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診時疫且問劍何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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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安觀坐北朝南,環了半座小山。山前有三清正殿一座,左右四間院子。兩開三進,五房俱全。西北面最裏側後殿,平時做停棺放槨使用,也不上鎖。沈摶不在,只跟李譚打個招呼也可以過來看靈守燈。

西側再往前,是一溜臥室,亭舍,水井,並一應生活之用俱全。

東邊卻只有一座獨院,孤零零的,正煙氣騰騰,霧霭繚繞。

薛竹一推院門,便看到沈摶免冠徒跣,薄紗中單敞著,站在鍛爐旁邊,抿著嘴,皺著眉,仔仔細細看著南冥。

“師父,你這...”薛竹指指他敞開的衣襟。

沈摶眼皮也沒擡道:“熱!”伸手摸了摸南冥的缺口,翻翻白眼,說:“你下次出門吧,別說你是練劍的,你就說你使的秋水雁翎刀!”

薛竹道:“你不是前兩天說的,我沒事就行!”

沈摶把南冥插在鍛爐的火口裏,撤了些火。回頭拿過薛竹的劍,遞過去道:“看看滿意嗎。”

薛竹驚訝道:“怎麽師父?給我開刃了?”

沈摶搖搖頭:“用不上!仔細看看。”

薛竹拔出長劍,見吞口處,反正兩面,鍛三連六斷,兩個乾坤本卦。再往上,是兩個長腳符頭,符膽空著。劍身中段俱是陰刻咒文,筆法靈動飄逸,正是沈摶的字。

薛竹反覆摩挲,愛不釋手。若有這把劍做陣眼,符陣豈不固若金湯?

沈摶笑道:“看你那沒見過世面的樣。一把陣劍麽!給它起個名吧。”

薛竹撓頭:“這可難了,我的名還是師父你起的。我哪會給它起名字。”

沈摶回過身,用爐鉗把南冥夾出來,取了個小錘仔細鍛打,反覆淬火。說:“這有什麽難的,一個代號而已。”

薛竹想了一會,搖搖頭垂下眼:“再說吧,我再想想。”

沈摶回頭看看他,奇道:“你給劍起個名,又不是給媳婦起名,扭捏個什麽勁!”

薛竹心怦怦亂跳,還是搖頭:“我我,我沒想好!想好了再說。”

沈摶淬好了南冥,隨手舞了兩下。扔給薛竹拿著。自己推開房門看了看,說:“丹藥補得七八,我今天下午就能封爐了。熱死了!”

正說得熱鬧,薛竹懷裏傳出一聲問詢:“郁離?我看通語符亮了,你們回來了是嗎?”聲音頗有棱角,正是李譚。

薛竹從懷裏把通語符拿出來,應道:“李叔父,我們在觀裏呢,這幾天沒得空看您去。有什麽吩咐?”

“我後晌過去。”李譚簡短的說。

沈摶看看薛竹道:“怕不是小事。你先回去吧,我封了爐子就去。”

日薄桑榆,李譚如約而至。薛竹煮了茶湯,把他讓到沈摶茶榻上,自己坐了下首。

李譚眉目間有了些雕琢痕跡,更顯得端雅持重。沈摶欠身把茶一讓,李譚拱拱手,說:“圖南兄,這次...”

“打住!”沈摶一擺手,搶道:“你這麽稱呼我不合適。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十四歲。”

李譚嫌棄道:“第一次沒叫你沈前輩嗎?誰臉黑得像鍋底一樣?”

沈摶搖搖頭:“輩分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你這麽喊我,準是沒好事!”

李譚嘆口氣,說:“嗯,還真是沒好事。道長你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你們出門這一段,縣裏出了幾例怪病,初者像太陽或少陰外感,桂枝麻黃都無用。三五日就骨痛身疼,再過幾天,頭身腫脹,喘息無力。此時針石湯藥無用,午不過子,子不過午,必死。”

沈摶神色凝重:“你不會要說,他們易染非常...鄰居親朋乃至郎中,全無幸免吧?”

李譚點頭:“所料不錯,能不能跟我進城看看?”

薛竹站起身問:“李叔父,這不就是...時疫嗎?我師父他現在,也沒好利索呢。”

李譚又看沈摶,沈摶搖頭道:“沒事,現在是畫不得符,禦不得劍。可看病也用不上啊。”

薛竹又坐了回去。

李譚看看薛竹,說:“我也知道這事為難,本來就算全城的人都染上,你們倆也不會有事。可弱者不愈,勞者先傷,現在死了九個,病著二十幾個,還在擴大。我們也實在沒有辦法了!”

薛竹小聲抗議:“他又不是神仙,哪能天天慈航普渡。”

李譚略感窘迫。

沈摶食指敲敲桌子,面色肅寧,平靜的看了一眼薛竹。一見這臉色,薛竹心裏一緊,不敢再說。

沈摶便又思索了一陣,說:“帶上你的人,醫婆郎中,一切用物。明日去西舍修繕一下。之後我跟你進城,見了病患,點齊藥品,一起回來。”

李譚坐直身子,有些意外:“你,你是說...”

沈摶點頭:“對,都帶過來。你跟你們正印老爺,講明後果,讓他多支點人給你。”

李譚輕嘆一聲:“這讓我說什麽好!啊對了,我們太爺說了,誰要把這事接過去,朝廷批下來的銀子都舍了,只要控制住!”

沈摶點頭:“這還像句人話!省的我做賠本的買賣。”

覆又掏出幾個瓷瓶,並一盒粉劑,遞給李譚:“丹藥發給沒染上的胥吏醫師,一人一顆。這粉,化於百份水,明日在地上潑了。一日三次。”

李譚深施一禮,匆匆去了。

薛竹還在桌邊坐著,不擡頭。沈摶走過去,坐在他身側,小聲問:“怎麽不送他?生氣啦?”

薛竹撇撇嘴:“弟子不敢。”

沈摶說:“哎,你還真來勁啊?這不積德行善麽。況且還有錢掙。”

薛竹賭氣道:“輪回跟你不挨著,積什麽德?”

沈摶看看他,道:“現世報麽!贖贖業障。”

次日辰時,李譚遣胥吏差人在西舍忙碌,把兩排房舍全部打通,加床添鋪,支鍋架竈。藥水潑地,以避邪毒。

沈薛隨李譚入城,診了診病患。果然如之前所說,肌酸骨痛,畏寒怕冷,高燒驚厥。退了熱就幹咳浮腫,呼吸無力。不久便會悄無聲息窒息而死。

薛竹幫李譚收攏病人,勸慰家屬,組織他們去懷安觀聚集。但凡郎中瞧病,大多是診療完畢,開藥回家。李譚卻帶人通知他們必須離家而避,是以頗費口舌。

沈摶坐在衙門對街的茶棚裏,寫下幾個藥方。正對比斟酌。按說是熱毒無疑,但若一味清熱解毒,又怕藥性霸道,攻伐太過。當務之急,是先用一顆守心丹和緩營衛,再下湯劑。

正全神貫註,沒防備桌邊坐了一位年輕公子,二十三四年紀,眉目素淡,斯文白凈。純白儒裳,外罩雪青半臂,飄巾弓鞋,背上背了一把雨傘。聚精會神的看著沈摶寫的藥方。

沈摶修眉一挑,問道:“公子?”

倒把這白衣公子嚇得一驚。有些失態的慌忙起身,拱手為禮。沈摶起身還禮,又問:“公子可是有什麽建議?”

白衣公子點點頭。

沈摶又問:“此間疫癥,公子診過了?”

白衣公子頗為歉意的又欠欠身,指指自己喉嚨,搖搖手。又伸手拿過沈摶剛才用的筆,寫了個字條。

“忍東為臣。”

沈摶拿過字條,一通百通。趕緊把方子又改了兩次,捧給這白衣公子,道:“公子一藥之師,請再參詳。”

世人讀書,大多不為良相,則做良醫。這白衣公子既已失語,自然不能為官。轉而鉆研醫術也是人之常情。

白衣公子看了沈摶的方子,仿佛還是覺得有些不妥。便與沈摶筆談起來。字體斯文秀雅,溫和柔潤。

這白衣公子自稱姓謝,出身醫家。游歷至此,已診過多位病患。並沒出方的原因,也與沈摶相同。擔心急癥之下,再遇猛藥,傷了病人正氣,難以挺過恢覆期。再觀沈摶的新方,還是認為有風險。

沈摶猶豫道:“若再保守,怕是不能得功。險則險矣,尚可一試。”

謝公子一臉悲憫嘆了口氣,寫道:“老弱婦孺難承。”

沈摶笑笑:“公子不必多慮,我有一味守心丹,可守營衛正氣。先丹後藥,想來...必然可行。”

謝公子一臉好奇,卻又不好過問。

沈摶一笑,講解道:“主料是赤苓參,是我觀中傳下的丹方,公子放心。”

謝公子撫掌而笑,似乎頗為興奮。提筆寫道:“時疫得過矣!道長慈悲。”

沈摶輕嘆一聲,道:“目前再無他法,赤苓價貴,而我存貨不多。只看官家能籌購多少了。按照以往操行,花錢如抽筋啖肉,還是難以指望。”

謝公子面色輕松的看著藥方,還是興奮。好像難題得解,十分暢快。

沈摶看薛竹從對街出來,沖他招了招手。

謝公子看了一陣,拿著沈摶的筆,點頭問詢。沈摶並不知道他要筆做什麽,但還是說:“這筆,公子喜歡就拿著吧。”謝公子便握著筆跟沈摶拱手告辭。撐起背後的竹紙傘,轉身走了。

薛竹只來得及匆匆一瞥。

“師父,這位...是?”薛竹問。

沈摶看看謝公子背影,讚賞道:“是個厲害的郎中。這麽年輕,真是不可貌相。”

薛竹撇撇嘴,沒答話。

沈摶收回目光,湊到薛竹耳邊說了句什麽。薛竹頓時手足無措,想走開,又不甘心。

沈摶哈哈大笑,就在茶棚門口,伸手摟過薛竹,仰起臉,啄了他嘴唇一下。道:“回了!”

薛竹整個人都僵硬起來,一步步跟著沈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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