:“懷裏抱著你,我還怎麽正經。”

說著話,攤開手心覆在陳茗兒的眼睛上,“眼睛都敖紅了,再睡會兒。”

陳茗兒往他身邊靠了靠,低聲呢喃:“不想睡……想再跟你說說……”

最後一個“話”字還沒說出來, 呼吸漸穩,人就睡著了。

沈則卻是睡意全無。

他從小錦衣玉食,什麽都沒缺過,也從沒有想要過什麽,直到把陳茗兒抱進懷裏,才頭一回感受到所願的達成的激動和不安來。他就想這麽一直抱著他的姑娘,一刻都舍不得松開。

傅婉儀給蘇貴妃換完藥,略顯驚喜:“娘娘背上的傷口愈合得很好,比我想的還要快些。”

秋英伺候蘇貴妃將外衫套上,抿唇:“娘娘頭一回這麽聽話,頓頓按時吃藥,辛辣半點不沾,稍微有些發性的都不碰,可是仔細呢。”

傅婉儀點點頭,“眼下看著,再有半個月就能全好了。只是還需娘娘再忍幾日再沐浴。”

“沐浴倒是不急,”蘇貴妃道,“她們伺候著我擦洗了別處,又洗了頭發,便沒什麽難受的。只是我想出去一趟。我看換下了的紗布上已經沒血跡了,是不是就動了?”

“娘娘這麽著急出去?”傅婉儀隨即反應過來,“娘娘想去看公主?”

蘇貴妃點點頭,又帶了些期盼道:“你這兩日見她沒有”

“微臣這兩日一直在太醫署,不過昨兒沈將軍來替公主拿藥了。”

蘇貴妃心裏一緊,急道:“她是哪裏不好?”

“沒有沒有,是調理的藥。”傅婉儀連連擺手,“公主跟娘娘的體質有些像,又因不足月而產,就更虛弱些,所以總是經水不利,氣血雙虧。”

“嚴重嗎?”蘇貴妃自責起來,“都怪我,孩子胎裏不足,這些年肯定也沒有仔細將養。那除了用藥,飲食上你要怎麽調養,阿膠桂圓時時飲著,是否好些。”

“娘娘且寬心,食補的方子大夫人老早就問微臣討要了一份,從年前冬日裏開始就已經頓頓按著方子進食了。”

蘇貴妃聽了,雖有寬慰,但犀利內疚更勝,不覺間潸然淚下,“我這個做親娘的,還不及大夫人。”

傅婉儀垂了垂眼睛,輕聲安慰:“來日方長,娘娘也別太心急。您今日若出宮,當心肩膀不要用力,不要抻著傷口,也不要久坐。”

她轉頭看著秋英,繼續交待:“來回馬車上給娘娘墊上軟枕,其餘的倒也沒什麽了。”

“好,我都記下了。”

傅婉儀收拾好藥箱,臨走前小聲問秋英:“我進來時見景陽侯在外頭跪著。”

秋英嘆了口氣:“連著三日,日日都來,娘娘不見。”

傅婉儀朝外頭張望了一眼,道:“他可曾開口討要過長寧?”

“沒有,”秋英搖頭道,“如今這麽跪著,也是怕失了娘娘這個依靠,在陛下面前沒臉罷了。只是蘇家的爵位原本也不是大公子掙來的,皇上依舊留著這個恩典,除了顧念貴妃娘娘的臉面,也是念著老侯爺,至於外面那一位……”

秋英沒有再往下說,轉而道:“傅醫正,公主那兒您得空能否也幫著勸說一二。我雖說是明白公主沒有道理不生疏,但貴妃娘娘心裏刀割一樣,正月十五之後就再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偏偏做這事的又是她娘家人,娘娘心裏的苦沒法活。”

傅婉儀想了想秋英的話,道:“公主的性子我倒是了解一些,她不太與人親近,暫時不願意搬進宮裏來也正常。”

傅婉儀回想起正月十五那天,蘇貴妃當著一屋子的面用幾近祈求的語氣勸說陳茗兒跟她回宮。陳茗兒一言不發,只是抿著嘴唇搖頭,滿眼的委屈難受。貴妃再多勸兩句,眼見著姑娘就能哭出來。

“我聽說皇上下旨建公主府了?”

秋英苦著臉點點頭,“選的地方就跟大將軍府隔著一條街,也想著來日公主有孩子,貴妃娘娘能出宮幫忙照料照料。”

“皇上跟貴妃的苦心,公主明白的。我先走了,等娘娘從宮外回來,你差人叫我一聲,我來瞧。”

“好,多謝醫正。”

見傅婉儀走過來,蘇劭急忙起身,格外謙恭:“傅醫正,娘娘的傷如何了?”

傅婉儀年紀小,論歲數蘇劭是她的長輩,擱在平日是斷然不會這樣同她說話的。

“侯爺客氣了,”傅婉儀回了一禮,淡聲道:“娘娘的傷已經無礙。”

“那就好。”

傅婉儀沒忍住,走出兩步又回來,看著蘇劭,“侯爺,您只在凝和堂跪著,怕是不妥。”

蘇劭一楞,面上閃過一絲尷尬,沈聲道:“福寧殿有外臣來往,才是不妥。”

“侯爺不覺得對不住公主嗎?公主這些年所受苦楚,又豈是您能想象的。您不覺得您應該跟您的外甥女道句對不住嗎?”

蘇劭沒應傅婉儀的話,再次撩袍跪下,像樽石像一般。

現在的蘇劭,結發妻子死在獄中,親生女兒行跡瘋魔,成了廢人。蘇家幾代功勳,到他這一輩,至於頂峰卻又急轉直下。

聽見秋英回來的腳步聲,蘇貴妃擡起頭,“蘇劭還在外頭?”

“是。”秋英知道貴妃心裏堵得厲害,猶豫道:“要不奴去把侯爺勸走。”

“侯爺?”蘇貴妃淡淡往窗外掃了一眼,“他現在跪著,也是怕再當不成侯爺了。只是這景陽侯是父親的功勳,與他有什麽關系。給蘇詔的信送到了嗎?”

秋英扶著蘇貴妃起身:“算起來,昨日怕就到了,興許再過兩三日,三公子就到京城了。”

“那就好。我從前就是太好性了,以為一母同胞,有些話說出來就太傷情分。只是我這裏惦念著血脈之情,他們卻各有各的打算,他們看中的是這個貴妃頭銜。蘇劭跪的不是我,是貴妃。他心裏並無愧疚,或許也不覺得自己錯,他只是害怕。”

蘇貴妃長嘆一聲,擡手輕輕拂落腮邊的淚珠,“不說也罷,最對不住我女兒的是我這個做娘親的。”

秋英心疼貴妃,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得挑些高興地來說:“娘娘別難受,您不是說要樂樂呵呵地去見公主嗎?”

貴妃一下下點頭:“是,是。”

秋英笑笑:“您還要親口告訴公主陛下賜婚的消息呢。”

“咱們快走吧。”

蘇貴妃理了理衣裳,扶著秋英從裏頭出來。和前兩日一樣,她對跪著的蘇劭視而不見,避著風,徑直往車輦上去。

“蔓蔓。”蘇劭喊出蘇貴妃的小名,跪行向前,攔住蘇貴妃的去路。

蘇貴妃停下腳步,目視前方,並不看跪在腳下之人。

蘇劭也不顧大庭廣眾,雙腎交疊置於額前,伏身跪拜,哀切道:“當年的事,千錯萬錯都是哥哥的錯,但你信哥哥一句,孩子被抱走的時候已是氣息奄奄。母親與我當真以為那孩子是活不了了,但凡有定點的可能,我們一定把孩子給你留下來啊。”

“那孩子?”蘇貴妃冷眼瞥他,“她是公主!她是主子,你是奴才,你好好說話。還有,你不必搬出母親來。難道是母親做的我就不怨了嗎?生養大恩難棄,我不能對母親做什麽,只是母親她叫我與自己的女兒分離,往後她也需得嘗嘗一樣的滋味。”

“蔓蔓,”蘇劭似乎沒想到自己一貫溫順和善的妹妹會突然如此冷情,一時間竟想不出對策來,只得一遍遍道:“咱們是一家人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些年的種種考量和打算,難道都是為了我自己嗎?”

蘇貴妃氣極反笑:“那我倒真想聽聽,你是為誰?為我嗎?景陽侯,只怕你還沒有這個本事。”

“景陽侯……”蘇劭哀哀道:“貴妃娘娘是要與我斷了兄妹之情嗎?”

“我自然是要與你斷,”蘇貴妃越過他,邁步往前,“往後你我只論尊卑,沒有親情。”

天氣轉暖,陳茗兒原本想偷偷跑去大將軍府看看沈則,剛換好衣裳就聽見外頭回稟說貴妃娘娘來了。

陳茗兒下意識皺眉,怏怏地脫掉鬥篷,對念夏道:“看來今兒是出不去了。”

宮裏雖然派了不少人來伺候陳茗兒,但貼身的活她只習慣交給念夏。

念夏看不懂陳茗兒眉宇間不情願,好奇道:“公主,貴妃娘娘來看您,您不高興嗎?”

陳茗兒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只能無奈道:“陡然叫我喚貴妃娘親,還不如我從前跟著傅醫正在宮裏伺候貴妃時來的自在。”

念夏似懂非懂,憨憨一笑:“奴說句犯死罪的話,若是有一天我突然公主,只怕做夢都能笑出聲來。”

“其實,”陳茗兒看著念夏:“從前我也這麽想過。”

特別是上輩子,被長寧欺負的時候,她也想過,如果自己是公主多好啊,不管做錯了什麽都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誰都對她笑臉相迎,沒有人敢欺負她。

大夫人也知道貴妃是來看陳茗兒的,只過來見了禮便走了。

正月十五之後陳茗兒還沒見過蘇貴妃,怎麽樣都覺得不自在,訥訥地行禮之後他,陳茗兒就一直低著頭。

蘇貴妃想抱抱她,又怕惹得孩子難受,攥了攥,笑著同她道:“你爹爹原本也是要來的,被幾個老臣給纏住了。”

陳茗兒勾勾唇角,把茶盞往前一推,靜聲道:“您喝茶。”

蘇貴妃一雙手正愁沒地兒擱,順勢將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

“哦對了,”蘇貴妃笑意潺潺,語氣更溫柔:“你跟沈則婚事就定在五月初五了,不過那個時候公主府應該還沒建好,你們成婚就先在將軍公府。”

要建公主府的事,陳茗兒聽沈則說了,她實在不願因為自己的緣故如此勞民傷財,大動幹戈。

“其實不必再另建府邸的,”陳茗兒低聲道:“不管是平陽侯還是大將軍公府,都是很好的。”

陳茗兒越懂事,貴妃就越是心疼,目光切切:“你要成婚,公主府就算作爹爹和娘親給你添的嫁妝。”

沈默須臾,陳茗兒才開口,“謝……”舌頭僵硬,那一句“爹爹和娘娘”怎麽都說不出口。

“叫貴妃也成,”蘇貴妃強撐著笑臉,裝作不在意道:“稱呼什麽的,你看你心意,怎麽自在怎麽來。”

陳茗兒真是松了口氣,頗為感激地擡頭看了一眼貴妃。

“我聽傅婉儀說你在吃進補的藥,可有成效?每月來潮時肚子還疼不疼?”

小女子私密之事,貴妃問得自然,陳茗兒卻鬧了臉紅,聲音細細道:“還是會難受,但已經好多了。”

貴妃瞧出姑娘的難為情來,朝著秋英擺擺手:“你先出去。”

“是,”秋英福了福身子,又對念夏道:“姑娘是伺候公主的?我與姑娘交待幾句。”

其實交待倒是其次,她知道貴妃有許多話必得單獨面對女兒時才說的出來。

秋英跟念夏一出去,陳茗兒眼見著更拘謹了,手指摳著衣袖,連呼吸都沈重了幾分。

“茗兒啊,”蘇貴妃輕輕開口,生怕嚇著了她,“娘親,對不住你。”

陳茗兒倉皇搖頭,顯得手忙腳亂,“不是,沒有的,貴妃娘娘別這麽想。”

蘇貴妃眼底的眼淚顫顫巍巍地落下來,“我恨薛怡芳,恨蘇劭,甚至恨我自己的娘親,但我最恨我自己。我聽傅婉儀說你胎裏不足,氣血兩虧,我恨我不能給你一個好身體……我更恨我這些年的猶猶豫豫,接生姥姥把你抱給我,我是看見你手心的胎記的,但等我從昏睡中醒來,躺在我身邊的那個孩子,就不是你了。”

陳茗兒垂眸看向自己掌心的胎記,輕輕道:“我不怪您。”

“我寧可你怪我,真的,茗兒,我寧可你怪我。”

蘇貴妃被上湧的氣息憋的說不出話來,她摁住胸口,戚戚惶惶去看陳茗兒的眼睛:“我疑心過,我問過他們,他們每一個人都告訴我是我疼得看花眼了。但我……我應該信我自己的……”

陳茗兒揉了揉眼睛,“不怪您的。”

“怪我!”

蘇貴妃突然泣不成聲,“我不敢查,不敢問,我怕你已經死了…… 我沒能把你保到足月,你生下來沒有哭聲……我……我太害怕了……我……”

蘇貴妃抽噎得厲害,又牽動了後背的傷口,面色變得極難看。

“是不是傷口疼了?”陳茗兒伸手扶住她,“您脫下衣裳我看看,這兒有沈則留下的金瘡藥。”

“沒有。”

貴妃反手握住陳茗兒,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幾下,才慢慢道:“你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你的姐姐生下來的時候就沒了,大哥哥不足滿月,小哥哥也不過長到兩歲,娘親很小心,很小心……但娘親還是沒有辦法留住他們……我……我自私地想要留住一份念想,想要有個孩子,所以即便心裏有疑影,也總是說服自己或許真的是看花眼了。”

“您別哭了,”陳茗兒把手中的帕子遞過去,輕聲勸著:“當年的事兒,我們不提了。”

蘇貴妃攥住手中的帕子,壓抑的哭聲變成嗚咽:“若不是因著我懦弱,你就不會吃這麽多年哭了。”

陳茗兒溫柔笑笑啊:“我這麽多年啊,論衣食,肯定不比做公主金貴,但也確實沒吃什麽我,他我深感老天待我不薄。”她垂下眼皮,唇齒間微微用力,“仗著……仗著娘親給我的這張臉,還總是作弄別人來著。”

蘇貴妃猛地擡頭,連哭聲都嚇停了,“你喚我什麽?”

“娘親,”陳茗兒又叫了一次,“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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