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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經塵世個個有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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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炳,字煥然,冥號元魂真君。

玉軒,是他生前最喜歡的一支筆。昔年春風得意,走馬章臺,皆是與玉軒同住同游,筆不離身。

唐炳十二歲過童生縣試。第二年院試,便考就了遠近聞名的舞勺秀才。

一路以筆為刀,所向披靡。十七歲榜登解元。有本朝來,最為年少者。後為母守孝,錯過兩科。等再開恩科,唐炳二十四歲。

會試厚積薄發,點為會元。

這許多年,工筆丹青,駢四儷六,八股策論,玉軒一直握在唐炳手裏。靈智早開。它比唐炳更想榜上有名,金殿傳臚。

照舊歷,殿試無故不改換前三元名次。可惜考官徇私,把唐炳的試卷放在了案尾。等閱到他的,前面早已篩選得差不多,狀元也已經朱筆點過了,便把他插在第二,作了今科榜眼。

若他永遠不知曉真相,之後即會選庶吉,放正印,做個好官。可玉軒知道。

瓊林宴上,玉軒早已告知前情,唐炳正無處宣解,又有他父親的政敵,指控他背程文考殿試欺君罔上雲雲。唐炳百口莫辯,一時悲憤難抑,竟用玉軒穿入喉頭,血濺五步,盡皆赫然!

“我二十四年,從未有過一絲一毫不順遂,我說穿衣,便有百色百樣換著穿,我說吃飯,便有水牌寫了轉著吃。我說念書,就必須得是金榜題名連中三元。本來得知因何沒點狀元,我就很是氣結。現在想來,可不是念書念傻了?竟受不得一時之冤,當時我父在朝,肯定不久就能洗清的。唉!”唐炳長嘆口氣,似乎這許多年過去了,他還是遺憾異常。

沈摶嘴唇動了動,想說些塞翁失馬之類的勸慰。可怎麽也說不出口。二十四歲自戧而死,無論變成的鬼多麽厲害,也算不得福氣吧?

薛竹體質太過通感,已經被唐炳的情緒引得受不了,遠遠躲了出去。拿著通語符聽故事。

玉軒站在唐炳身後,緊緊縛著他的小臂。仿佛回憶起百多年前的悲憤。唐炳回頭撫了撫它。

後來唐炳在陰間,大徹悟,養真魂。才知曉自己竟如此難得。古往今來,也沒兩三個死魂有此機緣。

玉軒修而化形,本相就是這位衣著華麗的小公子了,和唐炳十四五歲中秀才時,頗為相象。

因為實在死的貞烈,又有唐家造勢,民間竟然還有供奉唐炳的小廟宇。但據說,拜唐炳是有秘密的,如果你悄悄稱呼他一聲,唐三元。即會好像開了通竅,文詞清明,立意卓絕。準能博個好成績。如果你大剌剌稱呼一句,唐榜眼...結果就可以想見了!

“我從不聽他們祈願,念書這事,求人不如求己。可,可玉軒不行。它就愛聽人叫我案首,解元。誰要敢說我是榜眼,它非得鬧得人家這科白考了不成!”唐炳說著,回頭剜了一眼玉軒。

玉軒一梗脖子,說了一句:“實至名未歸矣!”

唐炳似乎不敢惹急了它,立刻哄到:“是是是,我們本就該是狀元的!”

曲州是唐炳的籍貫。百年已過,可能祖墳都做了田土,卻還有一座荒廢的真君祠在。本來早就淪落成個乞丐窩,花子店。但李老太爺疼孫子,撒出下人讓把所有的文廟都供一遍。以求功名。可巧,玉軒與唐炳鬧了些小性,自己跑到曲州,就應了這個祈願。

它本想點開李解元靈智,給他個好功名。誰想到竟無意間知曉這人品行不端,文章麽,最多也就鄉試中上。可李侍郎使了人脈,下頭官員有心巴結,竟點了他今科解元!

這下玉軒氣急了,它最恨科場舞弊。

於是一邊和唐炳賭氣,一邊等李解元回家,想斷了他文脈,讓他止步於此。

“倒叫你們二位撿了個笑話,不過相逢即是有緣,以後再見,也算多個朋友。”唐炳自嘲得笑了笑。

玉軒氣沖沖朝李解元一指,唐炳趕緊摟著他,軟語勸說:“剛才不說了嗎?我陪他去會試!你也去,咱們一起去。嚇瘋他!好不好。”

玉軒沈默半晌,說:“先行其言而後從之。”

唐炳忙點頭:“說到做到,駟馬難追!”

沈摶實在受不了他倆旁若無人的模樣,輕輕咳嗽一聲,斟酌道:“唐真君,不知道泉州的事...?”

唐炳看了看他:“倒沒什麽,也算你們道門本行事。一場水陸。死者父親與我唐家有些淵源,送走就行。”

說完又轉過頭哄玉軒:“我們回去吧!回去給這倆道士挖草呀?我們去給那倆和尚道個歉?這次我七天就找到你了,有沒有獎勵?”邊說邊拉著小公子走了。

薛竹擎著通語符進得屋來,和沈摶面面相覷。盡皆無語。

李解元夜半醒轉,也知道是二位道長救命。李家很痛快的結算了銀子,薛竹便把一支普通的毛筆,貼滿黃符,當眾焚毀。不提。

七天後,泉州。

未婚女子早逝,按例不得操辦,只請人守靈而後葬。現在義莊裏只有這一座木棺,棺材蓋敞開,裏面躺著一年輕女子,面色安詳。

棺尾點著一盞長明燈。

沈薛二人如約而至,順利接到了這份水陸。

唐炳也沒失約。現在三人在義莊裏籠火而坐。唐炳穿一件黑色曳撒,上有同色祥雲繡紋。腰間插著一只金綢筆袋,露出半截白玉筆桿。頸中挽著條三指寬金色緞帶,隱約看到其後所掩,是一猙獰血洞。眉眼驕逸,略帶傲氣。竟是真身而來。

但...沈摶現在很尷尬,非常尷尬!

他正給薛竹講懷安觀的傳承。懷安觀開門道祖,是方士一脈,是以從不問國事。觀中道士皆修儀恒道,儀,便是指外貌筋骨之能。恒,是指長生。

懷安觀傳下兩件至寶,長生訣,黃泉鼎。只要集齊天才地寶和五行助引,便可以煉制長生不老的丹藥。

第一等,訣,鼎,才,引,俱全。得長生。少引而益壽延年,少鼎而治疾起屙。

“我從來執信長生,多年奔走,大多是在淘買天才地寶。”沈摶坦然。

薛竹聽得驚訝,都忘了傷春悲秋。

唐炳從懷裏掏出一個密封的瓷罐子,渾然一體,看不出如何封口。拿在手裏掂了掂。擺明了也要看沈摶的難堪。

沈摶望了望,繼續說道:“郁離,我,你...我...”三緘其口,欲言又止。

他又看了看棺材,心態崩了!怎麽還不詐屍?唐老鬼把我們特地找到這來守靈,擺明了要詐屍的。現在就可以開始了趕緊的吧!!你不炸道爺我要炸了!!!

“那天勾欄院前,我不知道他們在演戲,可你一擡頭看我,我就看出你面相清瑞,九成是純陽之體。後來看了典身契,生辰也沒錯。再後來,你符箓必中,法訣精準。以此反推,三代閏九月純陽命無疑。”沈摶並不看薛竹。只是掏出了他那張典身契。繼續道:“而...而只有純陽之身的人,才能,才能幫我得到五行助引之一,無痕火。”

面無表情的一通說完,沈摶整個人幾乎是壘在椅子上,不知怎的,好像在等待一場判決。

薛竹站起身,毫不猶豫的,動作堅決的把那張典身契,那張他常說想要的典身契,一把塞了回去。

他笑了笑,一字一句的說: “師父,這是一張死契,上寫著典身於人,任憑教訓,山水不測,各安天命,兩方情願,俱無相悔。恐後無憑,永留存照。你可...收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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