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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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珞仰頭打量著他。

他是又長了嗎?怎麽以前她從來沒意識到他有這麽高, 站在那挺拔如松, 英逸如竹。他穿了一襲白衣,仙袂飄飄, 俊朗得宛若畫中人……

這裝扮, 瞧著可有點眼熟呢!寶珞下意識朝窗口的屏風出望去。可不是,歌伶還在,只是她身邊的撫琴之人不見了。

“你沒事吧?”他柔聲問了句, 不過與聲音相對的他是一臉的冷峻和眼中安奈不住的怒氣。

這怒氣不是沖著她——

寶珞這才意識到,他護在自己身側的手正攥著對面甩來的馬鞭,而且那鞭子距自己肩頭不過一拳遠,若就這麽抽下去,別說衣服了, 就是皮肉都得綻開。

說不怕那是不可能的, 餘驚之下,她脊梁骨都冒汗了。

“郡主, 你過分了。”葉羨厲聲道。

“我過分還是她過分!”清浥用力扯著馬鞭, 可就是扯不會來,她怒氣沖沖地指著對面人。“葉羨,你別聽她胡說, 她就是知道你在這,才演戲給你看的,她心裏根本沒你!她若真的有你,還會要嫁給盛廷琛?她就是兩個都想占著,想把所有男人都玩弄在股掌間, 她根本不可能把你放在心裏!她這種人,自私透頂,喜歡的只有她自己!為了這種人,付出你真心值得麽!”

“值啊!”清浥說得好不激憤,可對面人卻無所謂地回了聲,葉羨再次垂眸看向寶珞,款款深情,淺笑且認真道,“‘真心’給她便是,若喜歡由她去玩,只要她一句話……”

寶珞心像被擊中般倏地一緊,疼痛感蔓延開來,她整個人僵住了——

她不敢擡頭更不敢轉身,真怕對上他那刻,她會徹底崩潰。因為他的“真心”給的並不是自己……

緩了會兒,寶珞才從方才的情緒中走出來。她自嘲似的勾了勾唇,輕笑“哼”了聲。

清浥不理解這一聲“哼”的含義,但它卻著實擊潰了她最後一絲理智。她趁葉羨不註意猛地抽出了馬鞭,再次朝對面抽了過去。

“啪”的一聲巨響,接著便問頭頂人一聲悶哼。

這回鞭子依舊被葉羨攔住了,只不過不是捉住了,而是實實在在地抽在了葉羨擋在寶珞頭頂的胳膊上……

果然如寶珞所料,皮開肉綻,他素白的袖子立刻綻出一片殷紅。

清浥傻眼了,房間裏靜得可怕。

“葉羨!”寶珞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聲,接著眼淚一對一雙地往下落,撲簌簌地,便是女人看了也要心疼得要死。她抱著葉羨的胳膊大哭,悲慟之音就連外面傳來的絲竹歌舞聲都難以掩蓋。

果然,這聲音傳到了隔壁,引來了最意料不到的人。

“清浥,你還想胡鬧到什麽程度!”

這一聲厲喝把清浥嚇得一哆嗦,馬鞭當即掉落,她瑟瑟發抖地看著眼前人,幹著嗓子喊了聲:“父,父王……”

……

剩下的就是人家家事了,寶珞覺得沒必要再留,對衡南王揖禮便要告辭了。

衡南王看著面前哭紅了眼睛,仍啜泣不止的小姑娘一時窘愧交加。拜女兒所賜,他還是第一次遭遇這種尷尬,他只得潦草安慰幾句,鄭重為女兒行為道歉,言日後必給西寧侯府個說法,便應聲許她退了。

寶珞先走,看都沒看葉羨一眼,至於他留下和衡南王說什麽,更與她無關了,反正自己的目的達到了。

不過他的手臂……

想著,寶珞站在二樓拐角的樓梯上呆了一瞬。正當她回神想要繼續下樓時,胳膊一把被人攥住,猛地一拉,她連個反應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人扯進了二樓拐角的包間裏——

包間裏正觥籌交錯,鶯歌燕舞,乍然瞧見有人闖入,還氣勢洶洶的,一個個都楞了。舉杯的不知道喝酒,勸酒的不知道送前,連唱歌的都幹張著嘴不知道發聲。

不過這一楞倒是給主位上,那個被客人摟在懷裏的小歌伶瞧出了機會,蹭地一竄,趕緊掙脫這個油頭粉面身材臃腫的客人。

她這一跑,客人不樂意了,吼了聲:“你們——”

“滾!”葉羨臉色陰如鬼魅地喊了聲。

那客人被嚇了一跳,臉都不由得抽了抽。他不敢相信這聲音是一個少年發出來的。不過他也不甘示弱,正了正嗓子剛要對罵,只見門口多了幾個身跨雁翎軍刀的護衛。護衛一個個陰沈著臉,不比面前的少年少一分恐怖。

“走就走!”那人見好就收,抖了抖衣衫便出去了。

接著滿屋子的人也跟了小心翼翼地離開,直到房裏只剩葉羨和寶珞兩人,他回手去關門,全然無視想要跟進來的稼雲,嘭地一聲,把她關在了門外。

好麽,這聲巨響,驚得寶珞心下意識一顫,瞥著她嗔了句:“至於麽,我又沒惹著你。”

葉羨回頭盯著她,冷笑道:“表姐怎不哭了。”

“不想哭了。”

“表姐這戲演得好啊。”

“你也不賴啊。”

葉羨梗住,接著又笑了,不過少了幾分冷多了幾分無奈。“表姐知道我在這?”

寶珞側目看了他一眼,冷靜道,“起初不知道。”

“那何時知道的?”

何時?大概是清浥引誘般的質問,還有……“琴聲破音。”

葉羨淡笑,果然她還是那麽聰明。“那你方才的戲都是演給我看的?”

寶珞哼笑。“抱歉,你想多了,我是演給隔壁那位看的。”

“那你剛剛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

寶珞給了他一個“你說呢”的眼神,不過垂眸想想,她淡然道:“有一句是真的。”

“哪句?”

寶珞驀地撩起眼皮看著他,雙瞳剪水,美到驚艷,也冷到窒息。“……你想娶的那個人不是我。”

葉羨頓住,良久未應。

寶珞心裏泛苦,溢上唇角,勾出一個苦笑來。與其說剛剛那話是回答,到不若說是心懷僥幸對他的最後一次試探。如果說他不假思考地答道“不是”,那什麽自尊高傲她統統不要了,她會撲上去抱住他,告訴他自己今日所言句句為真。她是真的念他至深,思到夜不能眠晝不能安;而他前來提親,她是真的躲在暖閣裏哭了;她更是幾次想要找到他,告訴他,我什麽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你……

可惜啊,可惜。

“算了,玩笑罷了!”寶珞悠然道,故作輕松地笑笑。

“可我不是玩笑。”

寶珞擡頭,看到的是一張沈靜若水的臉。

“我說的都是真的。”他淡淡道,修長的指尖輕點了點自己的左胸。“它是你的,只要你想要……”

寶珞眼睛突然有點熱,她挪開目光捏起一只碧玉酒杯,佯做漫不經心地笑道:“我要它做什麽。”

“隨你做什麽,我都願意。”

寶珞把玩就被的手頓住,鼻子驀地一酸,眼睛模糊了……

這杯子是剛剛那個落荒而逃的小歌伶用的吧,如果剛剛不是他們闖進來,她接下來會遭遇怎樣的事呢?逃不了被那個油頭粉面的氣人欺負吧。可就算逃過了今日又如何?明日呢,後日呢,大後日呢?此生漫長,還有好多個明日覆明日呢,她躲得過嗎?

不過都是自欺欺人罷了!

寶珞擡手將那杯酒飲下,動作快得葉羨搶下酒杯時,酒已經沒了。

“吐出來!”葉羨下意識捏住她臉頰,皺眉淩然呵聲。可酒還是被她咽下了。他看著她沾了酒滴的唇,拇指輕輕抹掉,疼惜地道了句,“你這是做什麽?”

不止唇,她連眼睛都泛著晶瑩,厲聲問:“你這又是做什麽?”她挑開了他的手,瞪視著他。“你明知道我不是她,你為什麽還要和我說這些?你那顆心想要給的人是我嗎?不是!是曾經的那個姚寶絡。所以你這算什麽?她不在了,你拿我當她的替代品繼續報恩嗎?或者你幹脆就把我當做她?抱歉,你能做到,但我做不到,我不是她,我沒辦法自欺欺人,我騙不過我自己,說你愛的是我!”

“我愛的就是你。”他淡定地說了句。

寶珞搖頭冷笑,笑聲諷刺得很。

可葉羨依舊冷清清地看著她,緩緩朝她靠近,將她一步步逼到了墻角。

他低頭看著她,依舊是款款深情,溫柔且鎮定。“我承認,這一切超出了我的預料,那日的坦白讓我徹底迷茫了,我竟然第一次有了種驚慌失措的感覺。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既然你不是她,她也不存在這個世上了,那我的報恩還有什麽意義?我想就這麽算了吧,可是不行,我放不下。那就如你剛剛所言,把你當做她,繼續保持這種關系不就好了。可還是不行,有種感情從心底剝離開來,我這才發現我放不下的不是一直以來這種所謂‘報恩’的狀態,我放不下的是你。”

寶珞搖頭。“我聽不懂。”

他托起她的下頜讓她對視自己。“上輩子,我和她八歲分別,幾年不曾見一次,我入京時她已做了武安伯府世子夫人。她已嫁做人婦,我們不可能再有交集,直到淮陰侯府被滅門。所以我和她的情分只在於斷頭臺上的那一場分別,和她寧可得罪夫君也要為我和我姐姐送葬的恩情。為了報答她的恩情,這一世我提前入京,想要早些挽救她的悲劇。但沒曾想的是,她竟然了斷了自己的婚事,她提出退婚了……”

“退婚的不是她,是我。”寶珞嘟囔道。

葉羨勾唇,臉上漾出了笑意。“是,是你。所以從一開始我遇見的就是你。”

寶珞好像明白他的意思了,但還是想聽他自己說出來。

“我是帶著報恩的目的接近她,可隨著接觸我發現她完美得根本不需要我去‘拯救’,可我還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後來我才發現,我是無可救藥地愛上她了。愛上那個不妥協,愛折騰,是非端正,愛恨分明,為了朋友和家人可以犧牲自己的姑娘;那個有點執拗,倔強得不撞南墻不回頭,對什麽都聰明得很,唯獨對自己感情笨得可愛的姑娘……”

淚水在心底決堤,可倔強的寶珞偏偏就是忍著,憋得小臉通紅,眼睛也紅了。

“我愛的就是你啊,放不下的也是你……”

葉羨話沒完,寶珞猛地抱住了他,踮起腳湊了上去,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唇。

這一次,她再不會放他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原主雖然有些可憐,可就算她活著,她心裏也只有盛廷琛一個人,葉羨阻止不了她嫁給他,她也根本不會愛上葉羨,兩個人氣場不合,可能她同葉羨的接觸都會很少,那麽葉羨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盡最大努力不讓她困頓而已。(她上輩子給葉羨送行也不是出於愛情,她最後自盡是因為對丈夫的絕望。)

但女主呢,從一開始就對盛廷琛無感,所以不但不排斥葉羨的接觸,兩個人更是“氣味相投”,合拍得很。正因為這個葉羨才會愛上她。如果換了原主,可能他也愛不起來,對原主只有恩情和責任,沒有愛情。也就是說,#葉羨的愛情#是女主自己爭取來的,而不是從原主那搶來的。這就是她為什麽一直芥蒂葉羨到底愛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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