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命想要回憶起什麽，卻只餘一片空白。

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褪去後，徐卻軒發現自己已經躺到了竹屋裏，南淩易在一邊彈奏一首曲子，琴聲聽得人心氣極為平和。

“多謝……家主出手相救。”徐卻軒一時半會也還是沒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了。隨後想到那棵梨樹像是在“緣君”記憶中出現，徐卻軒暗示自己，現在他已經能無視這些記憶的存在。

“不必多謝，我沒做什麽，只是把你帶進來了。”南淩易淺笑，手中撥弄的琴聲如清流湧出，明月成霜。

下床行禮後，徐卻軒說道：“家主，鬼修與妖修意欲結盟，此事您可有看出端倪？”

“以我之見，此二人不過是為了私人恩怨，不至於上升到了雙方修士都交戰的地步。”南淩易說得風輕雲淡。

私人恩怨會昭告魔神宮眾人嗎？三日後交不出人便出兵這樣的話恐怕不是隨便說說。這是聖人一諾，並非市井無賴鬥狠，關乎天道氣韻的。

一時之間，徐卻軒吃不準他是本性純良，還僅僅是裝模作樣。

“若三日之後，妖修與鬼修同時進犯北寧，家主決心如何？”

“我自然不會放任他們二者此番行徑。”南淩易說著嘆了一口氣，“魔尊此舉又是何意呢？”

“師尊只是有事外出，暫時不能歸還，若家主肯出手相助日後必會報答。”徐卻軒說道。

“鐘離大約只是處於報覆魔尊提前封印仙宮，而妖主也同樣心念妖後，望魔尊能看透。”

徐卻軒忽然想到先前小白指認鐘離尹為神族，便再次行禮，道：“家主，弟子還有一事想問，對鐘離聖者了解多嗎？”

“鐘離？”南淩易不知道他說的了解全是哪方面的，就說，“還算是相熟，他雖然冷面相向，但是待人不錯，還算面冷心熱。”

這下，徐卻軒確定他這位家主一無所知了，“心熱”這詞用的真是相當微妙了。傳聞他是自地域之底爬出來的惡鬼，到了南淩易這兒還能有如此高的評價。

拜別南淩易後，徐卻軒便讓寧家長輩帶他前往翰漠州沙漠，期望自己能有青枝的線索。

南淩易那方多半是沒結果的。

寧步淵與他提起過，他曾經在翰漠州找到一次過青枝，說不定他還會在這兒。

“翰漠州如此之大，南小友若是真的想找一個人，怕是難如登天，不如我等先商量幾個有把握的地方，再寫，也該想辦法找到步淵聖者。”

他說的不無道理。徐卻軒便問：“前輩，您見多識廣，可有聽聞過神族？”

“這……”寧家長輩不知他為何要提此事。

“是這樣的，起先晚輩曾經在魔神宮看到過妖後，但他白發紫眸，師尊還說他是神族，而且至今都沒能確認其性別。”

寧家長輩認真聽他講完，陷入深思。

仙宮所見確實有神族嫁禍寧步淵的嫌疑，如此一來，他等怕是要入永錮州一探究竟了。徐卻軒看那寧家長輩吞吞吐吐的模樣，便皺眉問：“前輩，可是……”

“寧聖者曾與東瀾州南淩喬有舊交，那時候，南淩喬身邊有一個紫眸白發之人，不知與小友說的神族是否有關系。”

“大約也是神族人。”徐卻軒嘆道，此人應該就是緣君了。這些人，好好修行不成嗎，非要整那些亂七八糟的膈應了。

繞著仙宮入口轉悠了一圈，徐卻軒發現自己的腦子著實不太適合些繞繞彎彎的事情，嘆了一口說：“算了，能想到的地方都試試，北寧州可準備了這場仗。”

這已經是將事情預料到最壞的結果了。

“仙宮顯然是沒有辦法進去，小友打算去哪裏？”

一個被他忽視的地方不知怎麽的映入腦海。那一段“太古年間”的記憶中，他也學會了神族的那種文字 。那曾經在三角洲沼澤底下碰見的洞府，上面三個字回憶起來好像與神族的古語差不多。

“我們去三角洲。”

神族在歷史進程之中語言變化得很多，徐卻軒甚至懷疑魂印便是一種更早的神族語言。魂印、“太古年間”的大道之音、包括現在外族人都已經聽不懂的語言……串聯起來或許就能貫穿整個九州上界。

回到這片充斥著腐蝕性水靈力的沼澤，徐卻軒有一種恍然如夢的錯覺——他第一次見宮越的地方。

“這兒的石塊很是特別。”寧家長輩摸了摸黑黢黢的石塊，似乎考慮著留一塊。

魔神宮小天地裏的那座妖修墳冢說不定也與此地有關系。

“能阻隔神識。”徐卻軒道。他修為到了靈皇，若是出現神識別人大多也只會認為他天資卓絕罷了。

看了看自己的魂印，再看他們尋到的洞府上的匾額，似乎是同一個譜系的文字。

人族據說是一個新興種族，無論上界九州還是下界三千小世界中，人族出現的歷史都比較晚，即便如此，文字就有好多類型，更別提可能從蠻荒流轉下來的神族。

千家長老渾身靈力凝聚於手掌，全力拍向府門。

走到一半，花海忽然活了起來，離寧步淵最近的那一叢花瘋狂纏繞上她，同時花莖居然吸起了他的靈力與血液。

轉瞬蒼白的花瓣變得血紅，紅色花蕊也開始發黑。

穩住靈氣，寧步淵企圖用雷火秩序神鏈割裂花莖，不料所有神則道法無法傷到這些花分毫。單憑肉體力量，掙脫更是天方夜譚。

低頭一看，花全是從白骨中生長出來的。

鐘離尹淡言：“勸過你別去。”

竟然被他耍了！鐘離尹起先還很寶貝這些花，沒想到真正的目的竟然是引他下去。

空間禁錮——寧步淵看著上空，瞥了一眼鐘離尹，一種說不出的荒謬感湧出心頭。“你早就設計好了？”

“這些東西殺不死你的。”鐘離尹也同樣跳入花海，向前走去，那些花像是感知不到他，就讓他安順地過去。

“總得給本座我一個理由，這些花還認主？”

“不認主，只是花地中的枯骨皆有神魂。”

“為何走到此地才有反應，先前不是好好的？”寧步淵緊盯著鐘離尹，後者卻不再理會他。

這性子真不討喜，不如徒弟。

骨花長得較高，花蕊都在他脖子底下，月緣香的味道太過濃郁便讓人受不了。花海如此大一片，腳底白骨也是層層疊疊，不知道多少人死在此地，若都是神魂擁有者，該是積累了不下千萬年吧。

“還是進不去？”

“這門，根本打不開。”寧家前輩也是費了一大番功夫，徐卻軒只好讓他放棄，如果此地只有聖者才能進去，他們就是抓瞎。

要不要再去找一遍南淩易？

俗話說，人不要臉，誰都拿你沒辦法，徐卻軒再一次拜訪了南淩易，並且說明了“疑似另一處仙宮”

南淩易照樣接見了他，然後說自己要練琴，沒空去。

寧家長老認為這個拒絕已經很委婉了，徐卻軒倒覺得這是在嘲笑傻子。來回折騰了一番，時間也不早了。若是他們再進不去，只能動身前往北溟海，後者太過危險，誰也無法保證全身而退。

徐卻軒摸了一會門上紋路，忽然手指被一個缺口劃破，緊閉的大門忽然起了反應，華光湧現。

不是暴力開門，而是滴血進入——他們用錯了方法？

徐卻軒認為自己最優秀的一點便是解釋不通的事情不多想，門一開，趕緊打算同寧家長老進去，沒想到他被攔在門外。

寧家長輩就是點了點頭，說：“無妨，老身在這兒等著便是。”

“多謝前輩了。”

一轉身墜入一片虛無之中，沒有光，沒有音，連個實地都沒有，他就是靜靜地飄浮半空。徐卻軒憑借直覺前行，然而時間與空間仿佛凝固了一般。

“太假了。”徐卻軒心想。

徐卻軒心想這世上不會有真正的無聲，當外界聲音歸寂，應當還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除非……聾了。不是他身處虛無，而是被封閉了五感。

照此說來，他沒有觸感和痛感。徐卻軒很快掐了自己，可惜，失去感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動手。

若是寧步淵在這兒，徐卻軒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能碰到他？

忽然半空之中出現一片光亮，失去的五感漸漸回歸。光亮來源於前方一道魂體，徐卻軒看到她的臉時還狠狠震驚了一把。

三百年太古之中，他見過這張臉。

“往前走吧，保持先前的心態。”魂體淡淡一笑，聲音輕柔，不正是那位寧彥想除之而後快的神族族長。

“你還活著？”

魂體遲鈍地打量他，似乎並認識這位無知小輩，但是她的神情陡然驚恐起來：“不……不可能，你居然還活著！”

不容她多說，徐卻軒直接被剝離了這一片混沌，接著是一道長長的走廊，墻面上滿是壁畫，細致地記載了許多時間，他們之間是否有聯系尚且不知，徐卻軒也不是很看得懂。

終於，他走到了一片花海，只見無數白色花朵中間擠著一些血紅的花，直覺告訴他此人就是寧步淵。

有些太過順利，反而讓他警惕。只是，神族族長那句“保持先前的心態”又讓他覺得不能這麽待著。

“師尊，師尊，是你嗎？”徐卻軒靠近花海，那些花並無異樣。

“師尊？”踏入花海，突如其來的月緣香，讓他有些神清氣爽，寧步淵先前說他有劇毒，不知道是觸碰還是服用。

再喊幾聲，花海突然動彈了一下。

寧步淵的聲音不似往日中氣十足，他道：“別過來！這些花很危險。”

“有什麽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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