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學期，老師綜合學習成績和個人意願進行了一次大規模換座位。飽受我牽連的同桌終於守得雲開見日出搬去了她好朋友的旁邊。我因為沒有向老師提任何要求，加上本身成績平平，也不能像初中那樣靠學習好而獲得優先選擇座位的特權，離開了自己已經愛上的窗戶，被移動到中間倒數第三排。而且隔一個過道的斜後方就是陸迅澤。從坐下的那一刻開始，我就覺得自己從此將長期處於一種如坐針氈、鋒芒在背的精神狀態。全力定神良久，我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好在經過半年的訓練，我外表上穩坐泰山的氣質也已漸養成。我長舒一口氣，迅速進入了高中生正常狀態。

校園裏開始飄柳絮了。白毛毛的絨狀物如雲如綿花四處翻滾，一年一度的春季運動會也變成在學校廣播裏的重要話題。沒有參報比賽項目的我則成為了班級後勤的主力軍，接連兩天奔跑在體育場各個角落搬運飲料，甚至營造出一種我已成功融入班級大家庭的假象，雖然籃球場氣氛熱烈，但那些歡呼和尖叫無比清晰的告訴我，快樂和激情都是他人的。

現在應該正是中場休息，我擡眼看去，籃球架下聚集著些男生在做投球練習。我知道穿白色球衣的是自己班的同學，也知道他們球技不錯，因為不斷有同班女生嘰嘰喳喳來拿水：“快去送水快去送水，xxx太帥了，一個頂一群都不在話下。”“就四班那個小矮人還要跟我們班xxx杠，太自不量力了。”“xxx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剛剛那個三分球真厲害！”

……

雖然我自動忽略掉那些被提及的名字裏頻繁出現的三個字，卻還是發現了人群焦點處的陸迅澤。不近不遠的距離，讓我正好看清他球衣上數字以及在他手中靈活而乖巧的籃球。出色的人總是備受矚目的。我轉過身，準備去看臺休息一會兒，然而卻在擡腳離開的一剎那，被一股從遠處發射來的力量驀地擊中了肩膀，沖力直接把我撞翻了身，毫無準備的腳下一滑便頭著地了。一顆腦袋大概是硌在了什麽棱角分明的石頭上，讓我只覺得像是被誰猛砍了一刀。那一瞬間我腦海中翻騰過數個念頭：我會像紫薇一樣失明嗎？或者直接一點，我會腦震蕩嗎，會死嗎，還是會像偶像劇裏流行的那樣選擇性失憶？選擇性失憶是指我可以自主選擇忘掉什麽嗎？如果我真的失憶了，那麽是好事還是壞事？生平第一次暈倒，難道要血淋淋的收場嗎？

……

醒來的時候，後腦勺隱隱作痛，眼前白花花一片，並且口渴尿急，而四周淡淡的藥水味提醒我這大概是在醫務室之類的地方。突然想起曾經在醫院裏面見的那些場景，心頭毫無預兆的湧來一陣酸楚，我緊閉雙眼喃喃開口：“我這是死了嗎？”

“沒！”一聲低沈的回答把我徹底驚醒，我慌忙睜開眼睛看向聲源。

陸迅澤面無表情的站著，白色球服在大敞的窗前閃閃發光，然而我卻覺得他好像黑白無常裏的白無常。

“你蹬自行車逆風上坡的時候沒顯得這麽嬌氣啊，一個藍球都接不住。”他嫌棄的瞥我一眼，扭頭叫醫生，“她醒了。”

我下意識的一皺眉頭，才發覺自己腦袋一圈纏了繃帶。醫生走過來問：“你現在還有沒有覺得惡心？”我眼光掃過陸迅澤：“有點兒。”

醫生很和氣：“你先繼續躺著，有不舒服就跟我說，你這位同學打電話給你家人了，你媽媽應該一會兒就到。”

我倒吸一口涼氣。

醫生大概沒有發現我臉色異樣，一邊收拾藥櫃，一邊繼續說道：“你回到家以後註意多休息，吃點補血的東西，在家可以多養幾天，沒問題了再來學校，雖然功課緊張，但身體也很重要，明天上午記得來換藥。還有這幾盒片劑我給你裝好了，有中藥有西藥，你帶回去按說明書服用。哦對了，”醫生轉向陸迅澤：“你可以先走了，去換衣服吧，我看你肩膀上還粘著血。”

聽到這兒我忍不住朝陸迅澤的肩膀看了看。

他沖醫生點點頭：“謝謝您，那我先走了。”說完他擡手抓了抓自己的肩膀，似乎在警告我不要繼續觀察他的衣服。我扭頭面墻，聽到他走出病房關門的聲音。

“你這個同學真好，背你來醫務室還幫你墊醫藥費。”醫生說罷還咂砸了兩下嘴。

回家路上，媽媽一言不發的開車。我抱著懷裏的書包，小心翼翼開口道：“今天學校運動會，我在籃球場不小心被球砸了，是陸迅澤傳的球，所以老師讓他送我來校醫院，書包是老師幫我收拾的，還準假給我在家裏休息幾天。”

媽媽不看我，只是說：“那個陸迅澤在電話跟我講了。”

我微微松弛的神經又緊繃起來。但媽媽口氣如常，“那接下來你好好在家裏休息，也記得看點書，別把功課落下。”

見媽媽不再追究，我趕忙說：“我會按時覆習的。”

在家裏修養的日子果真極其舒服，傷口也很快愈合了。只是耽誤了這些天的練習題，不知道還有沒有精力補回來？

然而返校後小事故的發生頻率好似降了下來，久違的相安無事讓我幾乎受寵若驚，心想，看來打破腦袋果然很值，歷史上著名的苦肉計名不虛傳！我喜不自勝，漸漸忽略掉背後時時泛起的冷光，開足馬力補寫練習冊。

最終把寫完的習題交上去的時候，班主任老師很欣慰。我忘不了她曾經給過我柔弱手臂的保護，所以在學習上即便不能出類拔萃但也在努力做好。最近的一次模擬考，我的作文甚至得了高一年級最高分。她在班會上說到我卷面整潔，並把我的筆記拿到講臺上展示。雖然聽到了教室四下裏的議論紛紛，但我依舊很開心看到老師溫柔的目光。

然而隔天下午的課間休息，她還是表情嚴厲的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我瞄到攤開的語文筆記，明白了她的憤怒從何而來。好好的紙張上被畫了一只額頭長角的烏龜，掀過一頁則畫了一只六條腿的小鳥，再一頁是一只綠毛的小豬……

“你是準備把動物園都搬來嗎？還有，畫這些變異的動物花了少時間？”她並沒有厲聲呵斥我，但我明白她一定覺得我很過分。我低著頭，沒有回答。

“馬上就高二了，功課會越來越緊，你應當把精力都放在學習上。”

我無聲的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喜歡惹事生非的孩子。”她口氣變得委婉，“但是你也應該學會和同學友好相處。因為這世界上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不是只要你掃盡門前雪就天下太平了，你就算做到了潔身自好，如果不懂察言觀色進退有度，依然會給自己和周圍的同學造成困擾，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老師輕輕的攬了我一下，溫暖的觸感隔著薄薄的衣料格外真切。不知不覺我竟然在眼睛裏溢了淚。

“我明白，老師，對不起！”

在老師面前濕了眼眶本沒什麽，無聲的傷感反而更容易軟化批評。但是我卻在拿了筆記本離開的時候撞上了經過辦公室門口的陸迅澤。我一看見他炯炯有神的雙目立刻扭過了頭，被敵人逮到自己的流眼淚簡直是戰士的奇恥大辱，可惜走廊裏沒有風沙，假裝瞇眼都沒有條件。我心一橫，故作雄赳赳氣昂昂的跟他擦肩而過。

後來晚自習上課前班主任又把陸迅澤叫了出去。我本沒在意，然而在他經過我座位的時候，卻有清晰的嗤笑傳到了我的耳朵裏：“還以為多有出息呢，結果還不是只會‘報告老師'的把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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