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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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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珩把他關了起來,用鐵鏈鎖住了他的手腳,他攥著那精鋼的枷鎖,以為自己回到了鄴城,被圈養監視如同豬狗。

他發了瘋一樣掙紮著,四肢的鐵索像是他那永遠無法掙脫的噩夢,高珩來時看到了他手臂上的傷痕,不言不語,給他取來藥包紮。

“無用的。”衛映說,他蒼白的面頰頹然而灰敗,全然沒有少年人的生氣,“你阻止不了我傷害自己,等有一天我終於確信他死了,我也不會再活著。”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如此作踐自己,教你九泉之下的阿爹阿娘作何想?”

“那你弒殺手足、近親相奸,又有何面目面對你父母?阿娘,九泉之下我阿娘只會恨你害了她,害了我,你害得我失恃失怙,從小到大那些父母雙全的親貴子弟都能指著我的脊梁骨欺負,你現在還有臉面拿我爹娘壓我嗎?”

他父母的死早成了旁人口中的只言片語的過往,長大了他才想明白,公主府中的血案是高徽的荒淫癲狂,也是因高珩與他相爭,才累及了他阿爹阿娘。

他從不肯想這其中高珩的責任,他只有一個舅舅,他不想和他僅有的血親和全心戀慕的情人中有一根拔不出的芒刺,而既然他已經對高珩失望透頂,他就知曉什麽樣的話語最能教他傷心。

可他看著高珩陰郁沈痛的眼神,心中忽然又有了軟弱,索性別過了臉,假裝自己已然鐵石心腸。

一層錦被的間隔,他聽到身後高珩的聲音,他從背後抱住了他,從來無懈可擊的人竟也有了一觸即碎的仿徨與脆弱:“你一直在怪我,你本來就該恨我。我總以為我欠你的百倍愛你就可以補上,可我還是欠你那樣多。”

“你再也補不上。”他冷冷道,“有人也是我的血親,也深愛著我,他尊重我、放縱我,同我沒有忖度與提防,將我視為所愛的人而非掌中的玩物,可你把他搶走了。”

他閉起眼睛,想起了突厥王廷中的熊熊烈火,那鮮紅的烈焰中有一身玄甲的陽淵,也有攝政王府院子裏的波斯貓和梨花樹。

他的心緒回到了如若隔世般的幾月前,那時他還能沈浸於與高珩兩相情好的快樂。那時高珩漆黑的眼瞳裏是縱容與溫柔,不像現在這樣有著陌生冰冷的戾氣,教他警覺而畏懼,更兼憎恨不已。

他厭惡地推開高珩之身後環抱著他的手,而後高珩從床邊坐起來俯視著他,冷聲吩咐道:“來人,給侯爺灌藥。”

立刻有人進來按住了他,他奮力掙紮,而身旁的高珩不為所動。那藥汁同鄴城中滋味別無二致,神智開始渙散,眼前又浮現出走馬燈般永不止息的噩夢。半夢半醒中他聲嘶力竭地求饒,高珩的聲音越來越遠,卻清晰可聞:

“我從來不是良善之輩,弒父弒兄、不忠不義,是天下皆知的十惡不赦之徒,我心狠手辣、六親不認,如今不過是連你也不要了。”

他不要他了,他早就知道,他不聽話了,高珩就會不要他。

只是他也不在意是不是會被高珩拋下了。

他夢見了高桓對他的鞭笞打罵,夢見了高構對他的侵占褻玩,夢見了尖針一份份刺入皮肉的疼痛,和箱籠之中不見天日的絕望和癲狂。

最後是那金車與簾幕,他從屈辱到麻木,最後半分聲音都發不出,他甚至有一刻連意志都崩潰了,他不想再活著,不想再想著一統天下保家衛國,讓他死在這裏吧,他不想顧及什麽生前身後,他只想這一切都停止讓他能夠解脫。

噩夢的盡頭,他聽得到朝臣諫言攝政王必不能容忍這等荒淫行徑,又聽有使來報,稱北周來犯,遂國公親征。

他陷在金殿上,如在泥沼、奄奄一息,而金戈之聲漸近,一身戎馬的人把他抱了起來,四目相對間神色溫柔縱容,卻分不清是高珩還是陽淵。

他說,阿映,我來帶你回家了。

“殿下,遂國公來信了。”

陳章推門將信遞到高珩案前,忐忑不安地等著高珩的反應,燭光下,高珩合上信,神色未曾變動半分:“他同王玄聲已經會合,問孤何時起事。”

“那殿下可要修書告知?”

“大可不必。”高珩面無表情,“陽淵,他會等尉遲肅坐立不安,挑唆我二人彼此殘殺,坐實了尉遲肅通敵叛國再一舉聲討。既除去強敵,又名正言順,手上何等幹凈?”

“那殿下可是另有成算?”

“自是如他的意。”

陳章駭然,而高珩微微一笑,漠然道:“我信不過他,又下不了手殺他,可不是死局?然此局困我,卻困不得陽淵,你說,若是我伏殺尉遲肅後死於他部將之手,他再對尉遲肅餘部發難,回到長安後,還能借此由頭除去宇文諸王和故魏元氏,屆時他內無掣肘,北齊江山亦將是他囊中之物。百年未有之功業,我送給他,他開不開心?”

“那殿下......”

“孤欲將計就計。尉遲肅將死,孤可未必會死。”高珩睨視著他,“不去鴻門宴上走一遭,哪認得清身邊的魑魅魍魎?都是各懷鬼胎,想坐收漁翁之利的人,當然要親身走一遭,才逼問得出真心。”

“屬下知曉了。”陳章略微放寬了心,旋即又疑惑道,“所以殿下並非誠心與遂國公合作?護送他離開,在尉遲將軍面前做戲,皆是虛與委蛇?”

“虛與委蛇又如何?我是成全了他!”高珩冷笑,旋即目光空落,疲倦道,“他騙我那樣多次,我怎會再信他?不過是不想再和他糾纏,叫彼此功敗垂成而已。”

“可此局兇險,殿下還是給遂國公寫封信吧......”陳章道,“寫一封信,他若誠心,殿下還有生機,若亦有背盟之意,殿下早有戒心,不會如昔年狼狽。”

“若是尉遲肅察覺到了風吹草動,豈非前功盡棄?”高珩搖搖頭,他停了停,又問道,“阿映睡了嗎?”

“睡了。”

“你今夜出城,送他去陽淵那裏。”

“殿下!”

“你也說了此局兇險,孤亦不能保證自己能全身而退,如何放心他留在這裏?再者朔北部將縱是不認陽淵手裏的兵符,也總不會不認他們的留朔侯。”高珩輕聲道,“陽淵會保護他,他至少比我懂得哄孩子,也比我會討人喜歡。”

陳章無言,而高珩輕輕闔目,想起昨夜他去看衛映,半夢半醒的衛映猶自淚流滿面,他抓著他的手,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要他放他走。

我會放你走的。他在心中默念,又對陳章吩咐道:“你再給他灌些藥,等見到陽淵前,千萬不要叫他清醒過來。”

“是。”陳章答,不解道,“殿下便這麽信遂國公嗎?若是殿下能全身而退,而遂國公確作壁上觀,侯爺在他手裏,殿下如何放心?”

“我有什麽不放心的?他有句話說的好,我該信的只有他的狼子野心。天下一統前,他絕對會好好待一個和他有著血親,又一心向著他的小將軍。”高珩並未直接回答陳章真正的疑慮,而是以更直截的口吻命令道,“夜長夢多,你現下便帶他走。孤未派人給你傳信,便莫要回來。”

“那殿下有何安排?”

“沐浴更衣。”高珩說,他低垂眼睛,不教陳章看清自己神色,“尉遲肅已經下了帖子,孤自是要赴這鴻門宴去。”

靈武城外三十裏帳中,正說著話的陽淵忽得捂住心口,一下下撫平過快的心跳,身側的王玄聲關切地問:“公爺可是又犯心悸了?”

“不太像。”陽淵說,心中憂慮揮之不去,便故作輕松地苦笑道,“許是不多時又要遇到刺殺吧------你說這次來的是哪個王爺啊?”

“陳王兵馬最快,大抵是他吧。”王玄聲漫不經心地嗤笑道。

“陳王不都來過了嗎?”陽淵煞有其事地跟著他唱和,“宇文五王一向同心同德,其中陳王和越王最是親厚,兼之他脾性暴烈,我看八成一會兒他要殺進來。”

“你一天到晚都想著誰要殺你,怎麽不拔刀把自己砍了?”王玄聲忍無可忍,陽淵想笑,一時氣急便劇烈地咳起來,再擡起眼時臉色也蒼白許多,“伯宮啊,你還記得我病沒好嗎?”

“屬下有罪。”王玄聲抱拳,陽淵擡起眼睛,神情凝重許多,“陳王來了,尉遲肅必然也該知道我行蹤,我的信遞進去了一天一夜,城裏還是沒有動靜。”

“瑯琊王送了公爺出來,必然在尉遲肅面前想好了說辭,這將近半月間周旋機遇何其多,他一直按兵不動,自是因對局勢成竹在胸。”

“是,他總不至於把自己留在死局裏。”陽淵苦笑,聲音微低了些,“可伯宮,我知道他不會害我,可我還是想不明白他在想什麽。”

王玄聲靜了靜,道:“從前若是無關利害,公爺不會對細末處計較至此的。”

“利益相關,如枝幹交錯,自不必計較細枝末節;可他與我血脈相連,心腸骨肉間千絲萬縷,哪一分不關乎利害呢?”陽淵輕聲道,“易地而處,我既是他唯一外援,他便絕不會斷開與我的聯系,況論他做事周密,對我又早有戒心,先前意圖挾制我來號令晉陽諸部,才像是他的作風。現在這樣對我放任自流,甚至把朔北的兵符都交到我手上,反而古怪了。”

“瑯琊王當世英雄,或許有你我未及之心胸。”

“心胸在用人,也在防人,我但凡對他懷有半分歹心,在城外作壁上觀,他便是在真正的死地------他就這樣信我?”

有一個瞬間陽淵忽然有個悚然的想法:高珩對他的放任並非信任,而是他並不在乎他是否身在死地,因而他是否會來救他也無謂了。只是這樣的想法很快被他否認,他相信高珩的野心和壯志,更堅信他不會將衛映也一並留在靈武。

“也許也未必是信公爺。”王玄聲似乎想到了什麽,對陽淵道,“瑯琊王既缺大義名分,便不會將與公爺的聯系擺到臺前,將兵符交給公爺,或許正是為撇清幹系------縱然北齊朝中以他勾結外敵攻訐,他也可以推脫是兵符之故。”

“這倒還像是他行事作風,只是他連後招有什麽都未向我透露半分,我還是不放心。”陽淵搖頭道,下定決心道,“傳令下去,即刻行軍,以討逆之名圍城。”

“公爺何意?”王玄聲不解。

“駐軍於三十裏外,本是想撇清一手謀劃此事的幹系,可城內動向也因此不能了如指掌,能立於不敗之地,卻無先發制人之機。”陽淵道,“也罷,宇文五王無勤王之命卻私自離開封地,也是能治罪的,尉遲肅鋌而走險,我也不必沽名釣譽。”

“屬下即刻傳令。”王玄聲道。

陽淵治軍嚴明,其令無有不從,半個時辰後便行軍十餘裏。他風寒未愈,由親隨和醫師隨同在車中,部眾則由王玄聲在前率領。行至半夜,忽有屬下到了陽淵車中,抱拳道:“公爺,瑯琊王的人來了。”

陽淵一楞,旋即大喜道:“還不快把人帶過來?”

他從車上下來,見一架車停在不遠處,駕車的人正是陳章,心裏微有疑慮。而陳章並未寒暄客套什麽,直奔主題道:“殿下讓末將送人到公爺這裏,而後便留在公爺身邊待命。”

他從車中抱出一床錦被,露出少年蒼白精致的臉孔,陽淵一怔,下意識上前抱住他:“阿映?”

燭影搖紅,觥籌交錯,高珩舉杯,聽見尉遲肅道:“今夜貴客盈門,實在光彩。”

“還有哪些貴客啊?”高珩似笑非笑道,“宇文郡守和忠城王殿下自是會到的,聽聞陳王殿下和越王殿下聞說大司馬大將軍有恙,而其部嘩變,也特來看望。”

尉遲肅緊盯著他,高珩神色如常,頓了頓又道:“還有遂國公。他向來和尉遲將軍有些不睦,今夜這般熱鬧,他會不會也侯在外頭,等稍稍安靜了,便來細細同尉遲將軍解說誤會呢?”

“你果然知道陽淵動向。”尉遲肅壓抑怒氣強作鎮定,“那瑯琊王殿下,朔北十萬大軍已經在靈武休整三日,而晉陽部尚是疲敝之師,殿下為何不交戰?”

“將軍麾下兩萬大軍亦到了靈武,將軍又為何不交戰?”

尉遲肅語塞。

他深知瑯琊王厲害,同他交易如與虎謀皮,是以兵鋒到後,並不打算先出手留下話柄,而想哄得高珩先與陽淵兩敗俱傷,自己再坐收漁利。可高珩既也抱了同樣想法,那再有所保留,就只會一同功敗垂成了。

“不過是為確保萬無一失而已。現下時機成熟,不妨我二人合圍。”尉遲肅道。

高珩垂眸,卻並未直接回答:“陽淵主戰,在北周又無根基,麾下十八將半數出自寒門草莽,素來為宇文諸王和後族元氏所忌。因而此番你欲對其一舉下手,他們自然會相助。你引孤入局,是知曉孤與陽淵有舊怨,斷不會信他,還可為陽淵按上通敵叛國之名,叫武帝遺詔亦不得保他,為保萬無一失,還請了忠城王夫婦來見證,陽淵之部再如何善戰,也敵不過四方合力,況論群龍無首,不得休整。今夜過後,其部本應被屠戮殆盡,陽淵孤身一人無依無援。後事評說自然由得將軍。”

“殿下既知宇文五王也來了,就該明白你我現下是不敗之局!”

“可惜宇文五王在城外看到了陽淵的旌旗,疑心有詐,不會貿然入城吧?”高珩攤手,“所以城中,將軍能依仗是靈武五千守軍和先頭趕來的兩萬軍隊,也只是這兩萬餘軍隊,如何能稱不敗?”

“殿下是想置身事外?本將軍現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你就能回頭嗎?”

“誰說孤想置身事外了?”高珩攤手,篤定笑道,“孤今夜會一舉出擊,可孤要殺的可以是陽淵,也可以是尉遲將軍。”

朔北鐵騎橫掃北朝,確實能輕取他性命,他之所以放心高珩不會對他下手,是因為知曉高珩只有他一個盟友,況且身在靈武,不會自斷後路。

他好端端坐在這裏,卻想著對他下手,不是自願赴死,難道還有後手援軍?

“你還等著誰來幫你,陽淵,對,陽淵......”尉遲肅驟然怒目圓睜,“你許了陽淵什麽好處,確信他會來救你?”

“好處我許了,來不來救,他隨意。”

“你......”尉遲肅怔住。

“我是真的想死啊。”高珩安然笑道,“只是孤怎樣也是執掌一國、列位王侯的人物,就算是送死,也該攪動一番天下朝局------此夜過後,你我殞命,五王可誅,後族無名,屆時北朝精兵強將於陽淵一手,揮師南渡,指日可待,可非百年未有之大變局?”

是,此夜過後,他與高珩死於亂軍,周齊群龍無首,宇文五王與後族元氏兵力精銳損失殆盡,自身亦將陷於通敵叛國的汙名之中,可為陽淵名正言順誅殺。他依仗武帝遺詔,再無人能阻他自取帝位,而北齊沒有高珩主持大局,遲早也會是陽淵的囊中之物。

北朝江山,就是高珩許給陽淵的好處。

“你和陽淵什麽關系,你要為他殫精竭慮至此?”尉遲肅艱難道,“你給了他江山帝業,可他得到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須死。”

“沒什麽關系。”高珩淡淡道,他容色平靜,安然敘說著自己的宏願與期許,“只是我要胡人再不能南下牧馬肆意為禍,要中原大地再無烽煙兵火,普天之下,我只信得過陽淵亦有此狼子野心。”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尉遲肅喃喃,忽得又放聲大笑,“陽淵窮兵黜武、野心勃勃,連先帝都忌憚他狂妄,要留一手掣肘.......未曾想到了你這裏,反而喜歡他的野心了。”

陽淵,陽淵,他一心想著一統天下、破除門閥,蠱惑先帝也同他一般離經叛道,偏偏他又確實能立下功業,以致八柱國無人能彈壓。好在先帝也知曉他功高震主、剛愎自用,對他生出戒心,臨終前也不曾對他全然放心。他滿以為高珩亦容不得陽淵野心,未曾想他正是敗在了這一處。

他擡眼看著高珩,卻見他亦愕然。須臾,他竟急切道:“你說什麽?”

他停了停,又正色道:“你說宇文羿,掣肘他什麽?”

“阿映?”

陽淵錯愕地抱著衛映,他窩在他懷中,分外乖巧安靜,卻不像是睡,更像是昏迷不醒。

“殿下命末將給侯爺灌藥,不見到公爺,不能教侯爺醒。”陳章沈聲道。陽淵心中的惶恐與不解愈發盛,命令道:“現在見到本公了,可以教他醒了。”

“可藥物效力未過……”

“無妨,施針便是。”

醫師就侯在車內,聞言即刻下來。衛映痛苦地喚了幾聲,才悠悠轉醒。他睜開眼先是警惕,看到陽淵後又怔在原地。他慌忙摸著陽淵的臉,猶不可置信道:“你,你怎麽在這裏?”

“我便不能在這裏了?”陽淵抓著他的手低聲哄道,嘴角銜著一絲衛映熟稔的笑意,衛映埋在他懷裏,嗚咽道:“他說他殺了你,我以為你死了.......”

“你舅舅說的?”陽淵一怔,想起他剛才的擔憂心中更是不解,而衛映也從乍見陽淵的驚喜中緩過神來,反握住陽淵的手道,“你到底怎麽逃出來的?他,我舅舅為什麽跟我說他殺了你?”

“你真信了嗎?”陽淵問。

衛映默然。陽淵知曉他是真信了,心中長嘆,轉而又問陳章道:“殿下可是還在城中?可曾告訴你他下一步計劃?”

“尚在城中,要赴尉遲肅的宴去。”陳章道,他覆而疑惑問道,“公爺在信中說駐軍城外三十裏,如何會在此處?”

“來不及同你語道了。”陽淵道,他自懷中掏出虎符,遞到衛映手裏,“阿映,你即刻同王將軍到西城門,同朔北軍部會合,而後攔住北周宇文五王之部,伯宮,留朔侯不知五王所在,你為他引路。”

“是。”王玄聲沈聲道,衛映尚未想明白其中關節,卻本能知道聽從陽淵的命令。他接過兵符,問陽淵道:“那你要去哪裏,舅舅.......他又在幹什麽?”

“他要火中取栗,我替他滅了火。”陽淵親了親他的額頭,鄭重其事道,“你舅舅這幾日怕是在發瘋,你千萬不要信他說的話,也要記得他永遠不會傷害你和我。”他頓了頓,又囑咐道,“不可輕取冒險,聽到信號後即刻入城與我會合。”

“好。”衛映低下頭,“你也要小心。”

“我會好好小心,也但願你舅舅小心,我才能期許下來日。”陽淵苦笑,“見面之後,我們三個還沒好好說過一句話呢。”

“你說宇文羿,掣肘他什麽?”

尉遲肅看到高珩微微坐起,神色竟似有些急切,他心下不知他問起宇文羿是何用意,卻本能意識到他對此極為在意,因此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將所知盡數透露:“陽淵在北周毫無根基,先帝也是看他只能依附自己,才對他百般寵信。可他野心勃勃、結黨營私,甚至敢為取仕之策忤逆先帝,先帝怎不對他生出戒心?”他頓了頓,竟挑釁嘲諷道,“所謂君臣相得,不過是穩固朝局,權宜之語,怎的瑯琊王殿下還真信了?”

他一語畢,卻見高珩神情怔忪,如失魂落魄般。他手指磨痧著杯際,喃喃道:“他為取仕之策忤逆......他與宇文羿不是一心......”

“是,他鼓吹先帝破壞盟約、東進北伐,必然是早有不臣之心,不然為何宗室、後族、八柱國皆不能容他?”尉遲肅看到希望,連忙道,“殿下既是為江山一統大業助他,可陽淵有此行徑,早晚必如那王莽般得天下共誅。此刻殿下與我合圍擊之,還為時未晚!”

他話音猶在殿內回蕩,卻見高珩慢慢擡起頭,微微露出笑容。他容色如玉,此刻笑色入眼,更是奪魄驚心,說出的話卻如刀刃般鋒利:“一將之才有餘,萬乘之才不足,當真是形容將軍的好話。你所慮所想,皆一國之事,敵邦內政竟全然不知,陽淵與你廝鬥這麽多年,險些被逼入絕境,當真是不值。”

“此話怎講?”尉遲肅惱怒。

“你忘了嗎,北齊自成帝以來,便立府兵、開均田、誅門閥、舉明經,孤掌權以來,也未曾廢弛成帝之道。破後漢來豪族門閥把持朝野、圈占田地之事,本就是孤夙願,你說陽淵離經叛道、剛愎自用,是在辱罵成帝,還是辱罵孤啊?”

尉遲肅顫顫不能言,見高珩神色,竟覺如地獄修羅般可怖,而高珩哈哈大笑,錘擊著桌案高聲道:“很瘋狂是吧?皇親國戚、帝王之尊,竟一心要廢門閥舉青衿,可北齊高氏皇族,本就是一群禽獸和瘋子。”

當年在鄴城他得知北周撕毀盟約的消息,滿心只掛念著千裏之外的衛映,待衛映凱旋而歸,他心頭大石落下,便疑慮北周為何撕毀盟約。

永嘉後天下大亂,無享國百年之朝,時至今日突厥仍為禍北朝,歷代皆需屯重兵於邊關。齊周代魏後,兩國每每交戰,突厥必乘虛而入、劫掠邊民,一直令人心中憂患,在獅城陽淵對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理便是齊周應先共禦外敵,而後爭奪天下,才可護佑兩國黎民。

他相信了陽淵,等來的卻是北周背盟,聯盟突厥圍齊的消息。

是他在獅城的一番肺腑陳詞皆為謊言,還是他甘願為了他要白頭偕老的愛人連天下蒼生亦不顧?前者令他痛心疾首,後者令他失望不堪,而他也驀然意識到,一別十餘年,陽淵眉梢眼角神情早已不似當年,甚至連他掛在心上的片刻相會時光,都可能並未教他認清真正的陽淵-------他能認定的,只有陽淵親口說的他與宇文羿情比金堅,此後宇文羿如昭烈武侯般對陽淵托付江山,更教他認定了這一點。

知遇之恩,患難之交,君臣相得,何等天造地設。他知道他們相爭不過徒自飲恨,可他不信陽淵會為此割舍宇文家的江山。

分為曹劉孫吳,合為秦皇漢武,陽淵信誓旦旦,可他不敢同他再賭一次。他算計好了時間,等陳章帶著衛映見到三十裏外的陽淵已是次日天明,而他今日殺了尉遲肅,他的部將不會讓他活過今夜。

他不肯對陽淵求救,不願面對又一次信任落空的失望,他也不想陽淵的選擇會成為他將來與衛映之間的隔閡,讓衛映永遠陷在深恨與隱痛中。而若是陽淵還對他有半分情誼,他縱然還會下手,心裏也會有愧疚不忍-------他多疑多慮,自作自受,何苦折磨他弟弟和外甥餘生?

他不會教陽淵下手時有半分愧疚不忍,不會讓衛映為他掉一滴淚。

他自以為周全,卻斷了自己生路------好在他篤定天下一統的宏願陽淵能代他實現,而縱然陽淵知道真相,他必然會明白對衛映是什麽說辭,才能教他餘生仍能活得坦然。

也算是死而無憾。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女人對他的詛咒,又想起顯陽殿裏高鈞的話,一時間覺得心頭多年來的郁結煙消雲散般釋然。堂外兵戈之聲漸近,他舉目,對尉遲肅道:“尉遲將軍不妨猜一猜來的人是誰。先死的人是孤,還是將軍?”

尉遲肅咬牙不語,倏忽拔劍刺向高珩,高珩偏身躲過,亦拔劍與之交鋒。幾個回合後尉遲肅已被他斬下,高珩扔掉劍,安靜等待著門外尉遲肅的部將。

一刻鐘後,門終於被撞開。來人披甲執矛,高喝道:“尉遲肅謀逆犯上,通敵叛國,我等奉大司馬大將軍之命討賊!”

高珩瞳孔微微放大,不可置信般看著來人。周軍兵卒簇擁之中,陽淵一身玄甲立在堂外,與高珩遙遙相望。對視片刻高珩猝然低垂下頭,卻似不欲多看他一般。

陽淵默默扭過頭,也沒有再看高珩。

片刻,屬下告知他尉遲肅已然氣絕,神色猶疑地看向高珩,似在詢問陽淵意思。陽淵輕輕闔目,吩咐道:“來人,拿下他。”

高珩醒來後發現他在一個陌生的房間中,臥在榻上四肢乏力,陽淵坐在他對面的榻上把玩著手中折扇,垂眸似是不解:“我是該叫你瑯琊王殿下,還是高從瓘呢?”

“你想如何叫都好。”高珩低聲道。陽淵一笑,卻搖搖頭道:“我可不敢叫錯惹您生氣了。”

高珩默然,陽淵又道:“給您喝了點藥,是當初您給我喝的,初時昏昏欲睡,醒後四肢乏力,半日後才可緩解。也不知是否是冒犯了。”

“階下之囚,談何冒犯?”

“這話說得,我哪敢把您當階下囚看待啊?”陽淵嗤笑,他走到高珩身前,手掌撫過他臉頰,英朗的眉目間竟有著委屈神色,“你總說我騙你,這次你答應了我一同起事卻不給我送信,是誰在騙誰啊?”

“是我在騙你。”高珩臉頰有些抽搐,卻並未躲開陽淵的觸碰,“是我錯了。”

“你也知道你會做錯事啊。”陽淵悠然道,“我很難過,也很生氣,一時間無法心平氣和,得叫人哄。”

高珩擡頭看了一眼陽淵,陽淵施以鼓勵的目光,唇邊漸漸勾起笑色。他以為高珩會好好解釋他為何自作主張送死,卻不想高珩垂下頭,竟是跪倒在了他腳邊,伸手解他腰間的玉帶。

“你幹什麽?”陽淵聲調略擡。

高珩跪在他身前,頭正對著他腿間。陽淵下身的物事抵著高珩玉白的額頭,腿間,高珩低聲問:“你是要我用嘴,還是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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