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舊衫，南淩易看著還算眼熟，紫嵐頂論道之前借給鐘離尹的。

“我贈予他了，怎麽還回來了？”南淩易恍惚了一瞬，自從鐘離尹跟他出了仙宮之後，兩人好像連見上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這……屬下不知。”

衣服中夾著一張字條，南淩易取出後看了一眼，道說：“這位道友，南某便不送了，若是他靈身願意來東瀾州，必定好好招待。”

“屬下必然一字不差地回稟。”這名鬼修行了個禮便退下。

字條上書：一隔兩端，不必相知。

因鬼修的修煉功法之故，很容易培養出一片絕對忠心的“死士”。

離開北寧州後，徐卻軒便同安家的人一起秘密前往十八地獄，寧步淵叫上他也是有意義的，他是魔尊弟子，一半代表了魔尊意圖，使人不得不賣他幾分面子。

十八地獄中，什麽境界的人就只能去對應的層數，第十層便是只容納靈宗一階到四階的修士。在這即便壓制境界也是無用的，比之仙宮還要嚴格。

萬殤州雙河谷，一線天盡頭便是十八地獄，這地方外有陣法，沒有進出的“鑰匙”，徐卻軒一行根本沒有進去的可能，不過在峽谷入口外有鬼修家族的人把守，經過允準便能入谷。

一到谷口，有人攔住他們說道：“諸位道友，真是抱歉，即日起，沒有聖者信物，誰也無法進十八地獄。”

神識一掃，峽谷外沿一圈，居然有不少開鑿的臨時洞府，竟然還有一兩位靈尊之境。

“既然如此，我等便先行告退了。”安家為首的人說道，徐卻軒有印象，此人名叫安覓，乃是安家外家子弟。

一行人不多，也是以免讓鬼修起疑。峽谷外有一座小鎮，他們便找了個茶館落腳，布下陣法防止外人探聽。

安覓問：“南公子，還有各位同族，你們可有什麽法子，集思廣益。”

“覓兄，既然是聖者直接給我等下達的任務，又請了南公子同往，必然是有不尋常之處，明著進不去，咱們可以從另一個地方入手。”有人率先說出他的想法。

“什麽地方？”

“出入信物呀，從聖者或者鬼修的其他家家主那裏得到有難度，卻能從另一些人的地方‘借’過來用。”

“難道是混入那些死士中？”隨即又有人問他。

這人的法子確實不錯，徐卻軒點頭，表示認同，正好修為相近，假扮起來沒什麽困難，關鍵在於如何得知其行蹤。

離這兒最近的大家族是尹文世家，若是再補充死士，除了日暮島，便是他們了。徐卻軒取出一份地圖，說道：“截住死士難度極大，而且隊伍之中很可能有更高等級的護衛。”

茶樓下的修士優哉游哉，根本不知道動蕩將起，於是，安覓搖頭說：“這件事鬼修做的還算隱蔽，不會大張旗鼓。”

“不怕一萬。”徐卻軒提醒。

“我等也先別向北寧那兒再找人手。”安覓用靈力在地圖上劃出一條路線，“若是這些靈宗自己趕路的話，空間瞬移靈力消耗巨大，肯定得不償失，他們必定禦空而行。”

此行，他們必須得穩中求勝，徐卻軒說道：“我們兵分兩路，畢竟死士的組織相當嚴格，被揭穿的可能性較大。所以，我們還需要有人守住出口。”

眼前的魂體，越加虛幻，然而，青枝卻逐漸能感知到他。

無處不在的死氣開始慢慢侵蝕青枝的身體，也許，再待下去，他也會成為一道魂體，泯滅記憶困頓於此。即便沒有化作亡靈，被它們吞噬，結果也差不到哪裏去。

忽然，一條黑色長鞭狠狠甩來，路徑上的魂體頓時被撕碎，呈現這麽一片真空地帶。

“你們是……”

出現的是活人，然而個個面容陰沈，神色之間更像是亡靈。青枝聽到蒼肅明有些驚訝地說：“是鬼修，手上的打魂鞭，極為克制我。”

催動靈力，青枝趕緊逃離。他的身上連半瓶丹藥都沒有，此地靈力恢覆又是極難，若真是打起來，他沒有絲毫辦法。

瞬息，鬼修死士包圍了他，打魂鞭直取蒼肅明。

青枝盡可能地催動精神力，擋住這一鞭，奈何此物克制的便是精神力量，反而讓他頭痛不已。

“青枝，我拖住他們，你先走。”

“陛下，他們要抓的人是我。”青枝一邊手中結陣，一邊喊道，“若是我與你們回去，可否放了他。”

無人應答，迎面而來，又是一鞭，蒼肅明躲無可躲，挨了一下，魂體幾乎要潰散。青枝布完的陣法後，面上就掛著兩行清淚，喊道：“我跟你們走，放過他！”

陣法抵擋了幾下攻擊便已經搖搖欲墜，被他們吸引而來的亡魂越來越多，青枝猜測，除了打魂鞭占了優勢，他們的處境一定不會比他好多少。

手持打魂鞭的那名死士開始出手對付亡靈，蒼肅明抓緊機會暗襲，催促青枝趁亂離開。

然而，令二人沒想到的事那死士忽然不顧其餘亡靈猛攻，打魂鞭一展，千萬道虛影密密麻麻地迎上蒼肅明。

腳底光華四起，這些死士不知何時也布下了陣法，青枝根本沒來得及反抗，被束縛在陣中，無法使用靈力，也動彈不得。

蒼肅明的魂體已然淡得看不清晰，青枝竭力掙紮，身上再次燃起青色魂火，試圖將自己的靈魂化成純粹精神力，修補其魂體。

這一次，青枝抓到了他冰涼的手，也意味著，他自己也將魂體化。

為首之人依舊揮舞著打魂鞭，蒼肅明依舊護在青枝面前，轉身用手細致地描摹他的眉眼，像是要鐫刻於心間，末了，對他說道：“別再恨我了。”

盡管是殘魂，然而曾經步入過聖階，一旦自爆，威力讓那些死士難以招架。

青枝試圖拼命逃離，此時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是不斷回響著蒼肅明說的那句話：別再恨我了。

其實他早就不恨了。

“青枝！”

徐卻軒一眼就認出了這瘋狂逃命的人就是妖後青枝，寧步淵說蒼肅明是鐘離尹所殺，如他今追殺的人是青枝也說得過去。

此時追兵不斷，自然不是說話的好時候，徐卻軒遠遠傳音給他：“妖後，我是寧聖者的弟子，你可記得？”

催動時間神魂，徐卻軒瞬間便出現在青枝面前，喝道：“走。”

青枝抓住他的左臂，淡淡地瞥了一眼後，松手，說道：“多謝南公子美意，青枝忽然想到自己還有一件事可以做，在此謝別。”

說罷他竟然向死士的方向前去。

“妖後！”

安覓阻止徐卻軒追上前，說道：“千萬別被死士發現了，咱們還是趕緊尋出口吧，畢竟我等不是鬼修，也沒有什麽抵禦的法器，在這兒待久了會開始亡靈化的。”

那批死士也是發現他們的存在，但是因為達成了目的，並沒有追上來。

“趕緊走吧。”徐卻軒附和。

死氣蔓延，使得此地的魂體極為向往吞噬生魂。徐卻軒發現他們的行進極為艱難，真不知青枝一人是如何在此地待了這麽久的。

找到出口後，徐卻軒看到坐落在此的空間陣法卻暗淡無光，繁覆的花紋如深深的溝壑，看得人頭暈眼花。

“這……怎麽回事？”安覓試圖灌註靈力，然而它就像是一個精美的雕塑，起不了任何反應。

空間法陣被關閉，他們可能真的要在此地長長久久待下去了。

徐卻軒趕緊去取空間戒指，隨即震驚，喊道：“你們能打開空間戒指嗎？”

聞言，眾人趕緊試了試，都是沒法打開。這裏恐怕已經不是簡單的空間封鎖了，徐卻軒清理了周遭一片的亡靈，發現連它們似乎都受了影響，變得呆滯。

遠處一條沈寂在黑暗中的道路忽然亮了起來，光點一直延伸到這座空間法陣，再通往根本不存在的虛無之中。

居然是將十八個空間貫通起來。徐卻軒試圖靠近，然而越是靠近，無形的威壓越大，精神力同樣難以延伸。他只能憑借肉眼看到這是一條青石板的道路，路兩旁不知何時出現了玉白色的柱子，柱子頂部放著一顆頭顱，其中閃爍光亮。

雖然禁閉了空間，但是不一定會禁閉時間。

“安道友，為我護法，我要試試能不能出去。”徐卻軒說罷，盤坐下來，暗中催動神魂。

一種說不出來的吸引從四面八方傳來，徐卻軒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全身靈力統統灌註入神魂中。

睜眼——他似乎不是在十八地獄中。

天地之中醞釀著混沌的氣息，此行，徐卻軒不敢相信，他居然直接來到了洪荒時代。不過只有魂體前來。

四下都是如能通天的巨木，偶然還有比現世大十多倍的妖獸路過，一旦落雨，簡直成了洪災。

可惜他動不了，被困在一根白骨中。

又一日，他什麽都做不了，就快無聊透頂時，一隊行人遠遠地趕來，身上都是制作粗糙的獸皮，看起來像野人。徐卻軒頓時來了興趣。

這附近有個水潭，他們便在此地休整。

有小孩把他從地上“拔”了起來，說了些徐卻軒聽不懂的話。其餘人見怪不乖，任由小孩玩。

他被人撿回去後，忽然生出一種想法，會不會自己的身體已經死了，如今變成了一根白骨？

想想就覺得難受。

在這個“部落”相安無事地待了一段時間。有一日，部落裏來了一個穿巫師袍的神族，無意間碰到小孩在玩白骨，就拿一把果子跟他換來看。

神族沒有在部落中待多久，忽然夜裏有其他部落之人偷襲，揚言不交出這個神族便殺了寨子裏的所有人。

神族很快被綁住送到偷襲者領袖處。

這些人說的話，徐卻軒自然是一句都聽不懂，不過偷襲者們並沒有苛待他，給了他一個很大地方住，連吃食都比先前他看到的精美多了。

這名神族無事可做，每天都在自己的石頭屋子裏制作獸皮書，寫一些沒人看得懂的文字。像是部落首領的人日日來跟他說話，許多詞都是重覆的。

他看這神族的眼神溫柔無比，徐卻軒很快有了聯想。

那神族後來經常帶著他附身的骨頭出去治病救人，徐卻軒也漸漸意識到“自己”的不凡之處。

終於，他等到部落首領和這名神族成親，可以想到非議之大，第二日，兩人直接被關進一間破屋子，打算送上了火刑架。

有個少年偷偷將兩人放出來，他們一路逃跑，最後墜落深谷。

一線天峽谷的地貌很有特色。谷口，兩岸相隔數十米，越往深處看，逐漸合攏。跟現世的區別就是，如今的峽谷沒有那麽深。

那首領死得很徹底，神族卻連一點傷也沒受，徐卻軒感覺到神族抓著自己附身的骨頭，在這地方靜靜呆坐三日。

後來，徐卻軒看到他殺了一個來此采藥的老翁，然後拼命嘔吐，良久，口中念念有詞，那名老翁又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這神族，怕是咒法師的鼻祖。

以骨頭的身份，跟這名神族待了十年，看著他一步步覆滅了這個部落，然後驅動所有屍體進了一線天峽谷，跪在他們首領的墳墓前。

“南公子！”安覓把人叫醒，神色帶著些許焦急。

徐卻軒這才轉醒，問：“我沒事怎麽了？”

“公子，我還當你陷入幻覺之中了，這才不得不把你叫醒。”安覓說得有些無奈，“況且，我們真的將要亡靈化了。”

“等我布個法陣。”徐卻軒現在只能期待延緩時間，來阻止這種事發生。

不出意外，徐卻軒剛才看到的，就是十八地獄出現的部分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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