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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6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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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把葉謙說楞了。“我們家?為何?”

“魏國公為人淡泊, 不結黨且對陛下忠心耿耿,沒有必要大動幹戈。貪墨,如今朝廷上下,無論文武,誰敢說自己是幹凈的。其實皇帝要針對的還是我們葉家, 姐夫也不過是個引子罷了。”

葉羨面色愈沈, 他望著葉謙接著道, “二哥, 你還沒品出來嗎?看似陛下敬重祖母和祖父,實則他忌憚著呢。想當初祖父號令三軍,威望極高,他當真會因為斷臂而退出嗎?他是為了安陛下的心。直到祖父去世,皇帝的心才真正安穩下來。他對祖母好, 不過是心懷愧疚罷了。如今, 父親襲爵任留都守備兼中軍都督, 大哥任薊遼總兵,而你率領的葉家軍平定了動亂幾十年的西南, 如此軍功在身,這便是罪。雖無叛心,卻有這個能力,如此威脅皇帝如何高枕?”

“那他為何不直接針對淮陰侯府?非要拐這麽大個彎!”

“若直接針對淮陰侯府,今兒來的就不是你了,而是祖母。”葉羨冷靜道,“皇帝不會直面祖母的, 他既想壓制侯府,還想保持自己恭謙的好名聲,所以便從側面下手。顧修賢是侯府的孫女婿,不至於讓祖母親自入京向皇帝求情,但他若獲罪,足以牽制侯府。要知道,暴風起於青萍——”

聞言,葉謙愕然,這些他懂,只是身為武將的他,理想只在刀劍矢石中,為國立下汗馬功勞。他不遺餘力,甚至拿生命做籌碼,破釜沈舟孤註一擲,不然如何會平定西南久患。可事實卻是……

“這一腔子的熱血終究玩不過文官的爾虞我詐,抵不過主上的杯弓蛇影啊!”

葉謙涼苦感嘆,葉羨沈默了。二哥這說對了,不止皇帝,還有文官——

顧修賢入獄在前世根本就沒有發生過,這個突然事件讓葉羨明白,歷史的軌跡從這刻開始便產生偏差了,而偏差的那個點便是首輔汪平正的案子……

話說汪平正剛入詔獄,連個板子都沒挨便什麽都招了,甚至包括自己謀反!罪狀呈於陛下面前時,指揮僉事霍君榮內心澎湃,還道皇帝會讚他辦事高效,卻未料皇帝將認罪書一甩,竟怒吼了聲:

“扯淡!”

霍君榮驚忡,還沒從這兩個字裏品出味道來,皇帝便喚來了東廠提督紀綸,讓他把汪平正帶來,要親自審問。

果不其然,汪平正一入建極殿便跪地喊冤,慷慨淋漓,情緒激昂,將認罪書上的罪狀統統推翻,把霍君榮打了個措手不及,徹底傻眼了——

相處了十幾年的老臣,皇帝會不了解?何況這京城之中,錦衣衛有若天眼,眾臣的一舉一動皆在皇帝的監視之下。所以說汪平正狐首觀望,他許信,但說謀逆?皇帝只能賜予兩字——呵呵。

汪平正是百官之首,他有能力號召文臣,影響乃限制皇帝的決策。但這已不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年月了,兵權統調分離,他就是身職兵部尚書,也招不來一兵一卒。所以,看到認罪書的那刻,皇帝就明白汪平正的伎倆了。躲避受刑是次要,他是想以此獲得面聖的機會!

“你個老狐貍!”

這是皇帝見到他時,忍不住道的第一句話。

不過了解歸了解,皇帝對誰也沒有絕對的信任,不然也不會同意他入詔獄。畢竟他是兵部尚書,若果真縱容了秦王,與各王侯聯手,那便真的是統調合一了……故而,皇帝將他停職遣回都察院繼續審查,而內閣暫由兩位次輔掌管。

經了這一遭,官覆原職可能性很小了,但與前世相比,卻也算逃過了一劫,且歷史正是由此走上了岔路……

汪平正門生遍布朝野,雖未結成一黨,且政見各異,但都不約而同地支持太子。潁王集團本是想借扳倒汪平正來肅清敵對,前世他們成功了,但這世卻撲了個空,未曾撼動太子半分。

所以葉羨推斷,這次針對淮陰侯府不止是皇帝的決定,潁王集團必然參與其中,只因淮陰侯府同太子關系密切……前世潁王登基後,第一個開刀的不正是自己的祖母,質疑他的大長公主麽!

沒想到矛盾會出現得這麽早……

想著想著,葉羨鼻間輕笑了一聲。

葉謙皺眉。“虧你還笑得出來!”

聞言,葉羨卻笑痕越深。重生後他始終憂心歷史的軌跡難以撼動,如今果真改變了,也就是說葉家的悲劇不是註定的,他可以挽救。

見弟弟不愁反倒輕松,葉謙恍然。他這個三弟,別看年紀最小,主意可是多得很。於是試探問:“你可是想到什麽了?”

“這事得求人。”

“我還不知道求人!自打來了我便沒停下,祖父故交,父親同窗……凡是和葉家有交情的,我能找都找過了,再求,怕真就要求到那位皇帝表叔了!”

“二哥人是沒少見,可你都找錯了。”葉羨淡定道,“你該找戶部尚書,褚道源。”

“文淵閣大學士?”葉謙驚道。確實,貪墨案理應從財政下手,可褚道源是內閣次輔,平日與侯爵無甚往來,便是登門,葉謙都不知道該如何著手。

葉羨知道他的顧慮,笑道:“二哥放心,這事交給我吧。”說著看了眼門外,二夫人甄氏正陪著葉謙夫人董氏朝這邊來,他又道,“長途勞累又不住腳地為姐夫奔波,二哥也累了,先陪二嫂休息幾日吧。”

事情緊迫,葉謙那能安心休息,不過他沒在和弟弟辯駁,也跟著望了眼妻子,嘆道:“入秋後祖母身子一直不好,聽到這消息險些沒暈倒了,母親在家照顧祖母走不開,聽聞婧沅有孕又心有掛念,這才叫你二嫂隨我入京,安撫婧沅……可這,我們竟連門都沒進去,也不知婧沅如何了。”

葉羨點頭。“姐姐身子無礙,只是心情低落,不過有表姐照看著,她不會有事的。”

“二小姐的事我聽說了,大夥現在躲都躲不及,她卻主動去照顧婧沅。還有西寧侯,未顧忌半分,乃真君子也,他們於淮陰侯府有恩。”

西寧侯府對葉家的恩可不止這些……葉羨透過窗子望向朗朗晴空,他想到了前世那個為自己送行,冒死埋葬自己的寶珞……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她從來沒怕過,也沒丟棄過他,所以,他也一定不會丟棄她……

接下來的日子,葉謙依舊為此事奔波,而西寧侯也沒閑著,不管顧修賢貪墨與否,他父親魏國公是忠良之臣,姚如晦不希望因這樁案子平白牽扯過多的人。況且自己女兒還在魏國公府被拘著呢!他可不想女兒有個閃失。

大家都在忙,唯獨讓兄長安心的葉羨穩了下來,整日不出府門,唯與他聯系的只有蕭玖一人。

見他如此,葉謙無奈。弟弟到底年少,問題雖看得清,可還是指望不得。然就在他幾次拜見褚道源無果後,葉羨突然出現了,對他道了句:“二哥,幫我準備拜師禮吧,我要去拜師。”

葉謙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去找褚道源。可自己幾次三番求見都不得,豈會因拜師的借口而見他?不過面對執著的弟弟,葉謙還是讓他去了。

果不其然,褚道源聽聞葉家三少爺登門,便知道他所為何事,依舊避而不見,讓管家打發了。

可管家卻沒走,踟躕地遞上了葉羨的拜師帖。而夾在帖子當中的,正是三皇子的推薦信——葉羨可以不見,但皇子的面子不能不給,無奈下褚道源只得讓他進來了。

葉羨入門恭敬揖禮,未提顧修賢半字,只道春闈在即,想求褚閣老提點一二。

褚道源哼笑,道:“您是孔大學士的門生,有他在,還用得著拜我嗎?”

“做學問是孔老專長,但政權之道,學生還得向您求教。”葉羨恭敬應。

他這話說得也沒錯,論為官之道,沒人透得過褚道源。他為人忠正卻不似汪平正剛烈,圓滑卻又有自己堅守的底線。他特別會掌握那個度,懂得人際乃至政務間的陰陽調和,也敢直面人性弱點,極少空談那些道德倫理,更多傾向的是務實。所以,他才能從一個七品言官一路遷至內閣輔臣。在內閣之中,他不常出頭,卻是舉足輕重的那個。

褚道源聞言,笑了,點頭道:“好,承蒙葉少爺看得起,便是沖著三皇子和大長公主的面,老夫也必然會對葉少爺有所關註,至於拜師,無需繁瑣了……”

“褚閣老,您是不相信學生的誠意嗎?”葉羨敬回道。說著,他命隨侍遞過了一只描金紫檀匣,放在了褚道源手邊的八仙桌上,並示意他打開。“這是學生為您準備的拜師禮,您可一定要看看。”

褚道源睨了眼門外葉羨帶來的禮物,又瞧瞧手邊的木匣,知道這其中必有玄虛,猶豫了一瞬,打開了。

裏面是份錦面茱萸紋折本,他揀起展開,心登時一緊,僵住了——

白紙黑字,一列列人名,皆是褚道源黨羽。不僅如此,每個名字下均列出各人行受賄賂之跡及書目,詳細得讓人心驚。

“你這是……”略過折本邊緣,他怒瞪著葉羨問。

葉羨不慌,俊容淡然,透著不應齡的沈著,道:“官場這點事,褚大人您看得最清楚,這其間就沒有絕對的黑與白,只看人能力高低辦事與否。官場如水,至清則無魚,往來、打點、運作、通融、提攜……哪個不需要錢,甚至政行都得靠錢通路。高祖立下廉薪的法例,官員的那點俸祿勉強糊口。可人與人不是獨立的,想要在這個關系網中生存,就不得不用錢來溝通。大家都是逼不得已,只要不是為了一己私欲才去貪,無需小題大做,反倒埋沒了人才。褚閣老這個用人之度就把握得剛剛好,比如戶部郎中梁大人。”說著,他點了點折本上的第一列,“這可是您的門生,戶部的田、稅、俸、餉哪個不是管理得井井有條,他的能力毋庸置疑,怕是三朝也出不來如此奇才,您可是把他當接班人栽培……”

話說至此,褚道源臉色變了,怒其中多了幾分陰沈。葉羨沒在意,繼續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當今這朝廷風氣,梁大人周旋於六部辦事如魚得水,怕靠的不僅僅是自身才能吧。

其實這些事我們懂,皇帝也明白,但是我們可以坦然視之,陛下不行。為了穩定朝綱,維護秩序,他必須要最初至清的姿態。說他真恨也罷,殺雞儆猴也好,一旦被他知曉,他是容不下這些人的。所以,這上面的任何一人都逃不過!”

隨著葉羨話落,褚道源眼皮跳了一下,他鎮定地放下折本,冷道:“你這算什麽?威脅嗎!”

“學生豈敢。”葉羨笑了,“我若要威脅,何不交於刑部尚書王大人。”

刑部尚書王仲堪與褚道源同為次輔,汪平正被查後便由他們二人暫接內閣事務。想來汪此次便是能從都察院出來,也不可能再居首輔之位,下一任首輔自然要從二人之間選出。二人政見不合,在國本問題上,褚道源支持太子,而王仲堪卻同潁王走動頗近,故而形成兩勢。

“對啊。”褚道源哼道,“你無非是為顧總兵之事,眼下三法司會審,王閣老乃刑部尚書參與此案,你若是給了他不是更直接!”

見他話裏帶了幾分怒氣,葉羨笑道:“如學生方才所言,我欲拜您為師,豈會將拜師禮送與他人。”

褚道源警惕地端詳著他,冷笑。“這份拜師禮太重了,只怕老夫無福消受啊!”

葉羨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怕這東西終成為他的威脅。

“您放心,這東西,世上僅此一份。”

說罷,葉羨命隨侍奉上一哥窯冰裂紋的筆洗,他拿出火折,當著褚道源的面將那份名單點燃,扔進了筆洗中——

褚道源內心震驚,面上卻淡定依舊。他盯著那燒起的折本,眸中亦閃爍著火焰,熊熊烈烈把他心都燃了起來。

“你便這麽把證據燒了?”

火苗曳曳青煙縷縷,火光將那張年輕俊朗的臉映得明亮無比,葉羨神情篤定道:“我燒的不是證據,是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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