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刮一番，走出宮殿之後，徐卻軒的看到遺跡之外的人神色都有些覆雜，許多人看都沒看他們，似乎忙於跟相識之人傳音。

他的神魂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絲不同氣息，仿佛有一種莫大的悲哀籠罩在這片穹宇上空。

見此情形，徐卻軒也傳音給定長思：“老兄，你有沒有覺得——氣氛有些怪怪的？比如說……”

“造化弄人。”定長思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定長思指了一個人少的方向，道，“此地再找下去，也尋不到什麽好的機緣了，我們去人少的地方吧。”

徐卻軒越想越不對勁，尋了一處泉水旁坐下，拿涼水拍了拍自己的臉，神識緩緩展開，沖著那一絲不尋常的道法出去。

無數人圍在一座荒山，山腰上刀刀劍痕幾位猙獰。

寧步淵站在眾人面前，神情之中仍是有些不屑。一名老者便開口道：“魔尊，難道您不給我們蒼家、青田州的妖修一個解釋嗎？”

此話一出，人群一片喧嘩，本來精神力就有些匱乏的徐卻軒，完全無法分辨他們在講些什麽。

人群中忽然有人帶頭動手，這些人一個個氣息高漲，徐卻軒也算是見識到了那些未成聖，卻可以憑借無數光陰堆砌而成的實力一戰寧步淵。

究竟發生了什麽，讓這些天塌下來都不一定會出世的隱士老者紛紛截殺寧步淵？

腦海之中傳來密密麻麻的疼痛，徐卻軒猛地收回神識。

“亭之！”寧步淵的聲音忽然響起，徐卻軒睜大眼睛，只見自己被拽到寧步淵身後，原來他們面前站著無數人。

千人一面，皆是憤恨之情。

寧步淵舉劍一一擋下他們的攻伐，兩人且戰且退。徐卻軒問了一句“發生了什麽”，淹沒在喧嚷人聲之中。

“魔尊所為，十惡不赦，天理不容，理應當誅！”

“殺寧步淵，還上界安定。”

“魔修氣數將盡，我等不殺，渡劫之際，天道自會降下懲罰。”

在往後退，竟是懸崖，徐卻軒趕緊背靠側面的崖壁，忽然手掌摸到了一些凹陷的刻痕，仔細一看，其上鐫刻：餓鬼道。

“師尊，沒路了。”

忽然有一個聲音蠱惑他：“殺了他，你就是上界九州的功臣，這些人便不會在乎，你的師尊是誰。”

“動手呀。”

突然，他發現自己手上憑空多出來一把淬毒的匕首，擡頭看寧步淵的背影，修長而堅如磐石，頓時心如亂麻。

“你……也懷疑我？”寧步淵忽然轉頭問，因為前方秘術靈力不要錢地往他們砸來，寧步淵早已傷痕累累。

徐卻軒趕緊丟下匕首，卻發下匕首就像長在他手上一樣，怎麽也丟不開。他趕緊說：“師尊，我不會傷害你。”

“滾開！”

寧步淵一掌毫不留情地將他拍如萬丈深淵——這次，卻沒有接住他。

“不要，師尊……”

定長思發現自己居然完全無法叫醒陷入夢魘之中的徐卻軒，但光是聽他一聲一聲地叫喊著“師尊”二字，便讓他局促而無措。

“醒醒。”定長思喊了好幾遍，想著必然是他先前拼命地將神識放出去，精神力消耗太大，被夢貘乘虛而入。

按住他的眉心，定長思只得強行吞噬那只夢貘——連同他編織的夢境。

當看到“餓鬼道”的時候，定長思只覺得好似渾身被浸在冰水之中。好在徐卻軒轉醒，下了死力氣抱住他。

“我不會背叛你的，也不會傷你。”

“我知道。”定長思淡淡一笑，將下頜抵在他的腦袋上。

“寧步淵，別丟下我。”

“嗯，”

一聽到這個回應，徐卻軒猛地擡頭，兩顆腦袋上下一磕，徐卻軒立馬清醒了，趕緊喊道：“寧步淵，你承認了。”

定長思跟徐卻軒拉開距離，卻不料他死纏爛打地黏上來。

“行了，走吧。”定長思起身劃出一道空間裂縫，“為師也不敢放你在這兒了。”

他倆直接出現在了魔神宮的主殿內，徐卻軒沒見到寧步淵的本尊，心中也有些焦急。“師尊，剛剛發生了什麽，為何——”

“妖君化道了。”

“什麽！”

自妖君化道，北寧州圍剿失算之後，上界九州的氣氛越加緊張起來。經過將近幾年的探討，總算定下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無論如何，成聖者本體不允許踏出屬城半步，外出靈身不準超過靈宗之境。如有違背，天下皆可伐之。

徐卻軒私底下認為，南淩易才是最憋屈的那個，他好像什麽也沒做，就被強制禁足了。

饒是如此，魔修與妖修的關系也是降到冰點。妖修指責魔修仗勢欺人，魔修則說妖修信口雌黃，總歸摩擦不斷。

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跑進屋中，青枝趕緊起身，看到鐘離尹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他。

屋內打掃得很幹凈，就連一些瓷器陳設也擦得鋥亮，廳堂的桌上插著帶露水的鮮花，一看就是剛從島上摘來的。

“倒是活得愜意。”

沒接他的話，青枝抱住這個男孩，問：“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呢？”

“娘親，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珩兒呀！”

青枝“噗嗤”一笑，說道：“你叫我娘親？可我是個男人。”

“娘親，你就是我娘親吶，父皇不見了，你也不要我了，嗚嗚嗚……”這孩子說著說著居然哭了起來。

抽回手，青枝擡頭對鐘離尹說：“聖者，我一個人住在這兒挺好的，還請你不要再帶別人來打擾我。”

鐘離尹拽過蒼珩的後領，將他丟到一邊，仔細盯著青枝的眼睛，卻發現後者連眼皮都未閃動。他抽出長劍，直指蒼珩，說道：“我要你燃起青冥燈。”

淺淺一笑，青枝轉身往屋內走去，只說了一句：“聖者，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角落裏的蒼珩被劍芒指著，嚇得只能抽噎。

鐘離尹的忍耐仿佛到了極限，冰冷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松動，他說：“你還能假裝忘記，我已經無路可走了。”

青枝一回頭，鐘離尹和蒼珩都已經不見了，只有一顆空間之心靜靜地躺在桌面上。據說每一顆空間之心，都有一萬零八十一個切面，每一個切面都聯通一方小世界。

鐘離尹自然不會征求他“點起青冥燈”，只會是命令的格式。

把這顆空間之心放到左胸口內縫的小口袋裏，正好壓著那道血契烙印。青枝竟然覺得它散發著暖意。

摸了摸臉上，全是淚水。

這幾年裏，徐卻軒非常苦惱，他一回來寧步淵就讓他閉關，完後，總是把他外派，美其名曰代替師尊出面。

如果再這麽下去，徐卻軒懷疑自己就會渡不過四九雷劫後的心魔劫。

一大清早，徐卻軒得到寧步淵的傳召後，他就做好鮮肉灌湯包和香芹魚片粥，去了主殿。果然，寧步淵很滿意地說好。

“師尊，您是不是嫌棄我了……”徐卻軒決定先用軟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寧步淵點點頭。

為什麽……徐卻軒心想這時候不應該哄哄他嗎？

放下手中的勺子，徐卻軒直接撲到寧步淵懷裏，寧步淵倒是沒有推開他，語氣之中帶著無奈：“亭之，你究竟想做什麽。”

“師尊，我心悅你。”

“心悅為師？”寧步淵聽了，反而發問，“還是寧彥、寧釋玄，亦或者別的什麽人？”

沒料到寧步淵居然會知道這些事，徐卻軒疑惑地看著他，他便說：“為師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不信，師尊你不是拿這些細枝末節的事，當借口之人。”徐卻軒退了幾步，保持一個正常溝通的距離。

帶著徐卻軒走到修煉的露天石臺，寧步淵盤腿而坐，神情肅穆。這麽大的陣仗，徐卻軒差點以為他要說“因為我是你親生父親”這一類的話了。

“你看看這片天，幾萬年來可有曾變化？”

徐卻軒不知道怎一下子扯得那麽遠，便搖搖頭。

“九州上界，自洪荒初始，便人才輩出，成聖者不在少數，即便是比這個更高的境界的修士，也存在於世過。”寧步淵嘆氣，“可是無一例外，全部隕落。”

“為什麽？”

“因為長生本是逆天而行，天道不允準。”

這麽一說，徐卻軒自然能理解，這個問題，很多修士私底下都會討論，奈何自末法時代開始，聖人寥寥，根本無從尋到蛛絲馬跡。

“這麽一說，時間只有天道才能永痕？”

“天道亦無法永恒，上古伊始，變更過一次。”寧步淵說，“成聖之日，即可聆聽天道。自那時起，當一個時代即將終結時，仙路開啟，但凡成聖者，皆可以踏上仙路，但是成功者只有一人。”

“其餘人會怎樣？”

“上界九州本無輪回，失敗者雖然仍是死路一條，卻能換來一次輪回的機會。”

這麽想來，跟霸王條約沒什麽區別了。徐卻軒抓著寧步淵的手說：“師尊，你是怕無論成功與否，分離是遲早的事嗎？”

“不是怕這個。”寧步淵道，“其實我已經想好了走第三條路。”

“還有第三條路？”

寧步淵點頭說：“修煉到聖階巔峰，渡過一百零八道天劫，登上靈帝之境——

”

徐卻軒頓時想起來了寧釋玄，他問：“既然已經稱帝，為何還要重入輪回？”

“這是一個與天道的交易，不可多言。”

寧步淵一笑，盯著徐卻軒看了一會，挪開眼睛繼續說：“而想要爭奪仙位，就必須與神族簽訂血契。”

一提到血契，徐卻軒大概知道重點是在這兒。

“這道血契的性質，是主仆契約，一旦簽訂，無法後悔。仆與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失敗者之仆從，將要接受九千萬世下三道輪回。”

原來是這樣，徐卻軒想到在仙宮中看到的時光虛像，寧釋玄逼著一個神族跟他簽訂契約，似乎他也不知道契約具體如何簽訂。

“這輪回總共有多少？”

“這些都是下界輪回，上古時主要分九道，上三道為神族、仙族、靈族，中三道為人族、妖族、海族，下三道為魔族、鬼族、獸族。後來各族衰落，人族除外，只剩下三道為修羅、惡鬼、畜生。”

寧步淵把徐卻軒的左手從他自己身上挪開，舉起，說道：“以往，為師覺得你就是緣君，只是不知為何沒有了神族的氣息，後來，為師找到了真正的緣君，便想著能與你肆無忌憚地相戀。”

“可是神魂，只有神族後裔才會有，為師不能冒這個險。”

神魂的來源居然是這樣的，徐卻軒皺眉，問：“寧彥、南淩易他們都……”

“他們只是有神族微不可見的血脈，至於你。”寧步淵揉了揉眉心，“這又是一個很覆雜的事了，事關神族如何沒落與殘喘，為師就不提了。”

覆雜就不說了？

徐卻軒還想開口，被寧步淵打斷：“總之，在大局未定之前，不要與為師過分親密。”

“師尊！”徐卻軒心想這算什麽事啊，他想跟寧步淵卿卿我我都不行。

“為師的忍耐是有限的，別再來撩撥。”寧步淵起身，似乎是怕極了徐卻軒再跟他接觸，“想想妖後青枝，死後便是九千萬世的畜生道。”

盯著寧步淵消失的地方，徐卻軒無奈嘆息：蒼天饒過誰？

雖然知道寧步淵與他心意相通（單方面認為），但是囿於那個存不存在還不清楚的“血契”，他們只得保持師徒情深，不能更跟進一步。

時間神魂的力量與用處也太不穩定，徐卻軒甚至真的懷疑，它能夠改寫歷史。

也許，寧彥本身與寧步淵毫無聯系，但是扭曲的時間改變了這一切，寧步淵“突然想起”的記憶，是歷史被改變之後，強加上去的。

那如果他回到過去，殺了自己尚未出生前的父母……一切只能歸謬。

經過這幾年的聯系，他已經能初步能利用神魂暫停一方區域內的時間了。毫無征兆地穿梭時間一事再沒出現過，卻也不能不小心。

結了心中的結，徐卻軒便能好好準備他這一世的第一次天劫。四九雷劫，每一劫都需要全力應對，萬不可生心魔。

走到瓊玉峰頂，寧步淵淡言：“在這兒閉關吧，為師會替你護法。”

“多謝師尊。”徐卻軒內心默默加了一句，多謝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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