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1)

關燈
潤玉罰跪的時候,陽光照在他的頭上,他為潤玉撐著傘,三個時辰他站都要站不住了,潤玉卻在跪著,即使身形晃動,也勉強撐著身體跪著。

彥佑只是覺得,當時的每時每刻都無比漫長,內心都是無比煎熬,以至於現在,看著潤玉蒼白的臉,心疼不已。

別人發燒臉是紅的,只有潤玉每每發燒,臉都是蒼白的,體溫滾燙,他拿起一塊帕子擦拭著潤玉額上的薄汗。他一直守在床邊,從潤玉回來到現在,高燒不退。

他排行老五,但不是父王的親生子,而是彥將軍的孩子,他的母親在生他的時候便難產而死,他的父親彥將軍一輩子征戰沙場,最後也戰死邊疆,成為別人眼裏的英雄,可是在他這裏,父親卻是很陌生的詞。

他一直生活在皇宮裏,同皇子一起學習,王上為了彥將軍的舊部,為了安撫軍心,將他收為皇子,收在當時最受寵的王妃名下。

其實皇宮裏的生活並沒有外面自在,唯一讓他割舍不開的就是這個哥哥了。

他又擦拭了一遍哥哥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潤玉後背有傷,所以只能側臥,發燒令身體一次又一次出汗,後背上的衣服浸著汗水和血水,彥佑想,一定很疼,可是潤玉隱忍慣了,連在睡夢裏,都在隱忍。

兩個時辰後,彥佑端著藥走了進來,“哥,喝藥。”

這藥是太醫走時親自交代的,如果天快亮了還在發燒,就要喝了這藥。

彥佑小心避開傷口,攬著潤玉的肩膀扶他起來,藥碗放在他的唇邊。

潤玉迷迷糊糊的,但他已經聞到了藥味,下意識地張開嘴,一口一口地喝著藥。他從小到大已經習慣了喝藥或者洗藥浴,病得厲害時,連房間裏都是藥味。

潤玉漸漸清醒一些,睜開眼睛隱隱看到彥佑,淡淡笑了,“彥佑,什麽時辰了?”

“天快亮了。”

潤玉皺皺眉,這麽久了嗎?“你守了一晚上嗎?你去休息休息,我沒事了。”

“等你退燒了我再休息。”

潤玉淡笑,借著他的力量躺下,牽扯了傷口也只是皺皺眉,躺下後才緩緩松口氣,輕聲道,“彥佑長大了,知道照顧人了。”

彥佑正把杯子放桌子上,聞言後背一僵,眼睛便紅了。

小時候他生病,母妃那時已經失寵,焦慮易怒,更不會管他,只有這個哥哥衣不解帶地在旁邊照顧,他每每睜開眼睛便能看到哥哥,所以他對父親這個詞很陌生,對哥哥這個詞卻很熟悉。

那個溫暖的、一心為他的哥哥,在他的心裏比他的英雄父親更好。

可是,他之前一直是不滿足的,他已經習慣了哥哥護著他照顧他,習慣了哥哥為他安排好的一切,哥哥細致,對他衣食住行安排得無微不至,他也從未想過哥哥需要什麽,哥哥病時是否需要照顧。

就連哥哥生病的時候,也會差人照顧他,甚至對他的功課從來都是親自過問。

他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一夜之間,他開始懂哥哥,試著了解哥哥。

凡間歷劫(5)

夜色沈靜。

窗外悄悄站著兩個人,捅破了窗紙向裏面看著。

旁邊的小侍衛小聲說道,“二殿,我們該回去了。”

旭鳳手指放在唇上,“別說話。”

今天白日裏的這一幕徹底驚到他了,他從前從未把潤玉放在眼裏過,潤玉確實飽讀詩書,在學堂裏很受先生喜歡,可是如今這五國皆尚武,加上潤玉隱忍的性子,還是個病秧子,他一直瞧不起潤玉。

直到今天。

一個人怎麽可以明知道受那麽多責罰的情況下還要為一個義弟出氣?這義弟有什麽好?值得他這麽付出?

論打架,他從來沒有服過誰,這一次竟然栽到這個病秧子手裏,這病秧子出手真狠,一點也不弱。

開始他很憤怒,他覺得是潤玉隱藏實力,他被揍了一頓很是憋氣,可是現在,他卻沒有生氣的感覺。

一個明明那麽弱的人,躺在床上病怏怏的看起來似乎越來越透明,可是竟然與自己的實力旗鼓相當,甚至不輸於他。

“二殿。”那小侍衛催促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們走。”旭鳳帶著小侍衛悄悄離開了。

***

這是個夢。

潤玉清楚地知道,可是他不願醒來。

桌子上的糕點只有母親為他做過,母親走後,這糕點他再未嘗過。

這個桌子雖然破,但是幹凈,他擡眼望了一圈,屋子裏的東西都太舊,舊得不像王宮裏的東西,可是這便是母親與他的棲身之地。

母親很少為他做糕點,所以……這應該是母親走的那天早上,想到此,他的心狠狠的疼。

他記得那天早上,母親打扮得格外漂亮,許久不用的珠花也別在了頭上,穿著一身火紅色的長裙,那條長裙是母親的最愛,母親此前常常拿出來撫摸,但從未穿過。

潤玉伸出小小的手,抓起一塊糕點,放在了嘴邊,他貪婪又珍惜,聞著味道,又舍不得咬一口,只是淺淺地添了一下。

這時,一身火紅長裙的娘親走了進來,“潤玉,娘為你做的糕點喜歡嗎?等下吃完試試娘親為你做的衣裳,你貴為皇子,以後也不能顯得自己寒酸了。”

“潤玉長大了,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要……要堅強……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寧可站著死,也絕不跪著活。”

潤玉的手抖了抖,他那時太小,不知道這是娘在交代後事,他那時還惦記著那件新衣裳,惦記著先生那天要為他帶一本他期待許久的書。

那件新衣裳,他也只穿過一次,就是早上試的那一次,晚上回來知道娘親去了的噩耗,他才知道娘親為什麽為他做糕點,為什麽做新衣裳,他恨恨地將衣裳塞進了櫃子最深處,他恨娘親為什麽拋棄他。

那天的娘親很溫柔,溫柔地看著他練劍,又送他出門。

原來,溫柔的背後竟是永別。

母親曾找過當時最受寵的淑妃,不知兩個人是怎麽交談的,也不知母親怎麽做的,只知母親死後,皇後被關了半年的禁閉,淑妃一時間寵冠六宮。

因為淑妃最為受寵的關系,他終於走進了父王的視野。

直到幾年後,他才知道,母親用生命為他安排了一條路。

原來,他小小年紀時的努力和不甘,母親都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可是母親,這條路太沈重太血腥,母親如此沈重的愛,他要抗不住了。

一滴淚緩緩流下。

凡間歷劫(6)

彥佑吃驚地看著潤玉眼角的淚,他從未見潤玉流淚過,曾經他一度以為哥哥不會流淚。

那滴眼淚,緩緩流下,滴進了墨色頭發裏。

潤玉從來都是沈靜的,即便遇到開心的事情,也不會像他一樣大笑,只會嘴角翹起一個小小的弧度。若是不開心的事情,那也是一張沈靜的臉,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心底。

但是潤玉心思沈重卻行為坦蕩,9歲時便有翩翩公子溫潤如玉的模樣,民間有歌謠,“大兒九齡色清澈,秋水為神玉為骨,小兒五歲氣食牛,滿堂賓客皆回頭。”

這個哥哥,他一直都很驕傲。

***

潤玉藏在袖子裏的手緊緊地握了握,這場夢他很累很痛,卻沈迷其中不願醒來。

母親不是母妃,因為母親到死時都沒有位分,她與父王只有一次露水姻緣,是父王酒醉強占了她,這才有了他這個不被期待的皇長子,他出生時身邊只有母親和一個產婆。

父王從來不見母親,母親獨自帶著他在這個宮中生活。

王宮是全天下最冷血的地方,他知道母親心中怨恨,常常瘋魔,有時候看著他的眼睛裏有著恨,讓他膽戰心驚,有時候又會抱著他一陣哭。

最初,他以為天下間所有的孩子都一樣,都是不被人期待的,直到二皇子旭鳳的出生,普天同慶,宮中宴席就擺了三日,他才知道,那個被金色的繈褓包著的孩子,才是被大家所期待的孩子。

環境使然,他自小便特別努力,拼命學習,想讓父王註意到他,然後註意到母親。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隨著時間的流逝,皇後的孩子長大了,偶爾偷偷跑出來找他玩,是個很可愛調皮的弟弟,他也會常常帶著他在皇宮裏瘋跑,有一次旭鳳磕碰了一下,手心有點血。

他把旭鳳領回了母親的宮裏,母親見到旭鳳,驚得端水的盆掉到地上,許是母親看到旭鳳受傷的手,母親慌了。

母親帶著我,親自把弟弟送回皇後的宮中,那一天,他的手被母親的戒尺打得紅腫。

原來,同樣是王的兒子,卻是不同的。

母親狠狠打了他,讓他認錯,讓他發毒誓再不與二皇子玩耍。

他第一次知道,旭鳳不是弟弟,旭鳳是二皇子,是將來的王,而他,沒資格跟王一起玩。

他小小年紀,心若死灰,原來過於悲痛是沒有眼淚的。他一個字一個字的發著誓,他懂了,他知道自己什麽身份地位了。

這麽些年,不管他受了什麽樣的委屈,他都在忍耐,他心知皇後位高權重,而母妃已不覆當年,皇宮裏是最沒有人情味的地方,你無權無勢,連奴才都敢給你臉色。

只是,當他知道彥佑受傷,卻無論如何也忍不下去。

彥將軍對他有開蒙之恩,第一次見彥將軍,是彥將軍進宮見彥佑,並到學堂找先生說幾句話,大概是聽到他對秦吳兩國大戰的分析,彥將軍對他很是欣賞,隨後每次來看彥佑,都會看看他,交談過程中彥將軍會講很多戰場上的事。

彥將軍與先生不同,彥將軍是從戰場上回來的,傳授給他的東西都是戰場上的經驗,他受益匪淺,有些軍事書上所不懂的,彥將軍都會對他解釋一番。

因為彥將軍的關系,他和彥佑關系從那時便很好,彥將軍曾讓他好好照顧彥佑。

他曾對彥將軍承諾過,無論如何,也會護彥佑平安,雖然那時彥將軍笑了,拍拍他的頭,以為只是一個孩子的胡言亂語。

可是他自己知道,他是認真的,今日之事,他亦不後悔。

凡間歷劫(7)

潤玉緩緩睜開眼睛,有那麽一瞬間,他分不清到底是不是還在夢裏。

眼角有淚濕的感覺,他伸手摸到自己眼角的淚痕,他有很多年沒有流過淚了,他以為母親去世以後,他再也沒有眼淚了。

然而在夢裏見到娘親的瞬間,他內心狂喜,又很痛,喜的是終於再見母親,痛的是,明知是一場夢而已。

他神情恍惚,眼睛有些紅,少年時他恨娘親,娘親是他唯一的親人卻拋下了他,淑妃對他不錯,但畢竟不是親娘,有教養之情相護之恩,卻沒有骨血親情。

如今,他不恨,只是覺得娘親的愛太沈重,他不知道到底應該怎麽做才能報答這份愛。

眼睛似乎又濕了,潤玉眨了眨眼睛,將那份難受的心情壓抑下去。

他偏過頭,看見趴在床邊的青衣少年,皺皺眉,感覺這一幕發生過,夢裏的彥佑也是在床邊睡著了,等著他醒來。

彥佑感覺到身邊的人動了,馬上睜開眼睛,見潤玉雖然神色如常,但是眼睛很紅,似乎有淚光,裏面的情緒很深。

“哥,你醒了?不發燒了吧?”

彥佑將手放在潤玉的額頭上,點點頭,自言自語道,“那個太醫沒騙人,確實不發燒了。”

潤玉瞧了一眼窗外,天都大亮了。

他啞著聲音說道,“彥佑,守了一晚上嗎?辛苦你了。”

“說這話不是太見外了嗎?你是我哥,小時候你守著我,現在換我守著你,傷還疼不疼了?”彥佑眼圈紅了紅,停頓了一下,才說道,“哥,我錯了,我再也不惹事了。”

潤玉笑了,想要坐起來,彥佑扶著他慢慢坐著。

“傻小子,這事與你其實也沒什麽關系,母後容不得我,早晚她都會這麽做,所以,以後凡事要更加小心了。”

彥佑點點頭。

潤玉伸手掐了掐他的小臉,“怎麽這麽沒精神,這哪裏還是我那個頑劣的弟弟了?”

哪知彥佑卻突然正經起來,正襟危坐,鄭重地對潤玉說,“哥,以後我護著你,我來守護你。”

潤玉聞言楞了一下,隨後嘴角不自覺地翹起,心裏湧起那麽一點點的溫暖,那個原本被很悲傷的夢影響的壞心情也被這點溫暖包圍著,融化著。

彥佑從前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如今倒是真的長大了。

他雖然沒當真,但仍然答道,“好。”

彥佑瞪著眼睛看他表情,“哥!你不信我?!”

“我信。”

“哼,還是不信,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潤玉只是笑著,他知道彥佑想讓他開心,這份心意他收到了。

他也願意用生命去守護這個弟弟,如果沒有彥佑,他甚至不知道在娘親離開以後,這漫長的每一天每一夜要怎麽度過。

日日覆月月,月月覆年年,年年覆此生。

幾日後,潤玉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體質不好,還需要修養。

“哥,渴不渴?我給你倒水喝?”

“哥,我給你上藥好不好?我會輕輕的,你不會疼的。”

“哥,我現在學問大有長進,先生誇我了呢.”

“哥,旭鳳這個家夥現在奇怪得很,他問你的傷好了沒有,他還想跟你打架,哦不對,是切磋,什麽切磋,就是想打架嘛!”

“哥,等春天的時候帶我去狩獵好不好?我覺得我學得差不多了,我現在射箭不會脫靶了。”

……

大概,生活裏最美好的樣子,便是你在鬧,他在笑。

只是時光荏苒,隨著潤玉的成長,隨著他的才華漸漸顯出,皇後終於容不得他了。

凡間歷劫(8)

岡巒起伏。

一條小路橫穿山谷,浩浩蕩蕩十萬大軍,在山谷中延綿數十裏。

一少年朝著隊伍相反方向策馬奔騰,跑到一人前,突然勒住了馬。

那少年一襲青衣,臉上有一層薄汗,身披輕甲,手裏拿著一桿銀龍□□。

“大哥,穿過這群山便是歷城了,歷城裏已經安排好了我們的住處,軍隊在歷城外安營紮寨。”

那公子一襲淡藍色錦袍,頭束玉冠,面色平靜,眼神深沈,“嗯,辛苦了。”

“大哥,這一路奔波,大哥要不要坐馬車小睡一下?”

潤玉搖搖頭,“還好,不累。”

雖然身體有些疲乏,但他不願與眾將士不同。

幾日前朝廷接到急報,邊疆受小股勢力侵擾,望朝廷出兵。

這十來年,自從彥將軍去世以後,已經沒有人能頂替彥將軍一職,好在大魏一直國富民強,倒也安生了幾年。

當今魏王想鍛煉一下幾位皇子,於是由張將軍領兵十萬,前往邊疆。

進歷城以後,彥佑拎了一壺熱水走到了潤玉的房門外,也未敲門,推門而入,擡眼見到潤玉正在看書,暈黃的燭火映在潤玉的身上,襯得他像仙人一樣,彥佑暗自嘖嘖兩聲,心說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

“哥,這書你還沒看夠嗎?”

有外人在的時候,他會喚潤玉“大哥”,沒有外人的時候,他只喚潤玉“哥”,在他心裏,這是他唯一的哥。

彥佑倒了一杯茶給潤玉。

潤玉放下書,伸手接過茶,輕抿了一口,“彥佑的茶越來越好喝了。”

“為兄長沏茶,我甘之如飴。”彥佑這話說完,轉過頭去翻了一個白眼。

他才不甘之如飴,是上次下棋輸了才被罰倒茶一個月。

潤玉笑了,放下茶杯,“一月之期還有三日,今日我們再下一盤,若你贏了我,不但免了罰,換我日日為你沏茶,如何?”

彥佑哼了一聲,“不玩,下棋我就沒贏過你。”

“我讓你兩子。”潤玉道。

彥佑眼睛一亮,“真的?”隨後想了想,“不行不行,讓我兩子我再輸了豈不是更丟臉?”

潤玉笑得開懷,“不如這樣,我們不下棋,試試身手,如何?”

彥佑挑眉,試身手他怕過誰,論學問比不過潤玉,難道論身手還能輸了?

“如何試?”

“你想如何試?”

彥佑看了看桌子上他用過的茶杯,“這樣,誰搶到這個茶杯誰就贏了。”

話音剛落,彥佑便伸出了手,速度很快,眨眼間便要碰到茶杯。

他已經月月給兄長沏茶,沏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他已經受夠了,他要兄長為他沏茶。

哪知突然出現一只手,瞬間便拿走了茶杯。

彥佑心裏一驚,潤玉習武他是知道的,潤玉也從不在外習武,在外人看來,潤玉只是個總生病的文弱書生,但是璇璣宮有個密室,是潤玉專門練武的,這些年潤玉的身體也逐漸好轉,雖然寒疾不能去根,但也比兒時強了很多。

只是他常常表現出生病的樣子,有時是真的,有時不過是演給別人看罷了。

潤玉的功夫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凡間歷劫(9)

彥佑再次伸手,潤玉旋身站了起來,連退兩步,臉上帶著輕松的笑,一甩袖子,人已經站在了床邊。

彥佑略顯吃驚,人也纏了上去。

原本想使出7、8成功夫便能搶到杯子,沒想到這兄長的功夫不知何時竟有如此進步?他左右手同時進攻,潤玉輕松躲閃,幾十招之後,找到命門,還以一擊。

又幾十招過去,仍不分勝負。

彥佑的動作越來越快,全力以赴,就差拼命了,潤玉照樣招架得住。

完了,又要沏一個月的茶了。

彥佑這麽想著,稍微分神,潤玉抓住機會轉到他的身後,握著茶杯的手環住他的脖子,另外一只手的兩根手指指尖抵在他的咽喉,“你輸了。”

彥佑翻了一下白眼,他真沒想到自己能輸,別的輸就輸了,功夫怎麽能輸,一定是運氣不好,對,運氣不好。

“哼,輸就輸了,那又如何?”

潤玉旋身坐下,將茶杯放到桌子上,“不如何,再沏一個月茶。”

“……”彥佑特別無語,“哥,你總這麽欺負我好嗎?”

“還可以,心情很愉悅。”

“……”彥佑掀袍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悶在嘴裏。

潤玉搖頭,“像你這麽喝,糟蹋這茶了。”

“……糟蹋的也是我沏的。”

潤玉笑了笑,“也對。”

“……”潤玉難得順著他,但是他為什麽聽著那麽來氣?彥佑又倒了一杯,悶了。

不知為何,這麽打趣彥佑,心裏特別歡喜,“好了,說正事,我問你,張將軍為官有二十年了,一直安於現狀,從未出征過,你道他為何突然領兵出征?”

彥佑挑眉,言語輕佻,“為何?想通了?想建功立業了?”

“你好好回答。”

彥佑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張正經臉,“敢問兄長,這是為何?”

潤玉嘴角翹了翹,這正經臉看著一點也不正經。

“張將軍最近一直把玩一串手珠你看到了嗎?通體黑色。”

彥佑點點頭,“看到了,你想要?想要我偷來。”

潤玉根本不理他,接著說道,“這手珠是前陣子的貢品,皇後賞給了蓮妃,蓮妃與一個女官名為楚瑩瑩交好,而楚瑩瑩也到了該婚嫁的年齡,楚瑩瑩手裏也有一串通體白色的手珠,這兩串手珠本就是一對。”

彥佑一臉八卦的表情,挑挑眉,“這能說明……這對狗男女私通?”

潤玉瞪了瞪他,你永遠也不知道彥佑下一句會接出來一句什麽。

“張將軍心儀楚瑩瑩,為了得到楚瑩瑩,答應了皇後的請求。”

“什麽要求?”彥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嗯,味道真不錯。

“當然是殺你的頭,還有我的頭。”

噗!彥佑一口茶噴了出去,“咳咳咳……殺我的頭?為什麽?”

潤玉拍了拍衣襟上的水霧,幸好見他要噴,側身躲了過去。

彥佑左瞧瞧右看看,沒找到可以擦嘴的,抓起潤玉的袍袖擦擦臉,擦擦手。

潤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經臟了的袖子,特別無奈。

“額……為什麽要殺我的頭?你們皇子之爭,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只是掛個名的義子而已啊。”

潤玉摸了摸臟了的袖子,十分惋惜道,“誰讓……你是我的義弟呢!”

潤玉所料之事向來十之八九是真的,二人也確實十分小心,然而誰也沒有想到,更大的危機已經來了。

凡間歷劫(10)

大軍行至邊城玉門關時已是十日後。

玉門關已存在了幾百年,於山脈的正中間,是險要之地,易守難攻,關外便是民風彪悍的匈奴。幾百年間狼煙四起,戰亂紛爭不斷,是個清苦的古城。

在他們到達玉門關的第二天,匈奴人又到了幾千兵馬,雖然人少,但是匈奴兵壯馬肥,以一敵十,倒也不敢含糊應對。

玉門關幾百年也沒這麽熱鬧過了,同時來了三位皇子,雖清苦,但排場還是要有的。

只不過,眾星捧月般的仍是二皇子。

宴席上歌舞升平,潤玉只喝了兩杯茶便客氣地去休息了。

彥佑借著去茅房的機會跑了出來,直接推開潤玉的房門,“哥!”

潤玉的外衣剛剛褪去,聽到聲音,抓起袍子旋身穿在身上。

彥佑一進門便看到這一幕,楞了一下眨眨眼睛,嬉笑道,“哥,身材不錯啊。”

潤玉白了他一眼,“不去熱鬧,跑我這清凈地做什麽。”

彥佑搶在潤玉前面蹦到了潤玉的床上,翻滾一圈到床裏面,手枕在頭下,說道,“什麽熱鬧,不過是溜須拍馬罷了,哪裏有哥這裏舒服,每次睡在哥床上都舒服得想睡覺。”

彥佑見潤玉站在一旁,也沒有坐下的意思,說道,“怎麽了哥?躺下啊,你這樣又著涼了。”

潤玉無奈地看著他,“你年幼的時候,以各種借口睡在我床上,打雷、有老鼠、做噩夢、天太冷、天太熱……借口多得數不清,你如今是成人了,借口都不找了,直接賴在這裏了?”

彥佑嘿嘿笑了笑,“哥,瞧你說的,把我說成了一個潑皮無賴了,我那哪裏是借口,我是怕你害怕所以才去陪你啊,哥,躺下躺下,再說會兒話我就走。”

潤玉無奈嘆息,躺在他身旁,彥佑拉了一床被子蓋在倆人的身上。

很久都沒這樣睡在一張床上過了,潤玉發著呆,想起來還是幼時的彥佑最粘人。

彥佑很自然地拉過他的手,訝道,“怎麽還是這麽涼?晚上我差人送來一個手爐,哥你體質本就不好,要是在這裏病了,也沒個太醫在身邊,我會擔心的,你可要好好照顧自己。

潤玉聞言,睫毛動了動,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彥佑哼了一聲,“哥,你就沒什麽想對我說的?”

潤玉沈默片刻,才道,“上了戰場多加小心,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小心背後。”

彥佑一扶額頭,跟他猜的一模一樣,就知道哥會這麽對他說,但他仍然滿心歡喜。

“哥,後天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後天?是什麽特別日子嗎?”

“哦不是,就是那個東西後天才能完成。”

“好。”潤玉應道。

彥佑嘻嘻笑了笑,轉過身看著潤玉,“哥,等我們回家的時候,大概就是上元節了,我們去看花燈好不好?前年你生病了沒有去成,去年又被父王留在了宮裏商議要事,今年一定要去。”

“好。”

“哥,今日的茶我不沏了好不好?”

“好。”

彥佑嘴角翹起,內心一陣竊喜,卻聽到潤玉說道,“順延一天。”

“……”

“哥,我去宴席了啊,跑出來太久了。”

潤玉有些累了,行軍時一直騎馬,顛簸了十幾日,聲音也漸漸輕了很多,“好。”

“嗯。”

彥佑見潤玉真的睡了,便輕輕的,一點點的挪下了床,小心地為他蓋好了被子,這才出了門。

凡間歷劫(11)

眾所周知這不過是一次對皇子的歷練,或者說,這其實就是為皇子封王的借口,畢竟有軍功加身將有所不同。

張將軍在營帳裏好不威風,慷慨激昂一番,幾道軍令便下去了。

潤玉瞧了彥佑一眼,果然他們兩個人是分開的。

彥佑心中了然,只是微微點點頭,表示讓哥哥放心,他會一切小心的。

領了軍令,幾位皇子便各自準備了。

眾將士離開之後,站在張將軍身後的小將華秀說道,“將軍,這次將軍可有把握?大皇子這人心機深沈,若一次不成,想必會有所防範,到時便難上加難了。”

張將軍把玩著手裏的黑色珠串,“呵呵,不過是個文弱書生罷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到這荒郊野嶺的邊疆,還怕了他不成?”

華秀忙恭維道,“將軍說的是,更何況大皇子還是一個藥罐子,確實不足為懼,是屬下多慮了。”

張將軍用鼻子哼了一聲。

華秀又說道,“將軍,弓箭手也已經準備就緒了,用的是匈奴的箭,此二人見機行事,此事可以說已經萬無一失了,將軍好謀略。”

此等恭維,張將軍十分受用,哈哈大笑。

張將軍的策略是彥佑和潤玉各帶五千人馬,前往匈奴駐軍東北側和西北側,分別繞路過去,以烽火為號,與旭鳳在後面的大軍成合圍之勢,將匈奴一網打盡。

潤玉身著幾片輕甲,腰間有一把平平無奇的劍,看樣子花俏大於實用,他甚至都沒有佩戴頭盔。

他騎馬走在隊伍的一側,精神似乎有些恍惚,全靠旁邊的小將軍領兵。

如此將帥,自然是不能服眾,正因為考慮到潤玉是文弱的書生,張將軍才為他配了一個小將軍理事。

小將軍年過二十,姓羅名城身體壯碩,皮膚有些黑,言語裏對殿下恭敬,實際上卻是不屑一顧的,皇子天生貴胄,不管是不是廢物,都是高高在上的,就像這個一看就是文弱書生樣子的皇子,偶爾低低的咳嗽,穿著披風,臉色白得不見陽光似的,在戰場上他還需要保護這位皇子,真是一個苦差事。

羅城偷偷看了他一眼,這皇子若一直像這樣高深莫測故作深沈,那這仗還怎麽打了?

他哪裏知道潤玉的深沈卻是因為其他事,他的面色及其平靜,內心卻在起著波瀾。

出發前他和彥佑在城門前相遇,彥佑穿過人群走向他,“大哥,距離出發還有一炷香時間,我們去附近坐一坐吧,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潤玉點點頭走在他的身後,哪知拐了兩個彎,竟然到了一處無人的廂房,他拉著潤玉的袖子走了進去,隨後關上了門。

潤玉向來行的正做的端,從來沒有像這樣做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當下有些茫然,“你要做什麽?”

彥佑卻是偷偷拿了一小壇酒,“看我帶了什麽好東西?”

潤玉想起來了,前日說為他帶東西,原來是酒。

他已經戒酒很久了,修身養性,其實他沾一些酒是可以的,只不過性子克制,不想沾酒誤事。

“胡鬧,軍營裏也敢喝酒,你想掉腦袋嗎?”

凡間歷劫(12)

彥佑沒想到哥哥並不喜歡,忙解釋道,“大哥,這是我為你帶的藥酒,太醫給的方子,挺適合你的,你身子偏冷,行軍打仗時可以喝一口暖暖身子,無妨的。”

潤玉有些惱,不做聲,一甩袖子轉過身去。

藥酒就不是酒了嗎?這個彥佑真是胡鬧,被人知道難免又會生事端。

這時,就聽到身後的彥佑似乎忍著痛的急促呼吸聲,他一回頭,見彥佑慢慢彎下腰,手捂著肚子,似乎很難受得樣子。

潤玉一驚,也忘了酒不酒的,關心則亂,忙湊過去問道,“怎麽了?”

哪知,彥佑動作奇快,一手攀著他的脖子,一手按住他的後腦,唇敷上了他的唇,隨後,一股微辣的液體灌進了他的嘴裏。

潤玉腦子一片空白,近距離地看到彥佑的睫毛剪影,熱辣的呼吸,淡淡的酒味,還有唇上柔軟的觸感,剎那間身體僵硬如雷擊一般,連耳朵都紅得徹底。

他反應過來,一把推開彥佑,退了兩步,步子都慌亂了。

而那個沒心沒肺的彥佑被推坐在地上,卻不生氣,嘴角還翹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說的話更沒心沒肺,“好喝吧,對你身體好的,這是我軟磨硬泡求來的方子泡的酒,你竟然不喜歡,連嘗都不嘗,這酒沒什麽酒味,你只當是喝藥就行了。”

他邊說邊起身,舌頭舔了舔嘴唇,點點頭,自言自語道,“嗯,還挺好吃的。”

潤玉一聽,頭更大了,是酒好吃,還是唇好吃?嗚呼哀哉,他在想什麽?!

不知是在氣他灌他酒喝,還是在介意他竟然用這種方式灌他酒,或者對嘴上柔軟的觸感難以忘懷,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這個蠢貨,到底知道不知道這什麽行為?

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去教訓他。

潤玉第一次方寸大亂。

瘋了瘋了。

彥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麽了哥?”

怎麽了?怎麽能這麽平平淡淡地問怎麽了?難道這蠢貨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彥佑見他沒有回答,用袖子一抹嘴,把酒放他手裏,“記得喝。”

潤玉瞠目結舌,說什麽也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一直到騎上馬,他都沒有恢覆如常,心裏仍在打鼓,一面覺得確實是彥佑無知,另一面又在想難道這個彥佑有什麽斷袖之癖?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直到到達埋伏地點,才勉強自己回過神來。

羅城收起對將軍的不滿,恭敬行禮道,“大殿,萬事俱備,如今我們只要等時辰一到,烽火為號便可以了。”

潤玉點點頭,“辛苦。”

羅將軍回道,“末將告退。”便回到一旁。

潤玉向山下看去,距離不是很遠,可以看清營地裏的情況,他看到兩個大旗,分別是兩個部落。

而旁邊還有一片空地,難道後面還有援軍,所以他們才遲遲沒有行動嗎?

突然,羅城低低叫了一聲,“啊!大殿,那邊起烽火了。”

潤玉擡頭一看,果然有烽火,正是彥佑那個方向,“時辰到了嗎?”

“尚未。”

難道出事了?“點烽火!”

凡間歷劫(13)

狼煙四起,廝殺聲一片。

潤玉一襲白衣上染著血色,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別人的血,他手裏的長戟也不知是從哪裏奪來的。

氣勢洶洶沖上來的匈奴,他長戟直刺入對方的胸膛,他瞇了瞇眼睛,長戟拔出。

戰爭,遠比他想象的更血腥更絕望。

在他附近的小將羅城完全沒想到這看起來文文弱弱斯斯文文的大殿下,戰場上廝殺起來一點不落下風,甚至搶了對方手裏上好的武器自用,哪裏還需要他保護,有兩次甚至是大殿下出手替他解了困境。

潤玉廝殺中靠近羅城,說道,“羅城,你有沒有發現不對?”

兩個人背靠著背,羅城回道,“怎麽不對?”

“戰鬥力不對,這帳篷的數量和軍隊人數不匹配。”

羅城挑眉,“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他們玩了一把空城計?

潤玉呵呵冷笑,胳膊上有一處傷口在流血,他也渾然不在意,“羅城,我們恐怕被放棄了。”

“大殿何出此言?”羅城聞言一驚,想不明白,怎麽從這就能看出他們被放棄了?被誰放棄了?被張將軍放棄了?那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潤玉聲音很冷靜,解釋道,“匈奴不善謀略,他們能出此對策準確應對,定是事先得到了消息,想一想玉門關誰最希望我和彥佑死?誰能知道戰略的第一手消息?不是旭鳳,便是張將軍,這是其一。既然是這兩位,那麽援軍也不會來了,更沒有合圍一說,這是其二。其三,彥佑的父親彥將軍一直鎮守邊疆,與匈奴有國仇家恨,這些匈奴人自然想先殺了彥佑洩憤,你不覺得這是好一招借刀殺人嗎?!”

一語驚醒夢中人,不知道為什麽聽到大殿下的解釋,覺得非常對,頓時就慌了,如果沒有後援,那麽他們還有活路嗎?

潤玉面色極為平靜,他預料到張將軍會出手,只是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出手,混賬,這要搭進去多少條人命!

“大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