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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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北解釋, 說是保定來信, 外祖父的身體不佳,狀況不大好。還有春季是馬匹繁殖的重要時期, 她不放心, 想去看一看,若是年前趕得回來就回,若是來不及就在保定過新年了, 不過年後祭祖她必然會回來的。

說走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老太太有點不大高興了,何況眼前還有樁“官司”要她解決。

西寧侯疑惑地看著清北,這事總覺得若是放在以前, 女兒完全做得出來, 可現在不一樣了,女兒完全像變了個人似的, 比任何人都冷靜, 怎麽可能不辭而別。

“你姐姐何時走的?”西寧侯問。

“得有半個時辰了吧。”清北回想著道,他這話一出,只見葉羨恍然想起什麽, 二話沒說連個告辭都沒來得及講直接沖了出去。

滿堂人驚訝,都楞住了,唯有盛廷琛眉心緊蹙,捏緊了手裏的婚書……

寶珞走了三日,一點消息都沒有, 眼看臘月二十九了,還是沒個動靜。

她是沒動靜,武安伯府的動靜可大極了,伯夫人居然親自上門來談婚期了。這可是讓人吃驚,要知道武安伯一直態度不明,怎這就痛快下聘來了,恐怕不僅僅是因為兒子的堅持吧。

伯夫人道:為了讓西寧侯安心北上,想要過了年就成親。

這,未免也太倉促了!老太太連連搖頭,道不管是娶親還是嫁女,都得風風光光地,如此太急了,連準備的時間都不夠。

一個說急,一個勸緩,兩方就時間拉扯起來,最後還是武安伯府退步了,婚期推到花朝節後再議。西寧侯府松了口氣,應下了,可轉而就發現了個問題:自己好像還沒承認這婚事仍舊作數呢,怎麽就研究起婚期了?

不過比起盛廷琛這邊一步緊著一步,葉羨那卻沒了動靜。自打那日提親後,他也再沒出現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放棄了。想到這,西寧侯府一家人不得不感慨,好在還留下一個……

不大的暖閣裏,地龍燒得滾熱,房裏猶如暖春,暖得連房裏的杜鵑都不應季地開了,粉得嬌嫩,紅得艷麗,爭芳鬥艷似的怒開著,可再如何,也抵不過幾案前那張如桃似李的臉龐,粉腮雪肌,任是花看了也要羞愧。

寶珞皺著小眉頭,聚精會神地算著賬,許是因為太熱了,鼻尖額角都微微冒了一片晶瑩。

“姐!”隨著門一聲響,清北突然跳了進來,嚇了寶珞一跳,手一個不穩,在賬本上點了個墨點。她驚得趕緊用絹帕去抹,得虧滴的是空白處,這要是遮了數目就糟了。

“不是不讓你來麽,你怎麽又來了!”寶珞埋怨地瞪了他一眼,“一驚一乍地,嚇我一跳。”

清北才不買賬,哼了聲。“你要不心虛,能被我嚇到?”說著,他環視了房裏一圈,熱的身子好不難受,趕緊把大氅脫了,好像沒什麽感覺,幹脆連襖衫都褪下了,只掛了件直身盤膝坐在了寶珞身邊。

“姐,你可真會找地方躲啊,估計滿京城都找不到比姑姑這百花園更暖和的地方了,這屋裏屋外簡直兩個季節麽!”

“暖閣跟花房燒的同一個地龍,不熱的話,花能活麽!”寶珞把墨錠遞給他,示意他給自己研墨。清北掂了掂手裏的墨錠,笑了,能自己伺候,還伺候得這麽心安理得的,也只有姐姐一個人了。

“姐,你打算什麽時候出去啊,你這要躲到什麽時候啊?我告訴你,你要再不出去,爹和祖母可就把你給嫁了啊!”

正寫字的寶珞突然楞住,問道:“他們定下來了?”

“你說呢?伯夫人都來了,婚期定在花朝節後。”

“哦。”她淡淡應了聲。

清北驚。“姐你不急啊?你還真要嫁盛廷琛?”

“誰說我要嫁他了。”

“那你還……”清北指著她道,可話沒完,卻聽她輕聲問了句,“葉羨呢?”

清北怔了下,接著嘆聲搖頭。“還是沒消息,我去魏國公府找他,他也不在。我懷疑他去保定找你了,可外祖母那邊說,除了父親沒人去問過你的下落。”

寶珞筆在半空停了會兒,沾了沾墨,繼續寫了起來,淡定得好似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

清北急了。“姐,你到底怎麽想的啊?你和葉羨……”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勸,但就是覺得很可惜。

乍然聽到葉羨提親的事,他也很震驚,他以為葉羨只是和自己一樣喜歡黏著姐姐而已,原來他喜歡姐姐,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想到這層,他也覺得別扭,可回憶往昔種種,葉羨對姐姐的每一個深切的眼神都歷歷在目,那眼神像極了曾經的姐姐對盛廷琛的,愛與被愛,作為親人,清北希望有個人能捧在手心裏寵著姐姐。

“姐,要不你再和葉羨談談?”

“談什麽?有什麽好談的?”寶珞隨口回道。

“那你們就這麽算了?”

算了?寶珞想著這個詞,這幾天她也一直在想。她是抱著這個念頭去算計了這一局的,可她又何嘗不希望自己失算,盛廷琛沒有揪著婚約不放,葉羨順利提親;或者面對盛廷琛力爭,他也不會放棄自己。

可是,一切果真都按計劃的來。

如果把這比作一場賭局,她真不知道自己算輸了還是贏了。

“父親出征的事如何?朝廷可有人提出與父親同行了?”寶珞突然問了句。

這話題轉得清北沒反應過來,半天才訥訥道了句:“好像昨日衡南王站出來了……”

“他說了什麽?”寶珞忙轉頭問。

“說不支持父親出征,因為他沒經驗。”

“那他呢?他可要去?”

“他沒說啊,朝廷也沒提。”

寶珞不屑地哼了聲。“朝廷目的就是讓父親去,怎麽可能輕易換人,我如今只盼著有人能同他一起背上。”

“那姐你盼的是衡南王?”

寶珞沈默了會兒,點了點頭。“是——”

“果然如此啊!”

門外突然有人說了句,寶珞頓時驚住。接著門被推開,葉羨就站在門口。

隨著一股冷氣竄進來,寶珞只覺得身子發涼,涼得心都跟著一顫。

她扭頭瞪向清北,清北撇撇嘴,“……我也是沒辦法,我都快折他手裏了,姐你別怨我啊。”說完他蹭地起身,連衣服都顧不得穿,抱著襖衫大氅,兔子似的跑了。

虧他跑得快,要不他就折她手裏!寶珞瞥了葉羨一眼,漫不經心地說了句:“要進進來,別敞著門把這點熱乎氣都放走了。”

“嘭!”的一聲,葉羨身後的門被闔上了。這一聲巨響來的太突然,給寶珞下了個激靈,筆都掉了。

她趕緊低頭去撿,慌亂間頭卻砰地撞到了小幾上,疼得她下意識“哎呀”一聲。

明明就是心虛,還非要裝作雲淡風輕,瞧著她狼狽的模樣葉羨滿肚子的氣頓時煙消雲散,沒忍住笑了,當即兩步上前,坐在她身邊將她攬在了懷裏。

“疼不疼?”他給她揉著額頭問。

寶珞推開他的手躲開了。“不用你管。”

葉羨怔了下,接著單手扳過了她的小臉,讓她對視自己。“嫌我放走了熱氣,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心冰得好涼。說吧,為什麽騙我?”

寶珞伸手去推他,可他攬在自己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了,緊得兩人都快貼在一起了。“我沒騙你!”她不耐煩地回了句,可說是不耐煩,到不若說是慌亂,她真怕二人貼在一起,他察覺道她加速的心跳。

“沒騙?那是誰說好了要嫁我,待我提親事卻一聲不響地跑了?是誰說去了保定,害得我保定京城跑了個遍,也沒找到你。”

“你找我去了?”

葉羨目光沈沈,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情。寶珞垂下眼皮不敢看他了,“我又不是躲你一人……”

“不是躲我是躲誰?盛廷琛嗎?他巴不得你不出現,直接把婚事定下來。”葉羨略帶諷聲道,可他越是這樣,越是讓人覺得酸。

他會吃醋?寶珞明知道這樣不對,可心裏還是耐不住地欣喜。“那就定下來吧!”她無所謂道。

“姚寶絡!”葉羨低啞著嗓音吼了她一聲。“你是故意想要激怒我嗎?”

“那他要這樣做我也沒辦法啊。”寶珞小聲道,“我是想嫁你,可我和他確實有婚約……”

“你是因為衡南王吧?我知道你見過清浥?她跟你說了什麽?”

“沒說什麽……”

“姚寶絡!”葉羨再次喊了她一聲,把她整個人都扣進了自己的懷裏。

到底還是貼上了,寶珞是真的沒耐心了。“行了行了,幹嘛怨我,還不是你自己惹下的風流債!人家找到我頭上了,拿你威脅我,讓我在你和父親之間選一個,你說我選哪個?”她洶洶地盯著他,氣勢咄咄問,“別說什麽漂亮話,如果換了你你會怎麽選擇?一邊是父親,不僅僅是父親,還有整個侯府的命運,一邊是我自己的私情,這題任誰做也不會選擇自私到底地去選擇後者啊。別跟我說還有什麽其他辦法,我腦子笨,想不出來!”

這話說得好不義正言辭,竟又把葉羨給說笑了,他無可奈何地看著面前的姑娘,真是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所以,你就把我豁出去了?”

“咱倆還沒成親呢,就算成親了,誰也不是誰的附屬,何談誰把誰豁出去。”寶珞突然平靜下來,淡定道,“這世上誰離了誰活不了?天下好姑娘多得是,你沒了我,一樣可以娶別人。但是西寧侯府不一樣,西寧侯府一旦沒了父親,整個家就垮了。”

“那你呢?你若是沒了我呢?”

“一樣生活啊。”

“也一樣嫁別人嗎?”

這話一出,寶珞表情瞬間僵住。她想說“當然了”,可這幾個字在齒邊周旋,就是說不出口。她倔強地瞪著他,瞪得眼圈都紅了。

她額角都被汗水浸濕,幾縷發絲旖旎地黏在雪膚上,黑的黑,白得白,映著她潮紅的小臉,明明是一副委屈的表情,竟讓人瞧出了憨然媚意。她瞪得太久,淚水在眼裏打著轉,即使再兇,也讓人不由得心憐。

他明白她倔強後的含義,也明白她的苦楚,他心疼得不得了。“傻瓜啊!”他無限溫柔地說了句,接著扣著她後腦把她擁進了懷裏,緊緊地抱著她,緊得兩人都快容在一起了。

又破功了!

寶珞實在抗不住了,這幾天的堅持全都白費了,她就知道自己不能見他,一見他全都毀了。

“葉羨!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麽!”她到底還是哭了,埋怨著,“我也不想跟你分開,可要做選擇的人是我啊,我也想霸道地跟她說,我不在乎,你就是我的,可是不行啊……憑什麽要讓我做選擇,我不想選……”說著說著,寶珞越來越激動,嚎啕起來。“我來到這,一件稱心的事都沒有,我跟打獸升級似的,鬥了這個平那個,怎麽就是安寧不下來啊!我已經很努力地在生活了,就不能讓我消停消停嗎?後來有了你,我才知道什麽叫做苦盡甘來,不不不,那都不算苦,我終於明白為什麽我總是能順利地度過每一關,為什麽面對一切挫折我都敢迎上去,因為我有你啊,因為你一直在啊……你若是不在了,以後誰陪我啊……”

寶珞哭得好不揪心,葉羨心一陣陣鈍痛。他像哄個孩子似的哄著她,直到她情緒漸漸平息,他疼惜地到了句:“有我呢,我一直陪著你,哪也不去……”

本是局溫情的話,可聽了卻寶珞“哇”地又哭了。“你笨麽!我說了半天白說了!”

葉羨無可奈何地笑了。“怎麽就白說了?”

寶珞氣呼呼道:“不是讓你放手麽,不管郡主會不會幫我,我得試試啊,不然你幫我勸衡南王出兵啊!”

“我不能。”

這話回的好不幹脆,寶珞哭聲戛然而止,楞住了。可能哭聲收得太突然,寶珞打起嗝來了。

葉羨被她逗笑了,抱她坐在懷裏給她拍後背。

“我是真的不能,就算他要北上,我也不能讓他去。”

這話可把寶珞說糊塗了,滿臉茫然,一雙水瑩瑩的眼睛裏全是問號。

葉羨苦笑了笑。其實他這些日子同衡南王府走動頗近,為的就是這件事,他要阻止衡南王一起北上的機會,至於為什麽,自然是不希望悲劇再次發生。

上一世,也是同樣的西南邊疆告急,而九邊戰事也極為吃緊,朝中無人,自然還是有這位久經沙場的衡南王出征。衡南王對本朝的貢獻有多大,便是說本朝的半壁江山都是他守住的也不為過,他在朝臣極百姓心中的地位甚至超過皇帝。可功高震主,就是一種“錯”。

衡南王所向披靡,不出半年就平息了西北戰亂,可這位凱旋功臣,人還沒入城就被生擒,直接斬於城門外,罪名便是“企圖篡權謀逆”,他所屬的將士不服,隨之的反抗直接成為了他罪名的驗證,千古冤案就此而生。

但這還不是重要的,一代功臣就此被冤,而起他還是皇帝的親叔叔,皇帝如此無情無義,不仁不忠之舉,讓太子受了刺激,何況衡南王不止是太子的叔公,更是他的啟蒙老師,他不能接受,一而再再而三地為衡南王申辯洗冤,氣得皇帝褫奪了他太子的封位,關在府裏讓他面壁改過,不許踏出府中半步。

太子悲痛且自責,因為他知道衡南王的死跟自己也不無關系。得衡南王者得天下,他又和自己最近,朝廷那些支持其它皇子的重臣是不可能放過他的。太子覺得是自己害了他,卻又沒辦法為他伸冤,最後義憤之下,為了警示眾人,他居然選擇了***——

這輩子,葉羨的一些舉動讓歷史悄悄被改變,可他能改變朝廷格局,但是改變不了邊境戰事。西北依舊在這個時間告急,朝廷依舊無人可用,但即便如此,葉羨這次一定不能再讓衡南王北上了,他要避免這個悲劇。即使他可以在衡南王凱旋時想辦法,但是那樣太冒險了,重蹈覆轍的幾率太大,所以他要從一開始就阻止他出征。

可是,萬萬沒想到的事,歷史的改變或多或少還是影響了這件事。

上一世,從汪平正開始,太子羽翼一個個被折斷,對二皇子蕭元泰來說他已不足為患,所以他的目標只放在了衡南王身上。但是這一世,因為葉羨的插手,汪平正等人被保住了,蕭元泰慌了,他急不可耐地想要除掉太子的黨羽,所以他就把視線對上了那個對太子忠心不二,如何都不可能拉為己用的西寧侯……

但是這些葉羨沒辦法跟寶珞講。難不成告訴她,自己重生,已經活了兩世了?說出來不嚇到她,也得被她看做“癡人”!

癡人說夢啊!

葉羨無奈笑笑。

寶珞卻推開他,埋怨了句:“我都哭成這樣了,你還笑!”

葉羨斂容。“接下來發生的事,是不該笑了。”

寶珞凝住,警惕問。“要,發生什麽事?”

葉羨看著她,撩了撩黏在她腮邊的碎發,道:“出征的事你大可不必憂心,有人會助侯爺一臂之力的。”

寶珞楞住了。“誰?除了衡南王還會有誰?”

“祁衡。”

“祁將軍?”寶珞驚異,搖了搖頭。“不可能的,祁都督重情重義,他不會為我父親拋下祁夫人北上的,起碼現在不會。”

葉羨沒回答,他臉色越來越暗,神情說不出的覆雜。

寶珞心急,湊到他身邊,攥著他衣襟期盼地仰頭看著他。“葉羨,你告訴我,祁將軍真的能去嗎?”

葉羨握住她滾燙的小手,眼神篤定,剛要點頭,便聽門再次“嘭”地一聲被推開了。

是清北。

“姐!姑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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