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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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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薛怡芳叫自己, 陳茗兒站定卻沒有轉身。秋英緊著上來, 客氣道:“娘娘在裏頭候著公主和夫人呢。”

薛怡芳打量著陳茗兒的背影,“她是?”

“太醫署新來的醫女,跟著傅醫正的。”

光是這幾天, 這句話秋英就不知跟多少人說過了, 好像任誰見著陳茗兒都免不了多問一句。

薛怡芳謹慎道:“娘娘身邊的伺候的人, 還是要仔細些。”

“夫人放心,這姑娘很伶俐。”

陳茗兒心道薛怡芳叫住自己,這挑三揀四的話卻又不是對自己說的, 也不言語, 擡腳邊走。走出一步,聽見秋英誒了一聲, 笑著解釋:“丫頭才進宮, 許多規矩還不懂,也不認得夫人。”

薛怡芳淡淡道:“在我這失禮倒是沒什麽, 別在娘娘跟前失禮就好。”

陳茗兒越走越快,到沒人處, 把茶盤往墻角一砸,氣紅了眼睛。

秋英以為她不認得薛怡芳,她怎麽會不認得,挫骨揚灰她也認得。薛怡芳不光是長寧的舅母,還是閔源的婆婆,上一世,她在閔府受的磋磨, 多半都是這個薛舅媽在背後挑唆。陳茗兒就不明白了,一個舅媽,姻親而已,怎麽就對長寧的事這麽上心,大大小小,事無巨細,連長寧和閔之的房事都恨不得過問一二。

陳茗兒撿起被自己摔壞的茶盤,指尖摳著那壞損的一角,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比起憤怒更有不解,這些人尊貴無比,又為什麽非要一個二個的都是視自己為眼中釘,她到底礙著誰的路了?

“找了你一圈,怎麽在這?”

傅婉儀的聲音從身後響起,陳茗兒忙揉了揉眼睛,轉過來,露出笑臉:“醫正回來了,好快。”

傅婉儀略顯疲憊,沈沈道:“我有話跟你說,但也不知道誰不誰擅自替你做了主。”

“什麽?”

“太子要我去一趟荊州,我同他說要帶你一起。”

“荊州?”陳茗兒詫異:“荊州戰事才起……哦,對了,聽說醫正從前也隨軍做醫官。”

各種緣由,傅婉儀不便同陳茗兒說的太清楚,她這麽想,那麽是吧。

“沈元嘉把你交給了我,我走到哪都得帶著你,所以也沒問你的意思。”

陳茗兒笑笑:“那我自然是願意跟著醫正的。咱們什麽時候出發。”

“就這兩日。十一月下旬江上起冰,就不能走水路了。”

陳茗兒舒心一笑:“正好,貴妃娘娘的身體也好的差不多了。”

傅婉儀見她把貴妃的事放在心裏,隨口道:“我看你跟娘娘還真是有緣,長得像,娘娘待你也格外好。”

“我倒是沒想那麽多,”陳茗兒搖搖頭,“我是記著你跟我說的醫家本分。病人就是病人,她是不是貴妃,對我好不好,與我長得像不像,都無關緊要。”

能聽得陳茗兒這番話,傅婉儀還真有些佩服她,玩笑道:“果然是孺子可教。我原本以為帶你在身邊是我沈元嘉的忙,眼下看來,他把你送來,倒是幫了我忙了。”

“醫正過獎了。”

陳茗兒抿了抿嘴唇,其實她心內深處對傅婉儀的感激更多,只是一時不好表露罷了。

不過傅婉儀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陳茗兒不好直問,便關切道:“傅醫正是不是累了?”

“我還好,倒是你辛苦了。”

傅婉儀沈吟片刻,忽然問陳茗兒:“你若是再見閔之,會如何待他。”

陳茗兒被問得一楞,倒是答得十分幹脆:“不相幹的人,該怎麽待就怎麽待。”

“不相幹的人,”傅婉儀品著陳茗兒的話,喟嘆一般,“是啊,不相幹的人。”

陳茗兒直覺地感受到這次荊州之行會遇到深埋於傅婉儀心底的那個人,因為此刻,傅婉儀就站在她面前,可她的七魂六魄卻都已經不在這裏了。

荊州,江陵城。

陰雨連天,江霧蒙蒙,只能零星窺見隔岸燈火。

沈則雙手置於膝上,憑空握了握拳。僵持半月,這半月來江水暴漲,而他麾下的水軍也多半都是北方人,雖訓練有素,但到底不是從小在江邊紮猛子長大的,水性了了。

他不知道司空乾現在是不是已經神到,連天象也能推算了。

屋外腳步聲尚遠尚輕,沈則卻已經聽到了,他倏然睜開眼睛,片刻之後簾帳挑開,楊平身後站著閔之。

沈則下意識握住腰上的香囊,張口卻是算賬:“君子一言,你卻遲了兩天。”

“你有沒有良心?”閔之一手解鬥篷,“這幾日大雨,我急著趕路,差點葬身江底餵了魚,你還嫌我遲了。”

沈則冷眼:“遲是沒遲?”

閔之將鬥篷一扔:“遲雖遲了,但……”

“知道遲了就行。”

沈則才不聽他後頭的那些廢話,指著楊平,“備飯吧。”

“沈元嘉你真的好好招待我,”閔之也不見外,就著沈則的東西擦了把臉,把手巾往臉盆裏一砸,頗為得意道:“你要的兵馬數,我給你他兩倍不止,除了這個,我還給你備了份大禮。”

“少賣關子,”沈則不領情,“不是太子大刀闊斧從三司開始查,你在峽州的兵馬審計能這麽順利?”

“好好好,”閔之往小榻上一倒,罵道:“數月不見,你這狼心狗肺的功力見長,虧得我替你打算。早是如此,我且作壁上觀,看司空乾怎麽溜你。”

一時口快不顧及,說完後兩人都默不作聲。閔之自知言語有差,瞧了瞧外頭的天色,蹙眉道:“我看這雨還有的下。”

沈則嗯了一聲,撩袍坐定,問道:“江上如今什麽樣?”

“風大狼急,以咱們水師的功力堪堪能夠應付,但這雨要是再下兩日可就不好說了。”

話說到這,閔之微微挑眉,拿捏著沈則:“我原本還想替你解了這僵局,但你不領情,也就罷了。”

閔之話雖都說到這份上,沈則面上仍不見絲毫急切,只淡淡道:“你且說說。”

“我說了,你要是要用這法子,怎麽賠罪?”

“怎麽都行。”

閔之兩腿一盤,頓時來了興致,“潯陽扈辛這個名號你聽沒聽過。”

“聽過,”沈則點頭,“號稱能沒入水底四五十裏,潛得七日七夜。人送外號浪裏白條。”

見沈則知道這人,閔之更是得意,又問:“那你知不知道,扈辛雖是個窮的叮當響的漁牙,卻有風骨,不願受雇於官府?”

話音剛落,楊平送了酒菜進來,沈則回頭看了一眼,續道:“瞧你這勢在必得的樣子,你是把扈辛給我帶來了?”

“算你聰明。”閔之趿鞋下榻,往食案前一坐,笑睨沈則:“怎麽樣?是不是恨不得跪下來謝我?”

“若真是有用,一跪也無妨。”

沈則手肘撐在膝頭,人往前探,“你先跟我說說,扈辛是怎麽被你收服的。”

“說來話長,總之我就是跟他有了過命的交情,你說巧不巧。”

沈則淡笑:“我說巧。”

閔之沒留意他的言外之意,仰頭飲了一杯酒,滿目訝然:“你行軍不是一向輕車簡從,怎麽這會還帶酒來。 ”

“嘗出來了?”

“這能嘗不出來?”

沈則漫笑:“這壇酒換你的扈辛如何?

閔之嗤他:“那也太便宜你了。”

“人在哪,扈辛?”

“想見?”閔之抹了一下嘴角,知道情急,也不再玩笑,“得,你先欠著,回京我必得好好敲你一筆,人在外頭,我就知道你肯定等不及要見。”

沈則叫了楊平進來,“把扈辛給我看管起來,找得力的人,多派幾個人手。”

“你?”閔之嘴裏還嚼著菜,說話含糊不清,“你這是做甚?沈元嘉,你糊塗了吧。”

沈則給楊平擺擺手:“照我說的做。”

“不是,”閔之也吃下去了,“你知道我費了多大的勁兒,扈辛才肯跟我來江陵的嗎?”

沈則瞧一眼閔之,“你剛才問我什麽?”

“我問你什麽什麽,”閔之微怒,“有話直說。”

沈則倒是不急,徐徐看他一眼:“你問我巧不巧。 ”

“怎麽?”

“你不覺得,這扈辛就像是有人掐著算著送到你跟前的。”沈則擡手在案上輕叩兩下,“如果我沒有猜錯,扈辛是不是連制敵之術都同你商量好了。江上交戰,他可以潛入水中破敵軍船底,我可不戰而勝。”

見閔之不語,沈則呵了一聲,“看來我猜對了。”

閔之仰頭,思量片刻,“我像是懂你的意思了。”

“其實你來之前我並不知這困境如何能解,”沈則起身,往案上添了盞燈,“就在方才我突然明白了,我的破局之策只有一條。”

“什麽?”

“按兵不動。”

沈則凝著手裏剛剛燃起還有些虛晃的燭火,目光沈沈:“我一直沒他有耐心,他知道。”

“司空乾尤擅誅心,”閔之嘆了一聲,“其實我原本還想跟你出個餿主意呢。”

沈則看過來。

閔之道:“傅婉儀。司空乾不會視她為仇,倒是能牽制一二。”

沈則不語,又轉過身去。

閔之自諷一笑:“我知道你不恥這些。”

“不光是不恥,也不忍。”

“我敬你的磊落。”閔之若有所思地望著沈則,語氣突然古怪:“有時候我竟也會齷齪地去想,沈元嘉的脊梁會為了什麽而彎。”

“想清楚了嗎?”

閔之徐徐斟酒,話裏有話道:“快了。”

沈則一笑而過,也不追問,坐下來同他喝酒,人一動,腰上的香囊跟著晃了晃。

閔之朝他腰間勾了勾手指:“頭一回見你戴這玩意,卸下來我看看。”

沈則不理會,“有什麽好看的。”

“就是公主親手做的你都未必瞧得上,”閔之打著思量,“平陽侯夫人的手藝?”

“你說是便是吧。”

“你別含糊,我是不信有人給你做針線。”

兩人喝了一巡,閔之籲了口氣,道:“公事了了,說點私事吧。”

“你說。”沈則擡手要給他添酒,手極穩。

閔之捂住酒盞,低笑一聲:“我的人在你府上幾個月,怎麽音信全無?丟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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