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在H市郊區外一棟樓前的草坪上降落，程諾等人陸續走了下來。

眼前是一棟覆古風格的三層樓，不算高，但是樓很長，外表是土黃色的看著有些破舊，和程諾離開的時候幾乎一摸一樣。

“我還以為這麽多年了，你們會翻修一下。”

張澤遠道，“黑鷹一向低調，不看重這些，錢都花在有用的裝備上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諾點點頭，“帶我去見程先生吧。”

張澤遠帶著程諾進入了樓中，走樓梯上到了三層，在走廊的最裏側，推開了一間厚重的木門，這裏是一個寬敞的臥室，中間是一張舒適的大床，此刻上面躺著一人，面色有些蒼白，甚至眼睛都有些無力睜開，卻仍然給人冷靜、沈著的感覺。

“程先生，程諾帶回來了。”

程諾走了過去，站在床前，“程先生，您好，好久不見了。”

程先生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才開口道，“澤遠沒有跟你說麽，還叫我程先生？”

“我……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個說法，有些太過突然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孤兒。”

程先生從被子裏伸出手來，握住程諾垂在身側的手，拉著他坐在床邊上，“你是不能相信，會有父親如此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吧。”

程諾楞了楞，沒有說話，實際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心裏的想法。

“黑鷹存續了這麽多年，積累的不光是財富和口碑，還有許多仇人。曾經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害了你的母親，咳……那時……你還沒滿一歲，你母親臨終前，我向她保證一定會保護好你，所以我給你改了名字，叫做程諾。”

“所以你不認我，還把我放在黑鷹裏，當作普通的成員培養？”

“我雖然不舍，但是你若不是學到一身的本領，我又怎麽能放心留你一個人在這個混亂的世道裏。至於那些收養的跟著我姓的孤兒，那都是為了掩護你的存在。”

程諾楞了楞，又道，“那你……一直不提自己的名字，又是怎麽回事？”

程先生笑了笑，有些無力，“我還有其他的親人，怕仇家會查出來，索性不提名字。這樣還添了點神秘感不是麽。”

“這麽說，我真的……是你的兒子？”

“你的眉眼很像我，天賦也隨我，傻孩子，別再懷疑了。”

“那我離開的這五年，你為什麽不找我回來？”

“實際上，我很高興有林毅這個契機，讓你離開黑鷹一段時間，尤其是在你掌握了一身本領之後。”

程諾驚訝道，“為什麽這麽說？”

“你是我唯一的繼承人，以後的人生都會在黑鷹裏度過，如果能讓你在無憂無慮的年齡，出去放松幾年，過你想過的生活，我覺得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程諾雖然不想在這個時候拒絕他，但還是實話實說道，“我沒有想過繼承什麽，也並不想留在這裏。”

程先生之前話說的多了感覺有些虛弱，招呼張澤遠道，“帶他過去看看……”

“是，程先生。”

程諾不知道看什麽，跟著張澤遠到了對面的一間房間，裏面也很寬敞明亮，讓程諾意外的是，房間靠窗的角落處，放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他看了眼牌子，是德國的斯坦威，價格非常不菲。

“你看看墻上。”張澤遠提醒道。

程諾移開目光，才發現墻上掛著很多照片，居然都是自己的，有幾張在黑鷹訓練的照片，大部分是這兩年在學校的時候的抓拍，還有一張比較大的，是上次音樂節他表演的時候照的……

“再好好想想，這裏才是你真正的家，”張澤遠勸道，“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你不得不要。”

程諾坐在鋼琴前的凳子上，輕聲道，“讓我再想想。”

張澤遠點點頭，“別太久了，你父親沒有太多時間等你……”

H市機場。

林毅這次回來沒有驚動任何人，下了飛機自己打了一輛出租車回到了分部。

剛一回別墅，就看見路明非和蕭小帥兩人坐在客廳的沙發處，兩人都愁眉不展的樣子。

“毅哥，你回來了啊！”蕭小帥看見林毅好像看到了救星，“路明非都不讓我給你打電話。”

林毅看向路明非，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還有些黑眼圈的樣子，關切道，“你好些了麽？怎麽出來了？”

“小帥這邊出了這麽大的事情，我自然要出來幫他，好在身體也沒什麽大礙了。”

林毅點點頭，“你們先別急，這事無非就是兩波人做的，既然路明非好了，那你繼續去抓吳強利。我現在就出門，去找謝元麒。”

“什麽？”蕭小帥驚道，“你是說，我媽可能是那個元帥抓走的？”

“是與不是，去探探便知。”

路明非道，“去元帥府邸的話，要不要多帶些人。”

林毅搖搖頭，“太麻煩，我自己去就好，伯母年紀也大了，這事最好速度些解決。”

“那你自己小心行事。”

林毅自己開了雷克斯去往了軍政大道，剛一進軍政大道車就被攔了下來，這與上次謝元麒要求他會面不同，自己主動想見他的話，還要通過層層通報和安檢，好在謝元麒那邊聽到消息很快回覆了同意會面，倒是沒耽誤林毅太多的時間。

林毅進入辦公室的時候，謝元麒也剛剛開完了一個軍方匯報武器研究進度的會議，軍裝還沒來得及換下，在辦公桌後正整理著一大堆需要簽字的文件。

對於林毅的出現謝元麒頗為意外，想起兩天前的事情還有些尷尬，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主動開口道，“你怎麽跑我這裏來了？”

這是林毅第一次近距離看見謝元麒穿軍裝的樣子，精致得體沒有一絲褶皺的淺灰色軍裝，襯得謝元麒身型的線條近乎完美，帽檐壓著些他額前的頭發，卻顯得眼眸中的光芒更加明亮生動，肩章和胸前的徽章為他提升了不少的氣勢，可是林毅看著這樣的謝元麒，想到的始終是那天夜裏，坐在陽臺木椅上那個孤獨的身影。

“身體好些了麽？”他脫口而出道。

謝元麒一楞，隨即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辦公桌前沒有椅子，林毅站著，雙手撐著桌子邊緣，身體略微前傾向謝元麒，盯著他的雙眼，“我是來問你，路明非和蕭小帥的事情，是不是你搞的鬼？”

謝元麒心中疑慮，威脅蕭小帥的事情，林毅怎麽可能這麽快就知道了，不過嘴上還是很快否認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最近一直很忙。”

“謝元麒，”林毅聲音沈了下來，“或許你的智商很高，情商可能也不低，但一個人做過的事情，終歸會留下痕跡，或許在外界，或許在你自己的表現中，總是有跡可循的。”

“我為什麽要找他們兩個的麻煩？他們在宏聯盟裏似乎權力也並不大。”

謝元麒的語氣不堅定，林毅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有些怒意道，“你想做什麽可以沖我來，可以光明正大的做，給人家下毒品，抓人家年邁的父母，這種事你也能做的出來？！”

謝元麒沈默了片刻，最後看向林毅道，“這都是你的猜測，你並沒有證據是我做的，對宏聯盟不滿的人或許還有很多，為什麽不去懷疑懷疑別人。”

林毅伸手抓住了謝元麒的衣領，把他拽向自己，“我能看出來你的心虛。”

“咳……”謝元麒握住林毅的手腕，“你先放手……”

“馬上把人放了！”

“林毅！”謝元麒也提高了聲調，“只許你暗中搞破壞，不許我暗中找宏聯盟麻煩，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林毅有些意外，松開了手，“你說這話什麽意思？”

謝元麒自己揉著脖子，“我什麽意思，你一定知道。”

林毅的思路快速運轉了一遍，大興安嶺和CRC的事情，謝元麒沒道理知道，還是什麽時候留下了證據自己沒有註意到。

謝元麒見他的表情，慢悠悠道，“所以，你我各憑本事就好，誰也別怨誰，還有，公事是公事，我不希望影響我們私下的關系。”

“你害我的兄弟，還想讓我區分公事和私事？”

“難道我要放任宏聯盟的發展？我不能對你下手，就只能找他們的麻煩。”

“我再說一遍，馬上把人放了，你可以提條件！”

謝元麒眨了眨眼，反應飛快道，“那你用一千億來換吧。”

林毅以前從來沒覺得謝元麒這麽難纏，這麽精明過，如此巨款如果拿出去了，宏聯盟想再掀起什麽風浪，在財務上也是無法為繼的。

“換一個條件。”

“五百億，”謝元麒頓了頓，“外加承諾不影響我們私下的關系。”

“兩百億。”

“不行，”謝元麒幹脆的拒絕道，“我也是有底線的，我需要考慮普亞星政權的利益。”

林毅思索了片刻，“五百億可以，不過你也要承諾以後不再暗中生事。”

“沒問題。”事情的發展雖然和預想的不同，不過最終的結局還是讓謝元麒很滿意，沒什麽能比資金短缺更能削弱一個組織的力量了。

“三天之內，我派人送支票過來，你先把人放了。”

謝元麒痛快的答應，“今晚之前，我叫人送她回去。”

這是與謝元麒的眾多交易中，林毅最虧的一次，但他知道這是因為宏聯盟的走向觸及了謝元麒的根本利益，那麽等鬥爭愈發明朗的時候，這個人恐怕也會愈發的難對付。

林毅想不明白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種人，兩天前還趴在自己的腿上哭的委屈的像個孩子，轉眼之間又能毫不退讓的與自己談條件講利益。一時讓自己遷就甚至有些心痛，一時又讓自己恨不得把他從辦公桌後面拖出來抽一頓……

謝元麒一直看著林毅的眼睛，見他目光越來越覆雜，自己站起身從桌子後面繞了出來，“其實我並不想這樣，宏聯盟與我們鬥，是不會有勝算的，雙方還會陸續有人員損失，實在沒有必要這樣。”

林毅也轉過身，靠在辦公桌上，淡然道，“我們本來就是反叛，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不反對你們的政治立場，哪怕你們維持在以前的行事風格，不要再進一步了。”

林毅看向謝元麒的眼眸深處，“你曾經說過，在其位謀其事，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你會如何做？”

謝元麒坦誠道，“我不知道。”

“如果我是一個銀行行長，或者一個公司經理，我一定不會來找你的麻煩，但既然宏聯盟的未來已經掌握在我的手裏，我自然要對它負責。”

謝元麒靜靜的看向林毅，他的眼睛配上這種堅定的目光顯得更加深邃有神，讓人的視線無法挪開分毫。與林毅相處的越久，就越發覺得他近乎完美，無論從外表，還是於內在……

林毅見他半天不說話，“想什麽呢？”

謝元麒輕聲道，“我在想未來，一切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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